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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雨眠哼了一声,翻着手里的文件走进了龙潭社区的范围。
这儿的社区小得可怜,唯一一栋办公楼也就只有一层,一个大厅孤零零地立在眼前。
裴允乐推开门进去,里面没人,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她们来的不巧,刚好是午休的点。
旁边就是小区,三栋楼围了一圈叶子都掉光的植被。
楼下有着还算崭新的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
裴允乐走了过去,她出门的时候就没穿外套,里面多裹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白大褂就出来了,虽然有点冷,但也还能撑。
穿了白大褂,别人总会因为你是医生而降低一些警惕,至少比你是个完全的陌生人来得好。
“奶奶们好,我们是同康社区的医生,想来调查点事情,能耽误你们几分钟吗?”
一个牙已经掉光的老人抬起头,“同康还有医生啊?”
庄雨眠从旁边窜出来,把手里的调查表拿了出来,“有哇有哇,这段时间新招的,不过跟医院比不上,那儿的设备顶多给你们测血压,康复运动,还有做一些保健工作。”
“最近在准备做养老工作,想来看看大家的身体健康怎么样,顺便问问大家的意见。”
她扒开笔盖,把手上的调查表挨个发给围圈的老人。
“看不见咯。”老人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除了眼睛不好的,还有不识字的老人。
裴允乐把调查表收了回来,取下别在胸前口袋的笔,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声音温和,“这样吧,你们说我来写就成。”
“这么麻烦啊,天冷了想回家了。”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老人跟着附和。
裴允乐拿出事先在超市买的鸡蛋,“先别急,知道现在天还冷,大家拿着鸡蛋回去煮着吃,也暖了身体,对吧。”
说完,裴允乐也不等她们回答,给庄雨眠使了个眼色,袋子里的鸡蛋很快就分完了。
拿了鸡蛋,老人得了好处,也就配合她们回答那十来个问题。
弄完问卷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庄雨眠的脸都绿了,走到了街上才敢抱怨,“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七八遍,一点关键信息都没有,我问她们平常量不量血压,她居然从她当媳妇那时候开始说,什么妯娌婆媳,哎哟。”
裴允乐笑着没说话,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今儿是周日,正好的平顺赶集的日子,路边都是小摊,熙熙攘攘的让人没法下脚。
路边停着几辆红色三轮车,上面堆着红彤彤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橘子,一个大牌子上赫然写着十块三斤。
庄雨眠站在一辆三轮车面前,“裴医生,我想买袋草莓吃,这比安阳的便宜多了。”
裴允乐看着那些饱满红汁的草莓,正想提醒她这儿的草莓很酸,但是站在老板面前,她又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和陈青棠赶集的时候,那人明明咬着酸得掉牙的果肉,脸上还是强撑着风平浪静,只是为了骗自己多吃一口酸草莓。
一想到这儿,她口里就泛酸,像是已经吃了十来个草莓。
地上有不少人在卖从山里采来的植物,说是能当药,老人与老人讨价还价,不肯买也不肯走。
庄雨眠第一次看到镇里的赶集,只觉得每个人都往她身上撞。
“裴医生,我们能不能不走这儿啊?”她不认路,这儿人又多,生怕把她们俩给撞散了,庄雨眠只好紧拽着裴允乐的手腕。
裴允乐低头看了那五指皆攀附在手骨,抬手拂去了她的手,“你就这么紧跟着我不会找不到的,再说了,不是还有手机吗?”
“那你走慢点,话说我们一定要走这条路吗,有没有近路啊?”
“我也不想走这儿,但是周围已经没有别的路了,将就吧。”
“哦对,刚才我问你你还没回我,你来过这儿吗?”
裴允乐点了点头,“来过,待了一整个夏天。”
“这么久?你来这儿干嘛?”庄雨眠在旁边惊呼。
“这大概是一个挺复杂的故事……”裴允乐的声音混进旁边的喇叭音,庄雨眠有些听不太清楚。
“怪不得你对这儿这么熟,什么巷子都能走。”庄雨眠大大咧咧往嘴里塞了个草莓,神情自然。
“主要是,当时有人带着我逛过这个小镇。”
陈青棠和她于夏夜中漫步,在青苔横生的石板路上迎着别人的目光大方地摇着蒲扇,只是为了立马扇掉刚才在无人巷子中偷牵而溢出的黏汗,于是裴允乐开始记得每一条巷子,甚至站在某个转角还能记得陈青棠唇上的触感。
看见她神色又暗下去,庄雨眠递给她一个草莓,“吃个?”
