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手,可又不是他的手。
因为什么都看不清,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粟续有些明白加百利所谓的保护,是什么意思了。
粟续极力抑制自己暴怒的情绪,从前的诸多不解在自己亲身感受后得到了最清晰的解答,也亏得那支注射进他体内的针剂,令他捕捉到角落里加百利窥视自己的证明。
加百利紧盯着屏幕的眼中满是欣喜,在看见粟续重新站起时,忍不住狂喜惊呼:“他成功了,我就知道他可以!”
倏地,一只浅褐色竖瞳猛地出现在了屏幕上,像是能够直接看到他们一样,吓得加百利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一旁的研究员就没这么好的定力了,慌得摔下了座椅。
“他、他……”研究员指着屏幕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从地上爬起时再看,实验体已经坐回了位置上。
粟续冷冷地盯着角落里的摄像头,躯体畸变将他的理智推到了崩溃边缘,他不甘屈服地深呼吸着平复情绪,却突然听到了除他以外的呼吸声,不明源头,熟悉又诡异。
“呼——呼——”
第159章
又来了。
粟续疲惫地瘫靠着, 关节重组耗干了他所有力气。
对黑暗的抵触与清醒感受自己发生畸变的惊恐如梦魇一般侵袭着他的意识,浑身僵直无法动。
令他为之惊恐的不是异变成怪物,而是一名人类的异变是另一名人类导致的, 他宁愿这是个荒唐的梦。
可皮肉摩挲时体会到的不属于人类的肤感, 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躯壳的变化。粟续感到喉头发紧发干, 颈侧似裂开了缝隙,伴随呼吸张合着汲氧。
一瞬,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泵动,听到血液如泉水般在躯壳内重新流淌, 连铁箱外的交流声也能清晰入耳。
“开始了,他在融合!”
粟续抵触地紧蹙眉头,厌恶此刻体内流往四肢百骸的血液,它不属于他。
“呼——呼——”
再次出现的呼吸声怪异无比, 此刻却比这具异变的躯壳要让粟续感到安心, 他懒得再探究声音的源头, 静靠着与之逐渐同频。
什么是幻梦, 什么是现实, 粟续一时有些分不清。可他不甘就此任人摆布, 那就什么路都趟一遍, 直到遍体鳞伤的疼痛重新唤醒他的意识。
“呼——呼——”
粟续沉缓的呼吸声逐渐与之重叠,慢慢再无法分隔, 犹如本就没有另一道异声般。
历经骨骼血肉拆解消融的痛苦,在此刻的舒缓令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惬意放松, 轻慢得引他沉沦。
像现在这样沉沉睡去,再也不会为烦事困扰,无挂无碍地归于平静该有多好?或是醒来后听凭实验中心安排,从前卫队小队长一路扶摇直上, 金钱与权利触手可及,不也很好吗?
这样很好吗?
混乱的意识逐渐麻痹所剩无多的思考能力,粟续却在纷扰中清醒得可怖,冷漠地驱走颅脑内诱导着他的声音。
屈从着生,麻木着死,这样的选择他都很不喜欢。
他是喜欢有选择,但选择必须由他掌握在手中。
粟续深吸一口气又缓慢舒出,再次脱离诡秘的频率,从既定中跳脱了出来。
他清醒着听到耳边传出不属于这个狭小空间的水花声,还有……谁在哀呼。
粟续困惑地睁开双眼,骤白的视界使得他再合上眼,猝然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力量推动。
他抬手遮挡阳光,循声回头看去,只见偌大的管道在一声鸣笛后开闸,暗红如血的污水注入海洋,侵犯着地球的命脉。
粟续被排放的猛力冲入海里,在涛涛水流声中,他捕捉到了一阵微弱难察的呜咽。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究竟是谁在哭?
