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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打过仗,”鲜血飞溅,持剑人当即打断,斩钉截铁警告,“别忘了你的任务,副史大人,我答应过十三不让你出事,可目下你若让他死在边外。”
回首对人笑,抬手一剑反刺,背后马匹嘶鸣连带人翻倒下。
“我一样饶不了你,懂吗?”
邱茗咬了嘴唇,再又一声滚带来之前,抱起夏衍骑上马,追兵被竹简之截断。
天色渐暗,寒风割得脸庞生疼,趴在背上的人摸不到气息,散发扫过鼻尖,满是浓重的血腥与铁锈的味道,他握住缰绳的手心全是冷汗,戕乌飞在前方引路,从这里回宜县至少半个时辰。
然而,他刚离开燕山脚,阿松突然大叫两声,扑动翅膀飞向了反方向。
怎么回事?
邱茗敏锐觉察到异样,戕乌对北境熟悉,临时改变方位很可能发现了什么。他刻意放慢行进的脚步,果不其然在沉沉暮色下看见了零星的火光。
兖北是戎狄的地界,大概率分布散兵,为了不被发现,他只能暂时带人躲进荒草堆中。凸起的土丘成了天然的掩体,半米高杂草的遮掩下存有一小处避风之处。
马蹄声响过后,邱茗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谁想手刚碰上人的胳膊,一股寒意让心如坠冰窟。
他摸不到夏衍的脉搏。
“夏衍……”邱茗的嘴唇发颤。
冻在雪下那么久,没有立马死去也是奇迹,可是长时间得不到救治,躯体终究承受不了严寒而至心脏停止跳动。
宋子期不在,他们无法逃出,眼下该怎么办?
他一遍又一遍念着对方的名字,捧过脸抵上额头,试图传递些许温度,触碰地上人的鼻尖和嘴唇,像含住冰块,长吻后依然毫无回应。
“别死……”
片刻后,来不及犹豫,邱茗快速脱下夏衍残破的战甲,凝固了血的刀口遍布全身,腹部的一处血肉模糊的窟窿,让人不寒而栗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衣衫,披着大氅覆上了冰冷的身躯。
苍白月色落下,轻如薄纱。
肌肤相贴,骨骼碰撞,连对方身上的伤痕都能感受到,枕着人的颈窝,这是他最舒服、最熟悉的姿势,每次病痛来袭,邱茗会趴在夏衍怀里,扭去脸,不吃宋子期送来地药,霜寒的味道包裹,平静而安稳。
唯一的温柔乡,能获取宁静的地方。
“夏衍……你会没事的……”
口中呼出白气,体温源源不断流出,换来寒气侵入,胸腔内似有非有的起伏,其中的闷痛越来越明显。
忽然刀割的剧痛乍现,邱茗瞪大双眼,按住心口用力喘气,扶着全无知觉的人,身体止不住发出细碎的战栗。
重重咳嗽两声后,欲撑起身又跌了回去。
他气喘犯了。
数日劳顿刚又经历打斗,身体早已超出极限,他抽动手指摸寻衣物想拿药,可浑身没力气爬不起来,攥紧心口在人胸前缩成一团,无论多大力气都吸不进入半点空气,强烈的窒息感令他发昏。
“夏衍……”邱茗喘息着,虚弱干哑的耳语有意无意说给了身下昏死的人。
“我好难受……你抱抱我,夏衍……”
没有抚摸,没有回抱,铺天盖地的痛感撕扯身体,似乎要把他的肺活生生从胸腔中剖出,而他像瘫在结冰的雪地上,不断吸取残存的体温。
然而再冷的触碰他依旧不愿离开,更不想挪动分毫,于他而言,天地之间一匣之地,前所未有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大,寒冷、疼痛折磨着逐渐疏离的意识,邱茗的呼吸困难,眼前黑影越来越大,就在视线模糊之时,耳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要结束了吗?戎狄,还是发现他们了……
“邱月落!”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星星点点汇聚,火把恍得刺眼,邱茗皱起眉睁不开眼,一声暴鸣震彻大脑。
“你在干什么!”
随人马赶到的宋子期又急又气,伸手要扒人起来,谁想刚碰上肩膀还没使劲,邱茗滑倒在一旁,夏衍直挺挺得躺在地上,两人只盖了毛绒的大氅,一|丝不·挂。
“你!”