裴允乐没要,“你自己吃吧。”
“这条路好像安阳的广场,也是一堆人为了赚小孩的钱在这儿摆摊卖玩的。”
庄雨眠指着前面的小路,“能不能去看看啊?”
“我们还得回同康社区,等会把表弄掉了。”裴允乐出声提醒她,见着庄雨眠玩心渐起,她觉得大事不妙,主要是,她实在不想陪着庄雨眠到处逛。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就看一下,我就是想买根头绳,我头上这根都怀里来。”
闻言,裴允乐扭过头看了一眼她的马尾发,上面的发绳确实有要裂断的趋势。
“行吧,赶紧买了赶紧走。”裴允乐叹了一口气。
那小摊上的发绳更便宜,十块钱五根,虽然不太好看,但是胜在便宜,庄雨眠也不是挑剔的,快速选了几根素色的。
“这个戒指盒跟我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的套盒好像。”庄雨眠举着摊子上的戒指盒,里面放着一个假钻戒。
裴允乐只是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平顺果然还是这么小,小到处处都是陈青棠的身影。
她蹲在摊位旁等着,路人穿着各色衣服形成了一片彩色的汪洋,她就荡在这片潮水里,脑子发晕。
旁边是一个卖肉的摊位,砍刀猛然落下砸在砧板上的声音让人心生烦躁。
“哟,你终于来了,这两匹排骨我还给你留着呢。”肉贩子一开口,就是震天响。
“我上次给你说的事情你考不考虑啊?”
这说话声音太响了,裴允乐背向卖肉的,顺便堵上耳朵,看着庄雨眠在那堆发夹里又挑挑拣拣。
“你下次什么时候编那个什么梦网啊,我侄女哭得吵着想要。”
肉贩子的声音还在耳边炸起,周边的叫卖声被喇叭无限放大,梨子苹果橘子在路的这边,卖蛇皮草药花酒的在路的另一边。
人来人往蹭出衣服的摩擦音,还有讨价还价的激烈争吵。
只不过,这些声音一概都不听不到了,混着风声一起轻飘飘地不知道落到哪儿。
裴允乐的手指已经离开了耳朵,那儿再没别的东西堵着音源,那一片彩色的汪洋开始一点点褪色成黑白。
腿已经蹲麻了,她扭过头去看身后的卖肉摊子。
一抹素色立在黑白的世界中,陈青棠还是透出一股抑不住的生气,连带着整个小镇也开始染上颜色。
裴允乐觉得周边还是静悄悄的,此刻是她和陈青棠独属的静默共鸣。
她蹲得腿麻,差点站不起身。
“裴医生,我买完了。”庄雨眠捧着手心里的发夹和发绳递到发愣的人面前。
两人都这么蹲在小摊旁,庄雨眠脸上又带着新奇的笑,看上去关系匪浅。
听到旁边人的声音那一刻,裴允乐才开始接收到这个世界的喧嚣。
“哦……”陈青棠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裴允乐一时不知道怎么去管庄雨眠,手上的调查问卷已经被指腹的汗浸了一些污渍。
“现在回同康吧,我好饿,忙了一早上,回去还得做表格。”她打了个哈欠。
裴允乐看了庄雨眠一眼,想让她不要以这种“我们回家吧”的语气跟自己讲话,两人也还只是刚搭手几天的同事。
“你先自己回去,我等会儿来。”
说完,裴允乐把手里的调查问卷塞到庄雨眠手里去。
“啊,我不认路诶?”
“那你就自己打个车或者问路人!”
裴允乐总算是三两下应付完庄雨眠,再回过头去,陈青棠已经接过装排骨的袋子,付了钱要走了。
她转身得决绝,裴允乐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像是彼此从不认识一样。
第39章
蹲着的时候双腿还没什么感觉, 猛地站起来只觉尾骨都是软的,裴允乐撑着旁边泥泞的石阶,整个人像刚出锅的面条。
陈青棠走的是大道, 人来人往,裴允乐连个缝都钻不进去, 想追追不上。
裴允乐抬高头往前看了一眼,想到陈青棠会走到下一个转角, 她蹿到旁边的小摊上, 沿着屋檐下的石阶走进旁边一条小路。
陈青棠拎着不算轻的菜肉,突然天降一个黑影,吓得她当即立在原地。
裴允乐从旁边高台上一跃而下, 小腿被硬面震住,浑身不自觉一抖。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追到陈青棠身前,一口气还没上来,说话还喘着急气。
“你——”裴允乐胸膛一鼓,随后挥挥手,腰背一弯,“不行,你先等我喘口气。”
陈青棠:……
但陈青棠没等,脚尖一转,就要跨过她的身边走过去。
见状, 裴允乐心也不跳了, 气也不喘了, 挺直了背一个箭步挡在陈青棠身前。
脚下的路宽度仅能容下一个人, 脚边是一条长长的臭水沟, 身边是一堵望不到头的粗糙石壁,前面还有个裴允乐。
陈青棠拽紧塑料袋, 指节泛出一点白。
裴允乐等着她的动作,从期望一个拥抱到渴望她能牵自己的手。
红色的塑料袋在指间转了又转,勒在陈青棠的手上,五指彻底没了血色,变成失血的苍白。
裴允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扯出一个笑,“六个月零十五天不见,你是认不出我了,还是忘了我了?”
