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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诱哄(近代现代)——海上星辰

时间:2025-07-13 08:05:50  作者:海上星辰
  姜权宇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望着近在咫尺的巨大泡沫。
  泡沫里,无数人影交错,陌生又模糊。
  一路上,他的心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拷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可其实,他也只是……想再看一看温时熙最后离开的地方。
  温时熙兑现了那晚的话,会去寻找自己的人生。
  一片喧闹中,整颗心在身体里颤动,几乎濒临极限。
  他双手不断紧握,指尖抵入掌心,攥出绵延地钝痛。
  他不会后悔,给温时熙想要的东西。
  只是……他呢?
  为什么温时熙为自己设定的人生里,就这么不需要他?
  姜权宇转过身,不再去看机场里的一切,沉浸在一片夕阳消散的暗色里。
  喧闹回荡在意识之外,想要给一段人生划上句号,却又无法下笔。
  细看之下,他发觉那原来不只是一段人生,而是他因为犯错,无法再失而复得的整个人生。
  日月交替,暗夜将整个世界化为一片深蓝色。
  他终于彻彻底底,被投放进那片不见阳光的深海。
  那片只属于他的,寒凉、阴暗,无法抗拒的深海。
  与此同时,机场大厅里。
  一道人影带着迟疑,来到姜权宇身后的玻璃隔断内侧。
  人影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背影,双唇微微张开。
  杂乱的人声中,指节敲击玻璃的样子,如同往日弹奏时,在琴键上跳跃一样。
  音调万分动听,一时听来,像一道身影站在海面,轻盈地跃入海洋。
  水声混淆着浪花,幽暗的海中,人影下潜,朝着那道沉在无边海底的晦暗身影,不断地游去。
  恍惚间,姜权宇听见敲击声。
  下一秒,他转身朝身后望去。
  天地忽而安静,凝固在长久地安宁中。
  星辰闪烁,与薄云缱绻相依。
  在姜权宇的视线里,温时熙站在玻璃后,穿着月白色的大衣,头发微微翘着,扶着行李箱,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姜权宇那颗明明可以轻易得到一切,却又渴求到灵魂深处的心,在刹那的定格中,悄然地跳动。
  人来人往的机场,一切存在变得格外模糊,只剩玻璃内外的两道身影,在无声中静静地张望。
  虚妄的海底中,下潜的身影朝着那道被囚禁的黑影而去,在海水的缓冲中,撞入冰冷的怀抱,紧紧拥抱在一起。
  灵魂深处,那枚巨大的、七彩的泡沫,怦然碎裂,宛如盛放在海上的焰火,盛大又灿烂。
  温时熙开口说话,隔着玻璃,姜权宇听不见他任何声音,耳边只有来自世界的吵闹,鲜活又温热。
  玻璃上,温时熙的脸和他的倒影交叠在一起。
  那张引人深陷的脸,双唇一动一动。
  “姜、权、宇——”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57章 自由
  玻璃墙外, 姜权宇愣在原地。
  他看着温时熙的身影,花了格外漫长的时间,来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温时熙见姜权宇不动, 一头雾水, 从不远处的旋转门绕出大厅。
  不多时,他顶着姜权宇莫名深邃的目光,走到姜权宇身前。
  “问你呢。”温时熙歪头道:“你怎么在这?”
  直到姜权宇确定面前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真实, 他短促地眨了眨眼, 一点点回神。
  温时熙皱眉,觉得姜权宇看起来怪怪的。
  “怎么不说话?那我走了。”
  温时熙说着, 转身朝计程车通道走去。
  这时,一道拉力攀上手腕。
  温时熙被拉住,重新回头,看向姜权宇。
  姜权宇找回知觉,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你怎么没去维也纳?”
  人海中, 温时熙双唇轻抿, 一时没说话。
  很快, 当姜权宇的手微微晃动时, 温时熙无奈道。
  “不管我想去哪里, 好像都不用提前给哥哥打电话报备了吧?”
  姜权宇眉心紧紧皱在一起, 手指用力,执拗拉着身前人的手。
  温热体温从相连的掌心传来, 姜权宇的语速格外缓慢,一字一顿道。
  “温时熙, 你为什么不走?”
