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还算是自己倒大霉了,裴允乐一气之下气了一下,“那她平常待哪啊,我可得避开她点。”
——“后山。”
“待后山干嘛啊,不是说那里蛇多吗?”
笔尖悬在半空中许久,陈青棠也没落笔,直到一滴黑墨坠下,在白色的纸面洇开,末端扩开如蛛丝。
见状,裴允乐不问了,心里对于后山这个地方画上了一个红叉。
晚饭时间,陈青棠去路对面买了两碗粉,裴允乐吃得无滋无味,但也能饱腹。
匆匆吃完了粉,为了显得自己不是说空话,她主动抱着一听啤酒,揽了陈青棠的活,便去了隔壁居民楼送货。
这楼层自然是没有电梯的,她吭哧吭哧爬了五楼,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没抱着啤酒直接瘫在地上,自己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裴允乐一烦躁,就很难控制住情绪把它压下,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刚把啤酒放在脚边,两条胳膊已经是酸得抬不起,她索性以此为借口,干脆用脚踢了踢门,也算是情绪的发泄。
门开得很快,男人肥胖的身躯占了整个门口,裴允乐不清楚这人是给陈青棠打的电话,还是在微信上说的,但她又没精力跟他多说别的,简短道:“29块9,付过了吗?”
男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换人了?”
这股凝视看得裴允乐不快,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是咂嘴,“给过钱没有,给了我就走了。”
“你给我送进来。”
“送进去?你一个大老爷们这点力气都没有啊,就30块的东西不收你跑腿费都算好的了,你自己抬呗,我还忙着送下一家。”裴允乐说完就要走。
“欸欸欸,你微信多少,我们俩加个,下次也方便找你。”男人从门框里挤出来,迫不及待晃着手机。
裴允乐心里的烦躁更旺了,“你加店主的就行了,加我的干什么,到时候账都算不清,哎呀你自己到时候找店主。”
见那男的往自己这边走来,直接想往自己手上摸,她惊得连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腿来猛踹了对方一脚,随后跟个兔子一样飞快地蹿到楼下,有好几次她甚至觉得自己都腾空了,心脏都跟不上自己胸膛的上下跳跃。
“他爹的……”裴允乐一口气跑到路灯下,听到有人谈笑的声音才敢停。她一边往店里走,又大力揉搓了两把自己的脸,也不知道陈青棠平常遇到这些事的频率高不高。
走在路上,从来没经过这种事情的裴允乐突然觉得胸腔发闷,一股热意直冲天灵感,整个人像是被按进水里,胸腔漫进水流,再溢到眼眶上,与头脑的热意混在一起,成了两抹热泪痕。
裴允乐站在路灯旁,抬脚往杆上发泄似的踹了又踹,周围有人经过驻足看她,想捕捉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裴允乐瞪着他们,“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踢路灯啊,再看我下一次就来踢你!”
她突然想回家了,这个念头又再一次生出来。
回到店里,陈青棠已经开始在扫地了,只等着裴允乐回来,她们就可以回家去了。
见着裴允乐脸色不好,她戳了戳那人的手臂。
得到的却是比脸色还差的语气:“干什么啊!”
陈青棠被着莫名其妙的脾气吓了一瞬,但见她手上并没有啤酒,想来还是因为这件事发滋生了些别的,但是她不清楚。
陈青棠处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客人的无理取闹,讹钱,骚扰,什么事情都已经见怪不怪,除了有人对她发脾气,看来猫还是太难养,动不动就喜欢亮爪子。
裴允乐大小姐脾气惯了,别人的情绪在她这儿都不值得在乎,她只关心自己当下的情绪。
“那个男的给你啤酒钱了没有。”语气平淡且低沉。
陈青棠点点头。
“我想一个人走,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今夜,她不想两人同行,一想到旁边还多个人出来,她就忍不住心烦意躁。
陈青棠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裴允乐大步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垃圾,里面的灰渣洒落了一地。
第5章
夜深,四周寂静无声,街道上时不时传来狗吠,甚至还能听到鸡鸣。
裴允乐裹着被子,哭得被角都是湿漉漉的一片,这几天的委屈和憋屈,以及深藏在内心里的不爽和躁意,全都在胸腔里汇聚一起,从眼眶中哗啦啦涌出来。
“幺妹!快把院子里的衣服收起来!”
不知道是哪条巷里,传来催促孩子收衣服的声音,在对于裴允乐而言,这话音宛如利刃,将静谧的夜划破一个口子。
她从床上“唰”的一下坐起身来,即使身上还披着被子,但自己依旧感受到一股幽幽冷意钻上尾骶,手心的热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指尖已经是微凉。
即使不看天气预报,她也很肯定,天要下雨了,自己得赶紧找到热源取暖,否则这一晚上是如在火油里煎熬。
但这是夏季,哪还有什么取暖的设备。
夜深露重,裴允乐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蹦下床,两步作三步跃到门口,地板向脚底透上凉意,她又蹦回来趿拉着拖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她陷入茫然,自己要去哪,又能去哪?
