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跟A3撒娇玩闹时的假哭那样哼唧两声便笑开了的亲密,而是鳞片被层层扒开,发丝被用力拖拽,痛到极致时的啜泣。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缓缓凝聚成一颗洁白的珍珠,滚落在宿舍的地板上,又被人用脚踢在了角落不见踪迹。
伤口流淌出来的血液很快铺开,身体躺在上面好像暖和起来了。
白发的小人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余光似乎看到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射。
是他的鳞片吗?
不清楚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小人鱼一向单纯的心思让他此刻想的不是疼痛,也不是要死了的悲伤。
刚出生的他甚至不理解死亡代表着什么。
只是在想,
啊……他把妈妈的房间弄脏了。
……
研究实验告一段落。
A3拿着一个包装严密的盒子,站立在房门前,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室内,无光的眼神凝视着一片狼藉。
五指攥紧,盒子发出了咯吱咯吱诡异的响声。
“他在哪里?”
字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
C9坐在椅子上,本想掌握主动权,大大咧咧地迎他进来,可就在双眸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他被男人身上的煞气吓到整整几秒钟都没有动弹。
但恐惧在他看清A3手上的东西时戛然而止,他睁大丑陋的眼睛,几乎要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倒了。
“注射器的包装盒……”
“你研究出来了是不是!你真的做出来了是不是!”
C9神色癫狂,把一切谈判技巧抛在了脑后,在原始的冲动下只剩下了抢夺这一个念头。
可他低估了小人鱼对A3的重要程度,也高估了A3的忍耐力。
站在门口宛若黑松的男人猛地将他掼倒在地,一字一句地:“我问你他在哪里了不是吗?拜托,好好回答……妈的,我要怎样才能忍住不现在就宰了你!”
“说!”
“……”
仿佛吞咽口水都成了一件困难事,看着燥郁到将自己唇角都咬破也压抑不住扣着他脖子的男人,C9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掐死在这里。
涌入心中的是极致的恐惧。
其次,才是对生的渴望。
“咳咳……在负一层的解剖室,这个时间还活着!咳咳……他一定还活着……给我基因注射剂,我带你去……”
咔嚓——
脖颈毫不留情地被掐断了,中年男人维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瞪着眼珠望着注射器的盒子。
“十几个人……不对,要控制整个IEC……应该还联合了一部分的镇民吧。”
“加起来有几十号人吗……”
A3觉得此刻的他冷静极了。
打开注射器盒子的手很稳,他如同重复了上万次的实验,化繁从简那样,将盒子里标记着【残次品】的药剂攥在了手里。
掀开盖帽,细长的针头毫不犹豫贯穿了脖颈的大动脉。
A3面无表情的给自己注射,一支接着一支。
直到标记着【残次品】的药剂被推进身体,地面上的空管累计掉落了四支。
基因序列打乱,又强行重组的痛苦让他无法直立行走,A3脖颈青筋崩起,一步也不允许自己停下地往地下室赶。
“是我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身体濒临崩溃,步伐却不停歇。
“是我教会了他信任、所以才那么单纯。”
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钝响。
“也是我一次又一次包容了他的天真,告诉他,下一次再学会保护自己也来得及。”
皮肉似乎开始的融化,升腾起了白色的蒸汽。
有液体掉了下来,像是血,又像是泪,更像逐渐死掉的灵魂。
——舟舟,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这个罪人啊。
……
迷迷糊糊间,摆动他身体的那些白大褂好像全都消失不见了。
小人鱼费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感觉自己好像被抱在一个宽大的怀抱里。
是他每次撒娇才能拥有的抱抱吗?
好温暖……
“舟舟,不要睡。”
他耳边有声音一直在说,“来玩我们好久没玩的游戏,怎么样?”
“舟舟会念自己的名字了吗?”
小人鱼心想,这他早就会啦,虽然他比较笨,跟优秀的妈妈没法比,但他毕竟是妈妈生的宝宝,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呢?
