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定会再见面的。下次见面,会以对你最好的方式’。”
2.
赤司征十郎在几位朋友的注目下,拆开了岚前一天送来的礼物。
原来是一个雪丸的小型雕像,比手掌略大几分,作扬蹄奋鬃状,栩栩如生,每一丝鬃发都雕出了走向。
“哇,雕得好像,”黄濑凉太大为惊奇,“总感觉要跑起来了——啊?!”
雕像真的跑起来了!
小小的马匹在长桌上飞奔,敏捷地躲过各种障碍物,和马术比赛中的跨栏动作一模一样,几人却身临其境般听到了马蹄踏响,仿佛有人正在草原上策马扬鞭肆意驰骋。
赤司征十郎看着在长桌上狂飙一圈,又冲自己奔来的“雪丸”,下意识说道,“停止。”
雕像马匹即刻停下飞奔,呆站在原地,低头蹭来蹭去,像是在吃并不存在的草。
“这是……什么。”
“应该是异能力的产物。”
赤司征十郎猜测。
——————
“啊,是的。”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容易唤起在场几人关于学生时代的回忆。他们国中时期的那位学长,也大多是和赤司有关的事上。
黑子哲也忽然想起一件事,今井学长在国三时和灰崎祥吾有过冲突。前因后果已不可考,但是,他很难想象,那个温和开朗的今井学长会和别人动手。而且,如今竟然也是在做和战斗相关的危险工作。
“那是一位以前和我共事过的朋友做的。他从异能特务科辞职之后,当了自由职业者。我前段时间委托他做一个雪丸的雕像。”今井元岚坐在车后座。开车的是浅相灯,如果不是要接电话,他恐怕早已睡死过去了,“把它当成智能声控玩具就好。没有附带说明书吗?”
说明书?赤司征十郎重新检查一遍,箱子里只有一个雕塑。
“嗯?也许是他忘记了。如果一段时间不操控雕像,它就会恢复无生命的状态。”
正说着,刚刚还在低头啃草皮的马匹变得一动不动。
“应该很像吧,他参考的图片是之前我在京都拍的那些。我收工了,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局差强人意,还不错。”
今井元岚歪头,透过车窗看向尚未全黑的天空。逢魔之时绚烂得令人忍不住掏出手机拍照的晚霞,倒很适合为今天的事画上一个句号。
“天气预报说,明天也是个好天气呢,征十郎。”
第42章
1.
当天晚上, 今井元岚一头扎进本丸里,浑浑噩噩地躺在榻榻米上,困到睁不开眼, 倒头就睡, 近侍都来不及将本丸今日完成的事务简单描述给他听。
“岚大人他……”
大和守安定不作回答, 反手拉上和室的门,示意加州清光和他去别处。
本丸的夜里很安静。虽然今井宅也不逞多让,但好在本丸的气温比现世稳定的多。现世再怎么冰冷刺骨,寒风呼啸, 本丸都可以让审神者平静入睡。
大和守安定将今日所见所闻告知担任近侍的加州清光,“岚大人身心疲惫……让他先休息吧。”
他自是听到了人类对岚大人的话。那个拥有某种瞳术——这是岚大人对他说的——的人,能看穿他人的真实。但他与岚大人相识九年有余,朝夕相处, 他从未察觉过岚大人身体里藏着妖怪。
纯净的, 庞大的灵力, 也丝毫没有混进妖力的可能性。
即使要将岚大人不告而别的那两年从他们相伴的日子里排除, 在横滨那座城市, 也不可能有神不知鬼不觉躲进岚大人身体里的妖怪。
“岚大人的态度呢?”加州清光想问的是这个。
“大人认为现在不需要处理, 这也是一种没有对他人的话深信不疑。‘等我有空, 会回一趟熊本’,这是大人的意思。”但无论如何, “体内有妖怪”,如果是真的, 那就不再是小事了。
除非那个人类对岚大人说了谎。
——————
今井元岚想睡觉。
他困得像是挨了一棍,从而在物理上达成了睡眠。
结果,今日却还是做了被火焰反复焚烧的噩梦。
没精力关心幼年自己的神态,他极端愤怒地从草地上爬起来, 用身体挤开梦中茂盛的足有半人多高的草,狂奔着冲向尚未烧到眼前的火焰。他闭着眼,但脚下的路并不平坦,跑着跑着就会打个趔趄,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摔倒。但他不打算躺平等死了,他要反抗,他想安安静静地休息。
这一次他主动扑向火焰。身上的衣服先起了火,他朝着火焰深处咬紧牙关前进,模糊地感觉到身体中的血液被烧干,骨骼被烧焦,血肉也没有幸免于难。
他要跑到“梦”的边境了——
忽然一脚踩空,他下意识去揪旁边的草——奇怪,这是“火”里,怎么可能还有草——总之,一把草被他连根拔起,但无法阻止他下坠的趋势。
像电影结束的最后一幕镜头,他的梦停止了。
仿佛真的睡着了,他陷入了短暂的晕厥。但此刻晕厥和睡眠被混为一谈,难分彼此。他这一夜不再做梦,直到第二天被近侍唤醒。
惊奇的是,在梦里经过那一遭“自杀”,他接下去的几个月里,再也没有梦见过那一场一次又一次将他烧成灰烬的大火。
2.