走廊上只有一吊灯,白色的光照得墙壁更显灰白,她到一楼转了一圈,南方大多是不装地暖的,这儿更没空调,角落放着一个铁制取火炉子,但那是需要煤炭烧火放进去的,裴允乐不会用,她也没这么多时间和精力耗。
整个房子都被翻了一圈,连个暖宝宝的影子都看不见。
屋外,茂叶被风吹得沙沙音渐密。
裴允乐冷得打了个喷嚏,在原地用力蹦了两下,妄想身体产生点热量来对抗冷意。她在一楼转来转去,像是一只急着偷油的老鼠。
那冷意从脊柱往里面侵,钻进脊髓,要渗进每个细胞里似的。裴允乐无法,只好攥紧了身上的被子,想着回卧室硬熬过这一晚,这怪病虽然不致死,但这冷意侵体折磨人,却是比死还要难受。
左脚才往楼梯上踏了一步,头顶的灯光忽地被遮挡了大半,裴允乐抬头,楼上是穿着素白睡裙的陈青棠,头发有些凌乱,顶上翘着两根呆毛,她也没穿拖鞋,两条洁白的小腿在光下泛出莹润的光。
两人隔了一整个楼梯,想让裴允乐看清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字也不太可能,陈青棠只是微歪着头,浑身都透出迷惑,仿佛在问:你大晚上为什么不睡觉?
陈青棠本已经躺在床上要睡觉了,听见楼上楼下总有脚步声,又快又凶,她还以为是后山的动物跑进家里来了,鞋都没穿正准备出来看看,谁知道就看见裴允乐蹲在一楼,炸眼的鸡窝粉毛头很难让人忽视她。
裴允乐看见她,刚想张口,嘴上的肉就直哆嗦,牙齿上下疯狂打架,前不久才刚跟人家发了脾气,纵使是现在冷得脑子发木,她也不好意思跟人家当没事发生过一样求助。
更何况,这病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每个人听到天气综合征这词,只会问裴允乐一句:你这病胡诌得太没水准了。
久而久之,裴允乐不再跟人轻易吐露这病。
看着她紧紧裹着被子,面色发白,小腿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地从自己身边走过。陈青棠盯着她,秀气的眉有了弧度,一把抓住她的腕间。
一边看着她,一边用手机打着字:[你是不是生病了,发烧了吗]
裴允乐一眼看过去,只觉屏幕上的字像是在跳舞。横撇竖捺都是飞着的,但她目光在手机上停留没超过一瞬,反而是死死盯着陈青棠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烫而软的手指,裴允乐下意识推搡了一下。
裴允乐的反应太过,那样子显得像是很讨厌自己触碰她一样,陈青棠立马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与裴允乐拉开距离,中间都能再塞下一个人。
那抹暖意就这样一瞬即逝,白日里还嫌弃骨感的手,此刻裴允乐倒是求之不得,手腕上的触感还残留着,裴允乐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握着手腕,想再从那里索取点什么。
这和得了一点骨渣滓的饥饿小狗没什么两样,但她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跟陈青棠说,两者矛盾之下,裴允乐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只想蹲在地上。
陈青棠的杏眼里闪过讶异,以为她是撑不住要昏过去,脊背一弯,一手就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对上裴允乐我见犹怜的模样,她摇了摇头,又伸手拍了拍裴允乐的脸。
脸是热的,但人是冷的。
陈青棠想把人带回走廊尽头的房间去,这一段路不过几米,裴允乐的右手边站着陈青棠,暖洋洋的,比夏日还要热,像是一个人形暖宝宝。
裴允乐瞥着她,口水止不住地咽,病人支撑不住往旁边倒很合理吧,太合理了。裴允乐就这样pua自己,把头往陈青棠的脖颈处滑,鼻梁的弧度恰与脖颈的曲线贴得严丝合缝,她舒服得哼唧了两声。
裴允乐的鼻尖有些凉,激得陈青棠身上起鸡皮疙瘩,再听见裴允乐难受的呻吟,她更是大步把人带进房间里,快速铺平床单,把人带了上去。
陈青棠帮她把被子压得紧紧的,四个角都塞到裴允乐的身下,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和自己的温度差不多。
[好像不烫,我先出去给你买药,你乖]
裴允乐终于是能不受意识控制去抓陈青棠的手,堪堪握住她两根手指,裴允乐便觉得尾骨不是冷的,是酥的。
“不用,不要浪费这个钱,我不是发烧,吃药没用的。”
陈青棠不理解,反握着裴允乐的手把她露出来的手臂又塞进被窝里。
裴允乐侧躺着,把自己蜷成一团,被子盖到鼻梁骨上方,露出一双润湿的眼,她觉得眼眶都是热的,像是被火灼过。
“就是,只要外面一下雨,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我就特别怕冷,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冷。”裴允乐越说越小声,她想着若是陈青棠能发声,估计都笑得要跪地上去了,就和别人一样。
