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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桌前站起来。
池艾看着她消失在镜头里。
过去三五秒,裴宁端重新回来。
她的外套在短短几秒里脱了,衣领的扣子也解开,领口开到锁骨,同时她正在解衣袖上的纽扣。
池艾不知怎么想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非礼勿视,很是敏感地别开脑袋瓜子。
等过去须臾,她回过味儿来,脱个外套有什么好非礼的?于是昧心地把头又转回来,眼睛盯着屏幕。
“裴总,你那边很热?”
“有点儿。”
池艾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裴宁端解开衣袖,动作干练,池艾的注意力被她的腕表给吸引过去。
少倾,她眯眼细看了会儿,抵着竹椅的扶手撑起脸颊,用开玩笑的语气道:“裴总有收集手表的爱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一枚手表而已,裴宁端总不可能一直把她送的生日礼物戴在手上,和她总裁的身份也不相符。
提这么一嘴太过刻意。
简直是明知故问。
“池艾。”
池艾镇定着,喉间逸出声“嗯”。
画面里裴宁端挽起衣袖,手指轻拨,三两下将手表摘下来,放到桌上,道:“这是回国前老师送我的礼物。”
池艾蔫蔫地应了一声。
裴宁端:“这次出差和她见面,我戴上她送的表是出于礼貌。”
池艾:……
“知道了。”她干巴巴地说。
裴宁端却没放过她。
裴宁端倚在桌边,语调缓缓,声音分明是凉的,却像在噙着笑:“你不该这么小心眼儿。”
第056章 野犬
谁小心眼儿了!
池艾懊恼地找补:“我只是看你书房收藏了那么多手表, 顺嘴一提……”
镜头下的裴宁端一顿:“你看过书房里的表了?”
“没有。”
不冒犯她人隐私是最基本的礼貌,这点意识池艾还是有的。她进出过书房很多次,但一直没动过裴宁端的东西。
裴宁端向镜头方向看了一眼, 似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 又或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来。
可惜池艾把自己藏得很好。
尤其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机票订在下周一。”裴宁端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说。
池艾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又听见裴宁端道:“可能会提前。”
“……”
这个可以补充的“提前”意味很微妙。
如果说告知航班时间只是句普通的招呼和应答,那么特地强调归期可能会提前,便多了一丝期翼的意思在里头:
例如,希望有个人能去接她。
又例如, 希望有个人能在家里等她……
池艾当然不会癔症发到以为裴宁端对她抱有某些温情的期待, 可是这人从来都不近人情也从不向别人交代什么,突然冒出一句容易引起误会的话,她很难不去多想。
但除了这一句,裴宁端没再说别的了。
也没再看向镜头。
池艾摩挲着竹椅的扶手, 看着屏幕里那人变化极微的脸色, 有些认命地轻轻叹出气。
罢了, 她还是多想吧。
“进组之前我会一直待在家里, 哪儿也不去。”
她不想叫裴宁端不高兴——哪怕仅仅是她以为的不高兴。
毕竟小裴总一生气就不爱搭理人,池艾不想每天和一座大冰山待在同一幢屋子里。
视频里裴宁端果然不说话了。
池艾好无奈, 加上脑子正在想哄对方的话,嘴一顺,一声带着沉意的“小裴总”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喊了出来。
手机里一时静极了。
裴宁端瞪了池艾一眼。
也不能算是瞪,只是很深、很重地望着她。
眼神邃如夜海。
池艾指尖微蜷。
裴宁端脸上分明没有多余的表情,池艾却能感到汹涌的情绪。她的直觉在此刻比膝跳神经还要灵敏, 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地做出了下一步反应:“不过明天我要去一趟护理院。”
裴宁端反应比她还快,“去探望谁?”
傅家那点破事当年来往较密的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 裴宁端大概也听说,但池艾还是默了须臾。
“我外婆。”
池艾的声音沉下去,视线也一并变低,裴宁端凝视着她,隔着遥远的时空,仿佛在凝视十六岁的她。
池艾的胆子其实很小,内心也敏感脆弱。
裴宁端没有说出“让谁去陪你”这种话,只道:“注意安全。”
池艾忙不迭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池艾打车到京郊护理院,兴许是因为在周末,来探望的家属很多,她排了半小时的队才登记签上字。
来招引她的社工还是上回那个,池艾和她聊老太太的情况时她一直紧张地往池艾身上瞅。
池艾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签字一边说:“谢谢关心,上次事故的伤已经恢复了,不打紧。”
社工如实重负,虚虚地说:“上回真是不好意思,但毕竟是在院区外……没留什么后遗症吧?”
“没事。”池艾浏览着表上的登记记录。
同一页表上还有另一个名字。
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嗐,葛老太太两个多月都没人来探望了,如果不是她病了,我们也不会给您打电话……”
“今天还有别人来看她?”池艾问。
社工探头,看了表上一眼,后知后觉:“啊,对,一早有位傅女士过来,现在还没走,是葛老太太的家人吧?您不认识?”
池艾合上表格,“她在哪儿?”
社工领着池艾去了护理楼休息室,一楼护工说葛老太太和家属散步去了。
池艾便在休息室里等着。
过了半个多小时,葛老太太终于回来,身侧跟着两个人。
迎面见着池艾,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拉下来,站在大厅门口耍脾气:“你怎么来了!”