他正犹疑着,惊觉锈红液体被汹涌推向远海的图样,宛如大海正在垂泪。
随着大量污秽侵占海洋,那滴“泪水”扩散得愈来愈快,倏地海面倾斜倒悬,血泪在颠倒的世界里滴落,无休止地下坠着。
粟续的思绪本就遭到桎梏,时下来不及做出反应,便紧随着那抹红一起坠落。
他莫名感到自己的身形不断变得渺小,竟越过那颗水滴优先落地,高空坠落的威势未伤害到他分毫,但在看到眼前的庞然景象时精神不由得感到震撼。
他亲眼见着一名研究员手握移液枪,血红色的水滴自枪口滴落,滑入透明试管中,可它没有休止一般地穿过容器持续降落。
粟续追随着投去目光,转头觉察自己突然现身于海滩,一股浓烈的恶臭灌入鼻腔,着实令人反胃。
海洋中畅游的生物在浑浊的水中失去了呼吸条件,原来赖以生存的家园成了困缚他们的牢笼,躲不掉、离不开,直到一批又一批同伴的尸体被推上海滩。
它们也想像人类一样哭喊悲鸣,竭尽全力地发出求救,可它们做不到。
谁能来救救它们?没有。
烈日灼晒着它们变形的骨血,一滴水忽而落下,划过了它们的眼眶,卷带走无尽的哀痛继续下坠,化作雨滴试图冲刷这个脏乱的世间。
眼见无数生灵湮灭,人类这才幡然醒悟,世界正在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灾难,大部分人无能为力,只能通过各种渠道表明自己的抗议,企图唤醒作恶之人的良知。
普通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要和那些人一同承受灾祸。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面对滔天大祸时,他们发现自己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们结伴叫骂着始作俑者,在惊慌、怨恨的情绪下不自觉地流下泪水,与铺天盖地的黑雨交融。
雨水流过人类世界的大街小巷,粟续忙抬脚避让,低头瞧见浑黑的水流不知何时变得黏腻胶着,他的视线逆着流向回看,却见水流的尽头是一地血色。
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类四处逃窜,在他们身后追赶着的身影原本也是活生生的常人,如今宛若行尸走肉一般只知杀戮。
人类败于自然,也败于人类本身。
凄厉的疾风吹过尸山血海,带起的阵阵波涛,掺杂着大海的怨念,伴随着渐烈的海浪试图毁灭一切,将所有罪恶冲刷干净,让这个世界回到它最初的样子。
大海狂怒着发出惊天咆哮,但有无知无畏的人类高喊着“人定胜天”,偷偷带走了她的孩子们。她不断延伸自己探查的范围,企图找回那些丢失的孩子,却在不久后横空出世的疫苗上嗅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这个世界的一切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人类不再有值得救赎的意义。
粟续漂泊着的魂灵眼睁睁看着翻涌的海浪归于平静,虽不见形,却能感知到大海从此陷入了死寂,失望地选择了沉睡。
他冷眼看着人类社会陷入自我挑选与尝试自救,无数灯塔在茫茫大海中建成,可弥漫在基地上空的雾霭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再团结也无法驱散的,因为那是祸乱者的贪婪。
人类联盟从未屈服,可灾难引导者催生出的邪恶足以压垮所有正向抗争,粟续冷漠地旁观着一切,突然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肩上,他缓缓偏过视线看去,眼神晦暗地摇了摇头。
他无所谓人类社会能不能持续下去,或许万事万物最终毁灭才能让地球回归正规,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神啊,我想替人类犯下的滔天罪恶进行忏悔,请求您再眷顾人类一次。”
“哪怕是……最后一次。”
老者祈祷的声音自幽远传来,粟续魂灵一震地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瞠目仰望着马提亚之舟载着人类最后的希望飞向高空。
第160章
显示屏仿佛卡住了一般, 许久没再见变化。研究员满脸担忧得看向旁边的加百利,“教授,他怎么不动了?”
见教授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研究员心里更是发慌。
本次方案的浓度是往期实验组的1.5倍, 其他实验体要第三次注射才会使用这个档位, 教授首次就给他用了,粟续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加百利目光流连于多个屏幕,冷静又疯狂得语调明显拔高,“他的阈值远超过往期实验组, 各项指标都有显著提升,抗原在他体内完全起效了!”
他双眼放光,像是终于得到心爱之物的孩童,兴奋得攥紧手中的报告, 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着远超出预期的数据。
机器不间断地打印实验体的监测数值, 研究员及时取走了一部分做整理, 翻看着上面的记录, 难以置信地低喃了句:“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类能够企及的水平了吧!”
他越看越是觉得背脊发凉, 无法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在这样的生化刺激下存活。
“简直就是个怪物!”
研究员碎碎念叨着, 抑制不住心中的困惑。
他进入马提亚, 分配到实验中心已经五年,到目前为止换了两个研究组, 经手的项目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反反复复进行同一个实验。
其实这对研究人员来说不是什么怪事, 真正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这些年他居然对其他人的实验内容一概不知,教授也从不召集所有人集中讨论,似乎有意将他们分隔开来。
偶尔碰上其他研究员讨论两句, 很快就会被人出现打断,仿佛有人无时无刻地在无死角监控背后监视着一切。
他在马提亚待了这么多年,也就听到其他实验内容的零星碎片,但怎么想也不觉得他们的实验能让一个普通人变成这副模样。
不是说前一批异化生物基因研究组的人制造异化人类是违规操作吗?刚才他亲眼看见粟续的躯体发生畸变又是怎么回事?
协助教授测算实验体数据的差事是研究人员轮流负责的,单单算他遇见过的,就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了,并且异变反应比粟续激烈的不在少数。为什么教授不觉得奇怪,反而看起来好像很期待这样的结果?