漫长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允乐受不了这种折磨,她走上前去抱住陈青棠,身上还是熟悉又好闻的味道,这瞬间勾起裴允乐所有和陈青棠的回忆,每一个黏湿的夜晚。
喉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像是无数苦味的泡泡疯狂聚集然后破开,流淌出哽咽。
裴允乐还没忍住不适,怀里的人先一步挣脱开还没燃起热度的怀抱。
陈青棠把菜堆放在石台上,眼尾灼出一点和天际一样的红,手上快速比划了一阵手语。
之前裴允乐只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她看着复杂又快速的手语,一时没理解。但是她能从这段有力的手势当中感到一种情绪。
陈青棠在愤怒。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裴允乐脸上还没来得及浮现茫然,心尖的委屈先涌了出来,急到甚至眼眶还没来得及蓄积眼泪。
脸上划过热乎乎的东西,又痒又湿,她再一次抬手摸了一次脸,随后擦掉睫毛上的泪珠,生怕看不清眼前人,和无数次在梦里的观感一样。
她的声音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又苦又涩,“我很想你。”
陈青棠的情绪大抵是过去了,她掏出包里的手机,在上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数次,裴允乐才能看到消息——
“为什么回来?”
裴允乐翕合着唇,小声道:“我刚才已经回答了。”
陈青棠一愣,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是因为我又回来了?”
裴允乐眨着眼,湿漉漉的一双眼里透着疑惑。
陈青棠垂下眼,又是这样,当初裴允乐是因为什么下定决心分的手她不清楚,但是自己答应的原因却是刻骨铭心,她不想让裴允乐为自己再三妥协,被迫过上苦日子,只要裴允乐站在这儿,那两段录像就会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当时没问过裴允乐分手的原因,是觉得没必要,这段感情好聚好散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甚至在听到对方提出分别的时候,陈青棠还觉得很庆幸,连这种事情都这么心有灵犀。
可是裴允乐又回来了,穿着白大褂抱着问卷,一切都揭示着她在这儿找了工作,可是没有自己,裴允乐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平顺一步。
一想到这儿,陈青棠就觉得难受,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痛楚,她望着空中,试图在分辨里面是不是藏着尖刺的冰凌。
她突然弯下腰,生理性地想吐。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裴允乐措手不及,她扶着陈青棠的后背,“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青棠的脖颈处撑出青色脉络,脸色爬上不自然的红,然后拂掉裴允乐的手。
屏幕上的字像是在飘,陈青棠晃了晃头,腰后还残留着温意,一点点渗进衣料里触碰到肌肤。
“我要回家吃饭了,你自便吧。”
裴允乐觉得自己被人抛弃了,只会站在原地等着主人回头认领。
虽然落寞更多,但是能再次见到陈青棠,欢欣还是更多。
她抹了一把脸,把哭僵的脸给揉开,唇下的小洞已经愈合了,但还能看见一点痕迹。
裴允乐不知道自己怎么敢的,冷静的理智被发疯的情感压得死死的,她的脑子完全不转了。
一只手拉住陈青棠的手腕,那儿凸起的腕骨在掌心里的存在感很强,裴允乐不敢揉也不敢摸。
“那我也跟你回家吃饭。”
陈青棠回头,小脸上布满着讶异。
裴允乐特意无视了她的表情,“你不是说让我自便吗,我就想去你家吃。”
那张肆意的脸凑得越来越近,陈青棠急忙撇过头去。
裴允乐确实又“成长”了不少,比如此刻的厚脸皮,这心态无人能及。
她低头看了一眼陈青棠手里的排骨,“走吗?”
陈青棠挣脱开裴允乐的亲密,说不有什么用,腿长在别人身上,还能给人打折了不成。
再说,她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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