池艾轻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社工打电话和我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之后她扭头看向老太太身旁,对着那位穿着灰色西服、头发挽簪起来的女人,平静道:“傅总。”
傅秦序点头,嗓音柔和:“小池,好久不见。”
她身后跟着的应当是秘书或者助理,池艾没跟这人打招呼,老太太当着一众人的面叫出声:“狡丫头!要你来看我!你来就是咒我早点死!”
她一把年纪了声量却还是大得吓人,里里外外的社工和家属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吵架?”
“不是吧,听着都快打起来了。”
“谁啊那是,葛老太太吗?”
“原来她有家属啊……”
周围窃窃私语,池艾权当没看见老太太跳脚,继续问:“傅总今天怎么会过来?”
傅秦序看着她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有一丝意外,“听说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好,我过来看看。”
“护理院联系你了?”
“没有,”傅秦序徐徐道,“但我偶尔也会关心关心老人家。”
如果真的关心老太太当初就不会把她送进护理院,这话假得很,可偏偏老太太信了,并且深信不疑,一下子就把刀口对准池艾,怒气冲冲地骂起来。
“你不看我还不准别人来看?你走,我死在这儿都跟你没干系!你来这儿就是故意气我早死!”
更难听话的这些年池艾不是没听过,反应平平,老太太气不过她这幅态度,转身就朝外走,边走嘴里边气呼呼地嘀咕着什么“不孝”“撞死”一类的词儿。
社工担心她真跑大马路上挑车撞去了,和池艾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地追出去。
大厅里一干看热闹的群众见人都跑了,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
傅秦序吩咐秘书去看着葛老太太,转头对池艾一笑,“小池,我们聊聊?”
傅秦序比池艾大了六岁,很有做姐姐的模样,同时她也是个能力出众的商人,傅家破产后是她一手收拾的残局,在银映被收购前“傅”和“江”两个姓氏在海京商圈一直都占据着极重的份量,她的成就远比她父亲傅严盛高得多。
小茶歇里坐着,傅秦序问:“离开傅家这么多年,过得还好吗?”
护理院里的茶水很糙,尤其凉茶,涩得发苦,她却没嫌弃,尝了好几口才放下浅口杯。
池艾察觉到傅秦序的性情比起从前似乎温和了许多,当然,也可能只是她想让外人看见的表象。
“当然,”她浅笑,“谢谢傅总惦念。”
傅秦序也笑:“一家人,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叫我姐姐就好。”
池艾唇角弧度更甚:“好,姐姐。”
她叫得太顺,傅秦序顿了下,重新端起浅口茶杯,微微一笑道:“你长大了。”
放在十年前,池艾不会这么轻松的面对她。
池艾歪了下头。
放在十年前,傅秦序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承认自己是她的妹妹。
说是多年没见,但海京就这么点儿大,有关双方的消息都不能称之为秘密。
茶水喝完,傅秦序无意一提:“听说你现在在娱乐圈工作?”
池艾谦虚道:“还是个新人。”
“在拍什么戏?”傅秦序瞧上去很好奇,“忙不忙,需要我帮忙吗?”
池艾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目前还没进组,不算太忙,所以今天有时间就想过来看看老太太,没想到会碰上你。”
傅秦序看着她,“我也是听说老太家身体最近不好,临时过来的……”
池艾摩挲着杯沿,神色不动:“是吗。”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昨晚社工刚给她打了电话确认行程,今天傅秦序就过来了。
“我听老人家说,你经常来看她?”傅秦序问。
哪里是经常,老太太看她跟仇人似的,见一面能气上半个月,非必要池艾从不到护理院来让她上火。
但池艾仍道:“嗯,老太太身子这几年不好,得有人看顾。”
傅秦序了然,微微叹气:“毕竟上了年纪。”
池艾淡淡地应和了两声是。
池艾知道,傅秦序今天是奔她来的,没弄清对方的目的前她就一直沉稳地和傅秦序绕着老太太的话题打太极,有关自己的半点不沾。
好一会儿过去,约莫意识到池艾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好掌控,傅秦序斯文地笑了下,道:“既然老人家年纪和身子骨都大不如从前,你没想过把她接回去?”
池艾眯起眼:“我也想过,不过老太太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朋友爱好都在这儿,让她搬出去恐怕她会伤心。”
当年葛老太太是被傅家人送进护理院的,一待就是二十年,别说接她,探望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傅秦序突然提这一嘴,未免有些贼喊捉贼。
果然,傅秦序笑容收敛了些许。
池艾垂睫。
会咬人的狗不叫,她这样一声不吭地咬了傅秦序一口,对方怕是要记仇。
然而,傅秦序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动怒,反而很自责。
“你说得对,当初是傅家做得不好。但护理院终究比不过家里,万一老人家生个重病,被护理院耽误了不是小事。”
傅秦序:“刚才我和老人家商量过了,傅家虽然比不过当年,但在海京也算有名有姓,将养一位老人还不算吃力。我打算把她接回傅家,你看怎么样?”
池艾忽地知道她想干什么,立刻便道:“老太太不是傅家人,就算要接,也不该回傅家。”
“她不是傅家人,但你是。”傅秦序不急不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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