宋子期头顶直冒烟,想查看状况被邱茗这一下吓得不轻,忙摸上人的脉。
“连尘……”快失去意识的人嘴唇发紫,滚动喉咙艰难出声。
“快救他……”
第76章
中土而来的援兵乘风带雪,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创戎狄的军队。几里外的营帐内,宋子期开药箱取针,敞开床上人的衣襟, 轻抬腕, 对准胸口正中间的位置扎了下,捻动针体, 快速收手拔出, 细小的针孔内渗出黑血。
常安仔仔细细盯着师父的动作, 握着邱茗胳膊大气不敢出。
兵荒马乱的一晚,宋子期火急火燎赶到边外,四下搜寻无果, 慕然抬头看见空中一只盘旋飞舞的黑鸟,戕乌扯着嗓门呼唤, 像引他们去什么地方。宋子期一咬牙,闷头跟了去, 结果真在一处土坡后找到快冻僵的两人——
一个旧疾复发,一个重伤昏迷,一时间很难说清谁先去见阎王。
忽然帐帘猛地一甩, 冷风灌入, 浑身溅血的颜纪桥剑未入鞘,垂下缕缕碎发,脸上沾了灰尘, 带着战场的杀气。
“人没事吧!”
“没死透,”面对入帐人火急火燎的追问, 宋子期拉下脸,冷冷怼了句,下巴朝旁侧一点, “这小子底子硬,捅一刀取了块肉,冻太久手脚局部坏死,魂没丢,方才用雪擦拭过,不知道睡一觉能不能滚起来。”
“那他呢?”
宋子期视线一直没从人身上移开,一股无名火上涌。
“准备后事有点晚,救不回来,到时候姓夏的臭小子你去解决。”
“老子可不揽这破差事,”颜纪桥嘴不饶人,好心带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来边塞,结果被一通埋汰,颇为不满,“不如两人一并埋了,大家都清净。”
“想清净自己去,恕不奉陪。”
行针者冷笑,迄今为止还没他宋子期治不了的人,剩半口气也能吊着,又一针扎下,刺透苍白的肌肤,手下人呻吟了声很快没了动静。
打仗救人,居然自己当火炉子给臭小子暖身,想想就令人火大。
这回邱茗气喘发作的格外厉害,半个时辰前回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人吸不进气,干咳了一阵后一口血呛了出来。
常安看着人被扎成刺猬,泪眼婆娑嘟囔着问:“少君脸色好差……”
“他脸色还有好的时候?”宋子期撇嘴想发火,“天天不把自己当回事,早晚让师父来收拾你……”
连夜灯火未熄,宋子期熬不住了半躺在椅子上打盹,颜纪桥打了一天仗累得慌,给了夏衍两巴掌,见人有气,于是随意找了个角落闭上眼。
令二人完全没料到,先醒来的,是身体最弱的那个人。
因为没有过多外伤,休息了两晚后邱茗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蔫蔫爬起身,他心口依然很痛,不过白桑灌了几次后暂且压了下去。
然而夏衍没有醒,邱茗捧着药碗看着昏迷的夏衍被颜纪桥架上胳膊,宋子期给人身上一圈一圈缠绷带,换下的绷带沾满斑驳血渍,他想帮忙,刚动身便被宋大夫一眼瞪了回去。
大多时候,他只能静静坐在床边等人醒来,偶感倦意就趴在床边小憩,搭着对方的手,耳边是人均匀的呼吸,他小心翼翼蹭了夏衍的衣服,熟悉的味道下,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
忽感身后一阵冷风,回头见一高一矮两人入室。容风额头包了纱布,左胳膊夹了木板,被冉芷搀着一瘸一拐走来。
看到缠得和粽子一样的主子,冉芷紧皱眉头,眼底微红,飞快奔上前抓住夏衍的手腕喊个没完,后面的少年行动迟缓,瞬间慕然大睁,紧随其后,谁知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邱茗面前。
“属下有罪,未能保公子平安,请副史大人以军法处置。”
“容风!你伤没好!”冉芷回身吃了一惊,手忙脚乱想把人捞回来,可惜力气不大,根本撑不住。
“我非军中人,无权处置你,”邱茗目光仍钉在夏衍身上,声音低了些,“战场凶险,谢谢你能陪在他身边。”
“副史大人……何谈感谢,”容风紧咬嘴唇,嘭一声磕下头,“公子能脱离危险,是副史大人舍命相救,燕山脚下敌军引燃黑火造成雪崩,如果没有副史大人及时赶到,公子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晚的寒冷再次袭来,和一个冻僵的人相互取暖,邱茗暗暗掐了手指,拢了衣衫扶少年起身,安置了座椅,仔细检查了人的伤。
幸好,均是皮外伤,虽刀口多了些,但没有大碍,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容风的轻功依旧,胳膊可能需要留意。
他给容风倒了姜茶,天寒喝点能取暖,也给冉芷倒了一杯,可小家伙心全在夏衍身上,拧了手帕替人擦脸。
“大人冒雪而来,身体如何?”