  天边星辰透亮,冷空气穿梭在呼吸间。
  温时熙低头,看着姜权宇紧拉着自己的手。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 继而格外缓慢地、一点点呼出。
  “就是说啊。”温时熙道:“为什么呢?”
  姜权宇薄唇绷起,眼底一片光亮。
  温时熙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莫名问道:“姜权宇,你吃晚饭了吗?”
  姜权宇一顿:“……你饿了?”
  “我想吃东西。”温时熙道:“就是那种,坐在饭桌前、菜色很漂亮,那样好好地吃饭。”
  不是因为弹琴弹到胃疼,随便找个面包来果腹,也不会因为安静而感到寂寞,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和家人闲聊,那样好好地吃饭。
  轻软声音在人声中格外渺小,姜权宇眼底渐渐露出暖色,像缓慢升起的晨光。
  他拉着温时熙的手:“……好,那我们去吃饭。”
  -
  一家低调的私房菜馆临海而立,坐落在离机场不远的国道边。
  面朝大海的观景包间里,温时熙坐在餐桌边,喝完最后的蛋羹。
  菜肴香气四溢,连仅剩的配菜都格外精致。
  缓缓而来的浪声,听起来格外安详。
  安静中,温时熙放下勺子,一手托腮,看向面前的姜权宇。
  “自从你回来以后,我们还没这样吃过饭,是不是?”
  姜权宇经过冷静,眼里恢复到以往的沉稳,他开口道:“吃过,在陈家乐的别墅里。”
  温时熙闻言,想了片刻:“嗯,好像是,我差点忘了。”
  “你今天一天都在哪?”姜权宇问:“没有好好吃饭吗?”
  “我一直在机场。”温时熙平静道:“因为我想了想,在离开前,我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
  姜权宇听见“离开”两个字,脸色微微一停。
  安静的私家包房中,陈设精美,反射着恰到好处的光源。
  “所以……”姜权宇问:“你为什么没走?”
  再次提到这个问题,温时熙托着腮,眼神聚焦变得十分遥远。
  “你好像真的很想听我留下来的理由。”温时熙说着,转头看向窗外的海面:“我有点吃多了,我们出去走走吗?”
  私家餐馆楼下,有一片迎着海湾的花园露台。
  梦幻的串灯与植物相映成趣,柔光照着小型景观。
  陶瓷质地的动物摆件分布在小路两边,有彼得兔、狐狸汤姆、还有田园鼠蒂娜,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温馨又可爱。
  温时熙披着外套,眼睛亮亮地,穿过花园。
  他来到观海的高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发出一道小声的惊叹。
  温时熙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姜权宇:“你怎么会知道有这样的餐馆?”
  姜权宇顿了顿,不想说是他偷偷给陈家乐发消息问来的。
  “我也第一次来。”姜权宇问:“你喜欢?”
  温时熙坐上观景台边的高凳,星星灯串散发的柔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明媚。
  继而,他转头看向海面,答道。
  “还行。”
  姜权宇缓缓迈步,走到温时熙身后。
  温时熙头顶的碎发被海风吹起,一时晃晃悠悠的。
  姜权宇不厌其烦地看着那缕发丝,呼吸缓慢又安心。
  一片安静中,温时熙决定解答姜权宇的问题。
  “姜权宇。”温时熙的嗓音中有些不解:“说来很奇怪,虽然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当我要登机的那一刻,我突然很迷茫。”
  不久前,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温时熙望着一望无垠的停机坪,慢慢发觉,自由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的未知。
  很多年以来,姜权宇希望他是姜家的金丝雀,乖乖待在设定好的人生和鸟笼里。而梁敏老师和程轩希望他去维也纳,参赛得奖,成为一名传奇的钢琴家。
  可对他来说,当七年前姜权宇打碎他对未来的所有憧憬时,他就没有再渴望过什么样的未来了。
  他很想逃离姜权宇强硬套在他脖颈上的项圈,却在程轩的发问下,回答不出,他到底想成为一名什么样的钢琴家。
  只是弹钢琴的话,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弹。
  与程轩的兴致盎然不同,就算是说到世界著名的Mozart钢琴大赛,他也仍然没什么兴致。
  说到底,他和程轩一起去维也纳,可他没有任何变化,一颗不渴望发光的心,要怎么坐进金色大厅呢?