他鬼鬼祟祟地溜进三日月的房间,“我有……诶?”
“有什么呢,”黑发黑瞳的太刀看着他,“无论是新奇的点子,还是新的出征任务,都可以说来看看。”
“岚大人要喝杯茶休息一下吗?”
他只顾着埋头前进,没想到三日月房里竟是三人局。
三日月望着他,笑而不语。
他的退缩之意显露无疑。眼看着莺丸已经拿出了新的茶杯,他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下了肚,“不……茶就不用了,我刚吃了感冒药。我有事要回现世几天,因为我的修士入学考试通过了。”
……曾经中枪的事,就一辈子都别说出口了吧。
——————
开会的时候,他疯狂转笔,或是用眼神沿着桌边跑了一圈又一圈,脑子停了工,无法加工所听到信息。他低头盯着桌面走神的状态太显眼,正在分析新任务的同事见他眼神颇为呆滞,询问道,“今井,是任务流程哪里不对吗?”
放空大脑的他完全没听到。
被旁边的早田先生提醒之后,他才猛地回神。匆匆向同事表示歉意,示意同事继续说。
并不重要的会议很快结束。
会后,早田成夜稍稍关心了一下看起来状态并不好的部门员工,“最近的任务很累吗?”
“不,任务还好。只是,前两天在准备修士入学的东西,稍微有些忙过头。”
“修士入学……”早田成夜已经过了会回忆学生时代的年纪,镜片后的眼睛不由得带上几分笑意,“你是被迫的吧。”
“是,也不是。”今井元岚的回答很模糊。他继续学业的理由很奇怪,但学习读书这种事,对他并不困难。
“早田先生,明年,我会出国交换半个学年。”
早田成夜了然点头,“缺席半年吗?我会处理的。”
啊,还有,“关于青川院瞳。我认为我并不能承担‘指导’她的工作。”
早田成夜再次点头,对今井元岚的话表示赞同,“青川院瞳的能力,实际上与你所擅长的东西相距甚远。”
“那——”
“但是,”早田成夜话锋一转,“她本人并不需要能力上的指导,而是思维上。你不必抱有让她像你一样成为以战斗见长的人的想法,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展。”
“我恐怕很难改变她的想法。早田先生,你应该知道,她的能力让她远比同龄人看得更远。”
“单论眼界的话的确如此。但她本人的心理并不成熟,与她的行为无法匹配。她的任何作为都依赖于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一个能力超过绝大多数成年人的十三岁小姑娘。
早田成夜还提到,调查暗堕付丧神出现在现实的原因和来源,是持续很多年的行动,由情报部的特殊对策二课负责,不需要执行部成员参与。青川院愿意提供前任家主的信息,但前提是,“你能够成为她的‘指导者’。这是写在她的入职合同上的,相对应的,你会得到应有的回报。难道你没看合同吗?我以为你看过之后才对青川院家回复了‘可以’。如果你不同意,当时青川院家会自行修改合同,这也是提前交涉好的。”
今井元岚感到十分抱歉。
他这几天忙昏头了。那份躺在他邮箱里的合同,他只看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确定大体上无误,他就转交给了人事部,“下次,我会好好看的。”
仿佛听到了让人忍俊不禁的笑话,早田成夜半是同情半是称赞地笑道,“在我看来,你很擅长和这类目标人群打交道的。”
“我觉得……”
他想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太宰。还有太宰那个难交流的“学生”,还有拥有一头漂亮金发,总是和监护人生气的任性小姑娘。
这些不再鲜活的记忆。仿佛他在横滨生活的日子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明明只是前两年的事。
他有多久没回横滨了。现在横滨让他留念的也只有侦探社的朋友们还有曾经对他关照有加的邻居。那间不上锁的屋子,在市濑女士的关照下,也不需要他担心。
他嘱托过,若是有不方便亲自联系的朋友去过那里,拜托市濑女士一定要转告给他,特别是一个偏棕发色,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年轻人。
啊,他想起一个未解之谜。
“早田先生,我究竟是……我以为我属于犯罪对策课……之类。”他从未被明确告知自己属于哪个分支科室,平时也没有注意这个,只顾埋头去完成归自己接手的任务。
“现在是执行部部长,也就是我直属的综合指挥室哦,很自由吧。不过,任何人都要先从付丧神的战场探索开始,毕竟,我们部门也有不擅长战斗的文职人员。”
说的也是。他刚加入的那几个月,也一直在和本丸的时空转换器较劲。
3.