“不碍事。”邱茗答得随意,可能容风记得千秋雪的事,对他的身子格外留心。
“副史大人,兖北气候对您养病不利,若公子平安,您也早些回京吧。”
“我不回去。”
邱茗声音飘然,听得旁边的冉芷手上动作错顿,略带敌意地瞥了他一眼。
“边境战事变化全在一朝一夕间,多点人手在,他和李将军也能多安心几分。”
容风垂下头,自知劝阻无果,便没再说什么。
“戎狄似乎喜欢把战场当成祭祀。”邱茗想起了要杀容风的巫师,诡异的身法、莫名其妙的动作,还有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宋人将领。
“是的,副史大人,”容风点头,“兖北常年下雪,戎狄拜天祖吒玛,由此发展为吒雪教,崇尚以人祭祀,一场战事生灵涂炭,没有比死人堆里献神更合适的时候。”
异族奇谈,邱茗隐约听过,在北境游牧民族的传说里,他们是天祖吒玛的后人,天祖降雪,雪花触大地有了灵性,从而变成了人,而死去的灵魂则被天祖回收,有些贵族迷信献祭更多的灵魂换取上天恩施,这也是战场上除了帅会带巫师祭司的原因。
“他们擅长妖法作障眼法,以雪为掩护,利用天气发动进攻,中原人初来乍到不适应北境,往往会吃亏。”
“这样吗……”邱茗颔首沉思。
如果戎狄舞弄神乎其神的东西只是心里上施压,叠加连绵白雪覆盖的地势确实容易形成优势,难怪夏衍他们会吃亏。
“知道装神弄鬼的技法还中招,容风,信不信竹石哥哥把你放火盆上烤,让你涨涨教训?”
闯入帐中的人毫不避讳,环视一圈乐道:“人挺齐嘛。”
适才正儿八经的少年噌一声蹦得老高,瘸了条腿架胳膊防御,姿势甚是滑稽,竹简之见状笑得更大声了。
“想比划?来!竹石哥哥难得有机会打赢你,上吧。”
趁人之危欺人太甚,竹简之脸皮城墙一样厚,正当容风打算动真格,邱茗一指不轻不重戳中少年背上的痛穴,气势汹汹的人瞬间泄了气,屁股啪一下坐回椅子。
“他有伤,你别逗他。”
“哎呀呀,有副史大人发话,在下都不好意思赢了。”
说话人步履轻盈,吧唧一下绿油的竹叶插在了少年头上,像种花,而后调转矛头直指半蹲在床边的小孩。
“这位小朋友,皮要给你搓烂了,如果闲得慌,外面几百人的碗等人刷,去不去?”
“不去!谁想给你刷盘子!”冉芷气得挥拳头示威,“公子身上灰尘多,就是要擦干净!”
竹简之懒得计较,熟练地牵过邱茗的手腕探了探,装宋子期的模样“捋胡子”点头。
“不错,还能活几年。”
“别学连尘讲话,”邱茗抽回手问,“颜纪桥那边情形如何?小可汗再打过来,我们得有准备。”
“少操点心吧,别给宋大夫气出毛病,”竹简之抢走容风的茶杯,一杯姜茶全倒进嗓子眼,“守宜县城西,只给他一半人马能耗五天,公子哥是个将才,留在京城长膘可惜了,真想给他收编到雁军,这小子为官门道学一半,太随性情,以后当官也只会办得罪人的事。”
不可否认,颜纪桥没夏衍狂,大体懂分寸、明事理,有时候能拉着,但年轻人一腔热血上头,仁义道德读多了一股子莽劲儿也头铁。
“十三还睡着?”
“嗯。”
邱茗看了眼床上人,伤太重了,腹部刀口深可见骨,估计动了元气,需要调养几日。
此番来北地他走得急,没带太多香料,只得点了常用的檀香木安神宁气,希望夏衍睡得舒服点。
与他成日忧心忡忡截然相反,自从雁军少子被找到后,竹简之拎回两坛好酒,差点敲锣打鼓庆贺,似乎只要人活的,管他缺胳膊少腿。对邱茗更是喊得一次比一次亲,喝多了和人谈起入籍的事。说,反正他举目无双亲,目测也无子嗣,不如跟了夏家,世后清明寒食有一祭,岂不美哉。
邱茗自然不会听信胡言乱语,然而这话传到宋子期那里,太医郎以为自家小师弟真要被野男人拐跑了,险些抄刀子找竹简之算账。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夏衍躺床上一动不动,平日不安分的人安静下来很是奇怪,这一日日睡着,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喂,我说,你也别干坐着,和他讲讲话,聊点他喜欢的,指不定一会就做起来了。”
“.…..”
“啊,忘了,副史大人惜字如金,不爱讲话,”竹简之眼珠子一转,凑人耳边小声说,“不如,弟妹你考虑来个牡丹花下?尤红殢翠醉生享贪欢,你辛苦多蹭几下,这小子肯定有反应。”
说着并拢手指打了个起立的手势。
什么乱七八糟的!
邱茗耳根烫红,身子挪老远,竹简之笑得更开心了,招呼另外两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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