  他没有方向的站在未知里,就像身处在一座被遗弃的机场,世界上成千上万条航线,没有属于他的道路。
  “我见过沈医生了。”一片浪声中,温时熙静静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的母亲死在巴黎,但如果七年前改留学申请时,我先和你聊一聊,你不会那样对我的吧?”
  温时熙第一次如此平静,聊起七年前的事情。
  姜权宇听到沈初霁的名字,垂下的双手微微一顿。
  很快,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是静静道:“你不需要做这样的假设,为我做的事找任何借口。”
  温时熙:“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去找沈医生的?”
  “不需要问。”姜权宇沉稳道:“除了陈家乐,没有其他人了。”
  映着海风,温时熙失笑一声。
  “姜权宇,你还是不希望我原谅你吗?”
  一片静谧间,姜权宇看着温时熙的发梢,眼底沉满厚重。
  在坦然面前,姜权宇尝试放下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嗓音轻了些,说道:“其实我明白,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姜权宇在商界浮沉,深谙人性奇怪。
  只要心里愿意原谅,不说原谅也会原谅。
  但如果心里不原谅,即使说了原谅,也不一定是真的原谅。
  合着飘荡的风,姜权宇皱起眉,试着一点点,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但温时熙,因为我们没有血缘,我……不想和你,变成甚至不及临时标记,那样一吹就散的关系。”
  爱和恨,他们之间,总要有一样。
  浅声中,温时熙沉默,静静听着身后人的声音。
  他感受着来自姜权宇的沉重,思考起沈初霁所说的那些时光。
  温时熙第一次觉得,他和哥哥像彻彻底底的两种人。
  他像散在风里的草籽,没有任何心愿和方向,姜权宇却像一颗不断生长的树,用力地扎根在有他的幻影中。
  “嗯。”温时熙静静道:“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说着,转过身,看向姜权宇幽深的眼睛:“不过我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对我说,自由不是轻盈的。”
  温时熙说着,眼底泛着和夜海一样漂亮的波纹。
  “我今天不去维也纳,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好,我也许还是要走的。只是我觉得,这样漫无目的的离开,和从前没有区别,也谈不上人生。比起用尽全力逃离你,我想感受身边的一切,选好方向,定下计划,再去朝着我想要的目标,找到道路尽头的自由。”
  他不想做《月亮与六便士》里,不顾一切、只知道追逐月亮的思特里克兰德,那也许和他七年来渡过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要像弹奏重音那样,用尽全力地伸手,渴望,感受自由到来时的重量。
  柔光下,花园像梦幻森林中的场景。
  姜权宇看着诉说自由的温时熙,好像一眼望到眼前人年幼时,那副明明一脸稚嫩,却总是很认真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温时熙,回荡在身体里的每一道鲜明心跳,他的每一个间隔、每一个节拍,都像是为了温时熙而跳动的。
  温时熙说完自己花了一天想好的正式决定,见姜权宇不说话,微微皱起眉。
  “姜权宇,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程轩听完,还夸我好像突然长大了。”
  听到程轩,姜权宇原本沁满温柔的脸冷了冷。
  “他有什么资格说你长大了?”姜权宇皱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有资格这么说。”
  “你没有。”温时熙声音稳极了:“程轩是我学长,姜先生是我什么人?”
  姜权宇闻言,双唇微张,定在原地。
  一时间,深色虹膜反射,是温时熙微微倾斜的脸。
  姜权宇声音沉稳,带上一点无可奈何:“所以你不走,除了你对维也纳没兴趣以外,还为了特意留下惹我生气?”
  “你刚刚一直在问我,为什么没有去维也纳。”温时熙道:“可我不明白,你既然不想让我走,为什么要一直问我这个问题?”
  温时熙说着,薄唇浅浅开合,问道:“你是很想听到我说,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吗?”
  姜权宇微微怔住,片刻后,他答:“就算你真的这样说,我也知道你说的是假话。”
  温时熙吹着海风,舒服地眯了眯眼,淡淡道:“是么……”
  在听过沈初霁的所有话后,温时熙想了很久,不想被大海淹死。
  他口吻轻松,缓慢道:“可我的确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一时间,声音越过真假的边缘,落入心底深处。
  姜权宇双唇轻动,手微微攥起。
  漂亮的串灯下,温时熙视线游弋,停在姜权宇轻轻咬牙的脸颊。
  片刻后,温时熙:“……你不是知道是假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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