他不敢多问,知道即使自己真向教授表达疑惑了,也得不到任何正面回应。
“怪物?”加百利对这个词很是敏感,尖声纠正研究员的说法,“他是最优秀的实验体,是我制造出来的最顶尖的战士!他将不再惧怕异化怪物,超越它们的进化速度,带领新人类走向光明!”
被劈头盖脸教育了一顿,研究员哪儿敢辩驳,忙点头哈腰地表示认同:“是,教授说得对!”
外头的人见教授平日里总是微笑,以为他是个好说话好相处的,只有实验中心的人才知道教授平日里有多么冷漠。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研究员,要是得罪了教授被驱赶出实验中心,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上哪儿去,态度自然要好些。
加百利仍有不满,但眼下最紧要不是这个没有实验精神的朽木,他嫌恶地移开视线,再看向屏幕时面色骤然变得愉悦。
他伸手拿来桌边的话筒,轻声尝试唤醒陷入沉睡的粟续,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粟续醒醒,实验已经结束了。”
可屏幕里的人影一动不动,回应他的是幽久的死寂,如若不是座椅上的生物信息监测系统还能同步到粟续的呼吸与脉搏,加百利差一些就要过去直接打开箱门查看。
“粟续,醒醒。”
加百利余光盯着机器上回传的数据,一遍遍地呼唤着粟续的名字,坚定的信心在漫长等待中隐隐动摇,原本平缓的声音渐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许多。
“明明各项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为什么还是没有醒过来?”
加百利暗道不好地后退了一步,顾不得身上的铅衣还未穿戴规范,直接推门进入了辐射区,在响起的警报声中朝加固了锁链的铁箱走去。
急闪的红光催人心慌,他用力拍打着箱门大喊,再不是之前的柔和。粟续是他最完美的作品,只要证明人类能够自适应极端恶劣条件,并在体质允许的情况下主动进化,他就能大范围推广抗原抗体强兵剂,像曾在黑雨时代为人类文明带来希望的先辈们一样,再次救人类于灾患,所以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有反应了吗?”加百利回头朝单向镜后的控制室大喊。
研究员闻声再盯着监控屏幕确认,失望地闷叹了口气,回应道:“教授,他还是没醒。”
看来粟续是真的没挨过去,虽然他话少又无趣,但怎么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加百利不愿置信地拿出钥匙解开锁链,缓缓拉开箱门时大气不敢喘,慌张无措地颤声重复着粟续的名字。
粟续优越的骨相在诡谲红光下显得尤外神秘,薄唇紧抿着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模样,令人无法自控地心生畏惧。
“粟续……”加百利声音发虚,伸进铁箱想试探粟续鼻息的手紧张得直冒汗。
僵硬的躯壳倏地睁开双眼,幽幽盯着加百利的浅褐色瞳孔折射着头顶红光,又如安坐在棺椁中的恶鬼,看起来恢诡谲怪。
“你、你醒了?”加百利兴奋又迟疑,询问着粟续的情况,“感觉怎么样,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以往的实验体在完成唤醒后,都反馈过自己的身体变得轻便迅捷,感官也大幅度地敏锐清晰,所以即使实验过程中再痛苦难耐,知晓熬过去就能实现蜕变,大部分实验体都会选择积极配合。
可粟续在药效褪去后的反应似乎也和其他人不同,平静、麻木得好似一具没有魂灵的行尸走肉。
难道是神经系统出现问题了?加百利暗自记下药剂的副作用,左右忖量着眼前的粟续,想再找找他的不同寻常。
加百利像是在检阅作品一般的目光如针刺,令粟续极不适地拧眉抿唇,终于开口发声:“教授。”
听到粟续在喊他,加百利激动地立即询问:“粟续,你终于……总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或者觉得不舒服的。”
他无法描述粟续刚才的异状,但最关心的还是新配置的针剂对粟续来说有没有显像的副作用。
粟续拇指轻抚过手背的针孔,再抬眼看着加百利生硬地扬唇微笑,说:“教授,强兵改造真是个很大胆的计划。”
加百利闻言只以为粟续是在夸奖,慰藉地重重点头:“这还只是第一次改造,你身体反应的各项数据就已经超出预估,当下效果还不算明显,等休息好了找个地方实操就能切身体会到你的改变。”
粟续闻言没有半分喜色,淡漠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加百利只以为他是太过疲惫,也是懒得深究对方的感受,模式化地安抚道:“下一个阶段的补充剂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和刚打好的饭菜一起放在门口,你一起带上回去晚上好好休息,等我通知你下一次改造的时间再过来。”
100/135 首页 上一页 98 99 100 101 102 1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