可身体一动就痛,他只能发出细小的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越想说越着急,越着急越说不出来。
到最后反正跟好久之前学说话一样,哼唧着小声吐出两个字:“鱼,笨。”
抱着他的人贴了贴他的脸颊,“不对,不对,舟舟才不笨,舟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鱼。”
小人鱼感觉到自己额头好像被人珍惜地亲了亲,随后,有什么东西随着手腕被针头刺破,推了进来。
是唯一一支打着【完成品】标签的药剂。
几乎是刚注射进去,小人鱼的喘气声立马就大了一些,苍白的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伤口以一种虽然慢,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着。
“对不起舟舟……来不及带你去看小镇了。”
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研究员先生抚摸着自己养大的小人鱼那毛茸茸的脑袋,带着歉意。
“实在喜欢也不可以偷偷去看……之后别再掉入人类的陷阱了,你这样好,狡猾的人并不会真心待你。”
他还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小人鱼的基因序列与身为人类的他并不融合,他接连注入了四支残次品,获得了短暂强大能力的同时,仅剩的生命自然残败不堪。
除了骨血皮肉被腐蚀融化,变成不人不鱼的怪物外,或许还会有其他影响……只不过这个问题不管是注入前还是注入后,他都无暇顾及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
——是记忆。
记忆在消散,身体的痛苦最先被忘记了,其次是脑内的知识、随后是社会的常识,最后的最后,他会忘掉他自己。
“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他低喃道:“我原先的名字寓意不好,就不说与你听了,舟舟如果长大后还记得我,那就叫我【溺】好了。”
如果他的舟舟下辈子还是一条小鱼,那他会是他的海洋。
如果他的执念有一天终会实现。
那么此刻溺毙在这一潭死水中,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久违地再做个约定好了。
“我不会忘记舟舟。”
“如果我能做到——”
“——那一定要长命千万岁,等我找到你。”
【都市怪谈:消失的岛屿】
【剧情已全部回溯完毕】
—
姜舟回到了领域不断崩塌的现实。
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怪物,却凭本能的喜爱保护着他。
——原来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约定。
第47章
沉浸式体验了BOSS的欢欣和痛苦, 姜舟不可避免地被影响到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再一次陷入了回溯时的共情里。
两个不同物种,但同样孤独的生命互相取暖, 视彼此为家人, 却在世界的恶意下无疾而终。
小人鱼险些在研究员们和镇民的贪婪下死去, 所以A3就必须忍受无法独自拯救他的不甘, 和注射残次品药剂诅咒自己这一条路吗?
他们只是珍爱对方。
还是说, 爱就是这样比诅咒还要令人心痛的东西呢?
姜舟无法理解, 他双眼蓄满了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着。
系统只好再次提醒他:【舟舟,危险还没有解除,不要被回溯影响。】
“022……我感觉那就是我。”
姜舟对系统说, “跟上个副本福利院那一次相同,小人鱼的外表也跟我一样, 我甚至有一种很浓烈的, 熟悉的既视感。”
他喃喃:“这是为什么呢?”