越是频繁的和岚见面,赤司征十郎就越是感觉到岚身上的不同寻常。
“岚,发生什么事了。”
他感觉岚有点急躁。
“嗯?”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风景的人一愣,把自己最近的任务学业生活迅速想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啊。”他又没惹祸。
不,绝对有什么不一样了。
手指在办公桌侧边轻触,办公室大门应声而锁,发出令人不由得心头一沉的咔塔声。
下午没课,也没积攒的任务,遂在后天的重点行动开始前,赶来和竹马聊天的今井二少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像过安检一般在赤司征十郎面前转一个圈,摇头加积极否认,表示自己很无辜。他为自己辩解,“真的,我什么都没做。”
他逐渐习惯了一边上课一边工作的生活,但还是会拿打牌当做消遣。他也知道征十郎忙于工作,没时间再迁就他,所以他今天当真只是找征十郎闲聊。
他对征十郎办公室的安保措施一无所知,如果没有针对他个人更改过程序的话,没准他的脑袋已经被热武器锁定了——他开玩笑的。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坚持自己的想法。
“哦,”今井元岚点头,认为自己找到了征十郎变得这么咄咄逼人的原因,“是有一件事。秀也哥已经悄悄和高羽佳织小姐结婚了,你应该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啊?所以征十郎问的到底是什么。
他慢慢走到门边,当着征十郎的面把上了锁的门摸索个遍。
“这个门,”他的手探向刀袋,“有没有做过承伤测试?”
“做过。冷兵器造不成多大伤害,但你可以试试看。”
——————
当天,赤司征十郎还是放岚离开了。因为他的确无法对自己的某种不安直觉做出合理解释。岚的“工作”与特殊能力脱不了干系,异能力者的朋友也会是异能力者。也许正是这些原因,让他时不时就会有这种不符合常理的情绪。
可没过两天,他被熟悉的号码,不熟悉的声音告知了一处医院地址。
即使他以最快速度赶去医院,也没能见到已经被推进手术室的友人。这间医院是名为“时之政府”的机关所拥有的特殊机构。不同于会给病人家属送来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他只收到了一柄被安置在木匣里的刀。
他认出这是岚常用的那一振大和守安定。
“今井大人遭遇了体型非常的妖怪的袭击。性命无碍,但身体重度烧伤,总面积估计达到35%以上,左臂撕裂性骨折,左脚腕粉碎性骨折,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粉碎性骨折。”
“……犯人呢?”
“当场死亡。死因是火焰造成的超高温和疼痛引发的休克窒息。”
第43章
【第一人称】
我不是很懂死亡。
在哲学课中, 我能学到不同哲学家对死亡这个重大命题的理解和看法,虽然有我赞同的观点,但我并没有能写成一篇论文去完整论述的能力。
就像我当初说过, 我不能在太宰渴望自杀的时候去不解风情地给他上一堂死亡哲学课, 我也很难在生活中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说到底, 还是太自大了。
我得到过很多份馈赠。来自离我远去的爸爸妈妈,来自血脉相连的哥哥姐姐,来自央哥和征十郎,甚至是安定和清光他们, 我的付丧神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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