“这病吃药也没什么用,只要周围有热乎的东西可以取暖就行了。”
陈青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站在灯光下,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一清二楚,认真的样子就像是在听什么医嘱。
裴允乐不想去看陈青棠的反应,索性将眼睛闭上,直到自己的臀部被轻拍了两下,她再睁开眼时,房间里早没人了。
估计人家也觉得扯得没边了,裴允乐像是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
“哐——”
有什么东西撞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允乐睁开一只眼,湿润的羽睫颤了颤,黑色瞳孔里倒映着抱着电热毯的陈青棠。
那东西大概是她自己屋里的,电热毯里还卷着一个特别大的热水袋。
陈青棠把东西轻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打字——[你起来一下,我把电热毯给你铺上]
“你真的信我刚才说的啊?”裴允乐把被子裹紧像个蚕蛹,她坐在床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青棠给她铺上电热毯。
陈青棠直到铺完才回她:[为什么不,你说的我都信啊]
那电热毯的宽度很窄,热的范围恰只能容下一个人。
裴允乐感觉那蚕蛹轻微地裂了个缝,她愣愣地接受陈青棠塞给自己的热水袋,电热毯要完全发热还有一段时间。
陈青棠又去给她烧了一壶热水,用了自己的保温杯装上,放在裴允乐的床头柜上。
大概是想到刚才裴允乐拒绝人碰触的画面,陈青棠正站在她床头犹豫。裴允乐一瞬不瞬地偷偷看着陈青棠,是应该先说道歉,还是应该先说道谢,总之,她现在还不想陈青棠离开这个房间。
“我——”
陈青棠已经打好了消息,在裴允乐说话的同时放到她的面前了,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可能你不想用我用过的杯子,但是喝点热水还是很舒服的,如果你实在嫌弃,那就不喝了,我明天给你拿一个新的]
裴允乐微怔,她摇摇头,心里的话打乱了又重新组织,组织后又觉得说不出口,最后,只干巴巴地说出句:“没有。”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物质的水,而是陈青棠的碰触,那才是解渴的水,是欲望的火。
陈青棠看出她的勉强,那揉一揉裴允乐的头顶的想法也只好打消。
她立起身,手指指向门外,双手合并放在右下颌。陈青棠要回去睡觉休息了。
裴允乐急得胸口猛地起伏了两下,刚才还半垂着的眼此刻陡然睁大了不少。纵然舌尖已经贴在齿后了,陈青棠三个字还是没说出口。
“啪。”
裴允乐的眼前落下一片昏黑,只能勉强辨认出家具的轮廓。她第一次生出恐惧的感觉,不过这恐惧并不是来源于周边黑暗的未知,而是裴允乐生出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小时候她有过这种恐惧,是因为林子兰忙着做生意,晚上之后,小小的裴允乐只能抱着枕头,自己哄着自己在黑暗中上床睡觉,自己被吓得满身是汗。
哪怕是裴允乐哭着求林子兰晚上回来陪自己,对方一开始还会好声好气地哄两句,最后也会不耐烦,“你是个大孩子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而现在,那种恐惧感又生出来了,24岁的裴允乐已经不再怕黑了,她闭着眼想了想,这种感觉像是被抛弃。
裴允乐平躺在床上,电热毯透过薄被单渗出点点热意,她翻了一个身,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床边,自己哄自己睡觉。
第6章
裴允乐醒的时候,床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的,人什么时候走的。
她砸吧砸吧嘴,大概是昨天和陈青棠闹了一晚上,哦不,准确的说,是她闹了人家一晚上。奇怪的是,昨天确实是没以前那么冷的,大概是注意力不再完全集中在天气上。
她想把身下的被子给拽出来,一个翻身,脸埋在旁边的枕头上,洗发水的清香大胆地往她鼻腔里扑,仿佛陈青棠还没走似的。
裴允乐随手披了件高腰外套,往楼下走去。
刘奶奶依旧坐在院中间,看着大门人来人往,佝偻的小小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饶是从来不喜欢叫人的裴允乐也喊了一声奶奶,她坐在老人的对面,桌上的瓷盘早空了,连半边玉米粒也没看见。
“妹儿你起了。”刘奶奶咧嘴笑,牙早已掉光。
裴允乐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啊,昨天睡晚了,今天起不来。”
4/45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