他还不到20岁。
如果像众多文学作品中,那些似是而非的经历, 是他一次又一次真切发生过的前世,这未免也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姜舟只能劝导自己放眼于现实,不再去想。
一回生二回熟,他这次回神的时间比上一次短了很多。
怪物本体被消除这事令他略感意外,因为小岛很大, 除了姜舟回溯过剧情知道怪物最终死在了哪里外,玩家找到他的位置一定费了不少的功夫。
眼看领域无法维持, 再待下去可能会造成无法挽救的后果,幸好钥匙现在就在手里。姜舟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这里出去。
至于怪物——
不, 应该是叫溺。
平心而论,对于一心只想拯救自己,在即将消散的弥留之际,也没伤害他的溺,他还做不到冷漠地无视。
不如一起出去。
这样,怪谈BOSS不用耗费多余的力量来顾全他,他没准也能通过对方,知晓自己与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想到这里,姜舟含着的钥匙散发出白色的光晕,将他和怪物二人笼罩在内。
周围的景色发生着变化,200多年前的时空扭曲了一下。
片刻后,几人从领域内转移了出去。
_
脚下是地表坚硬的感觉,姜舟看到上涨的海水已经褪去,被淹没的白珊瑚房子也重新露出了角。
除了潮湿的土地尚且彰显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闻靳他们三个应该也顺利出来了吧。
姜舟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略显安心地松了口气,他视线转移,犹疑地看向不久前还牢牢护着他的溺。
情况看起来不容乐观。
随着本体被消除,他的身形也逐渐暴露在了空气里——
只见在那被打湿的浅滩上,横卧着一个可怖又诡异的存在。
一头如海藻般的黑发杂乱地缠结在一起,湿漉漉地贴在他嶙峋的身躯上,每一缕都似有生命般显眼而扭曲。
怪物的皮肤像是被邪火灼烧、被恶毒的诅咒腐蚀,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惨状。大片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本该是优雅流畅的黑色鱼尾也满是伤痕,鳞片七零八落,像是被一双无情的巨手硬生生撕扯下来,露出的血肉模糊一片。
残缺的鱼尾偶尔无力地晃动,令他每一丝动静都像是在这世间最后挣扎,带着几分凄美与荒诞。
可姜舟记得他作为研究员时的一点一滴。
研究员A3年轻有为,身后不论何时都有大把人追随。他们讨论着工作的内容,而他语气含笑温和没有一点架子。
遇到难题时,他会下意识抬头思考,很快又明了般的恢复如初。
他记得男人睡着后的脸庞会意外的恬静,仿佛时光都会格外眷顾、为他停驻那般。
——那段时间的他,风光又夺目。
如果没有来到这座不知名的小岛,如果他没有接受那群人刁难一样,让他孵化人鱼蛋的工作。
他一定会收获风光无限的好结局吧。
——而不是死后百年无人知晓,在基因的紊乱中遗忘了自己。
……
也许是溺的神情太过于忧郁。
姜舟下意识想接近他,又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远方,玩家火急寥寥地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过来,黏糊的目光在看到怪谈时一下子变得锐利。
“哥哥,快后退!”
“小心BOSS鱼死网破,拉你一起下地狱哇!”
钟毓身上还带着被寄生体打出来的伤,他顶着这副惨样,诡异地为嘴里的话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他将姜舟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即将消散的BOSS。
即使BOSS身上已经开始散发着树木烧败的灰烬味,证明本体被除,可这并不代表危险性也消失了。
在消除进度达到100%之前,任何怪谈BOSS都不会放弃一丝一毫报复的可能。
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偏执、记仇、没有道理可言。
“我在那座研究院又陆续发现了很多骸骨,都是你做的吧。杀人偿命,他们在百年前杀了你,我认为你的报复合理,所以我不会评价你的行为。”
“但你不能肆意妄为,打我老……咳咳,打我朋友的主意。”
钟毓欲盖弥彰的咳了一声,被直播间观众好一阵指责。
溺会对姜舟处处留情,可这不代表他能忍受外来者碍眼的挑衅。
尽管记忆残缺,他除了姜舟什么也不记得,但隐藏在暴虐之下的本能依然让他万分抗拒一切人类接近姜舟。
他黑眸弥漫着沉沉的死气,就连交流都不屑一顾。
黑色的水流在空气中凝聚,几乎是在成型的下一刻就化成绳索死死勒住了玩家的脖颈。
杀了这个碍眼的东西。
他心里划过念头,温和无害的水在此刻似乎变成了世上最为凶险的利器。
缺氧让少年玩家的脸涨红。
饶是钟毓万分注意也被突然的发难弄得猝不及防。
“等等,溺,不要这么做!”
姜舟反应比他们两个慢了好几拍,等他看清局面后,顿时急的团团转。
他想去够那根水绳试着解救玩家,却被另一股涓涓的水流拖起身子,重新陷入了怪物的怀抱里。
他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姜舟无奈。
态度软化下来,姜舟反过来抱住他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得不到糖而撒娇的孩子,轻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已经足够了,跟两百年前不一样,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了。”
40/59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