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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啊,他竟然从下午坐到了入夜,傅西泽回来了,他也理应有所决断。
辛瑷盯着户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卧室便传来敲门声,老管家应真嗓音沙哑慈和:“少爷,傅少爷回来了。”
辛瑷淡声应:“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老管家便也离开。
辛瑷借着薄暗光线最后看向画架上的画,哪怕现在,毁掉这幅画依旧来得及。
但辛瑷没这么做。
他起身,放下了画笔,也放弃了什么。
辛瑷惯例地去到盥洗室洗手。
恋爱以后,两人搬过一次家,新家盥洗室内自是重新装上了镜子。
辛瑷一抬头,便看到了自己。
白色睡衣,长发散落,苍白阴郁,活得像个鬼。
辛瑷不紧不慢地把手擦干,出了盥洗室,又想到了什么,从床头找到那只长耳兔玩偶,拎着兔子耳朵,下楼,又在楼下品酒区找到了傅西泽。
傅西泽有调酒的兴趣爱好,新家装潢自是更加贴合两人的生活意趣,一楼设了品酒区,又做了酒吧设计,靠墙的柜子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他收藏的酒,吧台的柜子则装满了他收藏的杯子和调酒工具。
男人正在他私人的酒吧调酒,因着刚结束工作回家,他身上仍是白日里的正装,只是比较随意,西装外套扔在一边,黑色衬衫衣扣解开两颗。
他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看起来还有点凶,但架不住他长得好,五官清晰立体,面部线条流畅,面无表情地摇酒壶,却也无端端勾人。
见到辛瑷,他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招呼:“过来喝酒。”
辛瑷拎着长耳兔玩偶径直走了过去,坐在吧台前椅子上,他右手手肘撑在吧台上,托着腮帮子,看傅西泽调酒。
傅西泽不抽烟,但是喝酒,也能理解吧,现代生活压力本来就大,他还谈了个病得不轻的男朋友,压力只会更大,自然要猛猛喝酒。
因着每晚都会喝点,调酒自然被他锻练成了肌肉记忆,傅西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至极。
凭良心讲,这是个帅得腿软的男人,调酒的时候更是赏心悦目。
傅西泽今晚回来得稍微晚了一些,他听说那个人回国了,便有些心绪不宁,呆坐在办公室半晌,这才动身回家。
恋爱四周年,按理说该庆祝一下,但辛瑷不是个会陪他庆祝的人,他也不敢搞任何仪式和惊喜,因为辛瑷大概率只会无比尴尬地立在那里。
就这样一起喝喝酒就好,只要还在身边就行。
傅西泽看向坐在他对面的辛瑷。
因着常年居家,辛瑷身上是舒适的白色丝质睡衣,那把厚密长发缎一般散落到了腰际,长发下的脸,瘦削、苍白、英隽、漂亮,又隐隐透着一股贵气,但因为常年生病,他眉宇间染着几许阴郁和乖戾。
他右手托腮,头微微歪着,便也可以看到右耳耳垂上塞着枚简单质朴的银色耳钉。
这样的辛瑷,容颜比起巅峰只存十之七八,却也摄人的美丽。
微微仰着脸望着你,令人心痒难耐。
不,应该说,哪怕当初辛瑷毁容,傅西泽依然觉得他很美,又古怪又美丽,贼鸡儿带感,让傅西泽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性癖奇特萌点清奇的变态。
只是,辛瑷始终不快乐。
他俩的恋爱是建立在辛瑷的痛苦上的。
亲起来抱起来他难受,连做|爱都不舒服。
思绪间,酒已然调好。
傅西泽拿起毛巾细心地擦了擦杯壁水珠,这才把这杯酒推到辛瑷面前。
整杯酒是神秘深邃的蓝,又飘荡着白色的光点,随着冰块转动,像是宇宙星河在你眼底流转。
这无疑是一杯好看的特色调酒。
也是他俩恋爱的纪念调酒。
四年前这一天,傅西泽调完酒,给他告的白,以后每年这天,他都给他调这杯酒。
辛瑷至今不知道这杯酒的名字,这些年他沉溺于自我,对傅西泽漠不关心。
如今他开始对傅西泽充满好奇,却再没有机会了解。
命运从来都这么无常,辛瑷早已经习惯。
辛瑷摩挲着酒杯,唤了他全名:“傅西泽……”
傅西泽极少听辛瑷喊他,怔了怔。
辛瑷抬眸看向傅西泽。
在一起八年,前四年,他陪他到处手术,后四年,两人开始恋爱,傅西泽每天早早上班,每晚准时准点回家,他不出差不旅游,他把自己困在一个精神病身边。
他真的很好很好了,是他的问题,他无法给他正常的恋爱,连床上的欢愉他都给不了。
所以,换另外的人,会好一点吧!
辛瑷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我们分手吧!”
傅西泽呼吸都轻了起来,那一下,他脑袋空白,有些懵怔,好半晌,他讷讷问道:“是因为他出现了吗?”
辛瑷讶异地张了张嘴,但很快便意识到,傅西泽早就发现了他的人格分裂,也对,自己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子他绝对一清二楚,辛瑷绝无可能陪他尽欢。
所以,跟另外的他在一起更开心对吧!
又或者说,发现他人格分裂只觉得毛骨悚然,又碍于他实在疯得厉害连提醒都不敢。
辛瑷感觉心脏在撕扯,他垂下眼帘,应:“对。”
傅西泽嘴唇翕张着,想说点什么,最终无言。
八年,漫长的一段光阴,他的公司都上市了,辛瑷却依旧一片冰冷死寂。
他捂不热他。
傅西泽无法让辛瑷快乐。
既然这样,那换个人是不是更好。
傅西泽感觉心脏在漏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里:“好。”
辛瑷得到了如此确切的答案,垂在吧台下的那只手轻轻颤抖,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心脏一片死寂,他无比确定,他再也好不起来了。
傅西泽同意了分手,他看了辛瑷两秒,又只能……把自己赶出家门。
他拿上手机、外套、车钥匙,出门。
辛瑷听到大门轻轻阖上的声音,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直接砸入酒杯,他端起这杯宛若星空一般的酒,一饮而尽。
又起身,转身,离开。
他拎着傅西泽送给他的长耳兔玩偶,一步步上楼,去到二楼主卧,身体单薄消瘦,背影萧索伶仃。
以后再也没有傅西泽,把他从泥泞里拽出来。
以后也不会有辛瑷。
第3章
“辛瑷,我知道祁初很优秀,长得好学习成绩好性格也不错,你喜欢他很正常,但他家境太复杂了,他需要背负的东西太多,我感觉他不太适合你……”
辛瑷在一片絮絮叨叨中睁开了双眼,电梯下沉的失重感让他恍神。
因着他的抑郁消沉,辛恩便只接受他住在两三层的别墅里,他已经多年未曾搭乘过这种高层的电梯。
他偏头看向一旁聒噪声源,许尤,他发小。
两人一块长大,一起踢球,一起背着家长偷摸吃路边摊,一起翘课听相声,一起逛北京各种各样的胡同和园林。
可惜,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辛瑷连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都断了关系。
许尤没注意到辛瑷的怔忪,还在一旁念叨:“当然啦,如果他答应跟你在一起,我肯定会祝福,但他选择了拒绝,说真的,我觉得他挺傻逼的,居然拒绝了你,可能南方来的,有点子骄傲跟清高,要是我,我立马答应开始吃软饭。”
“辛瑷,您是谁啊,京圈太子爷,很多事儿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吗?”
“你要是让祁家把祁初送到你床上,祁家敢不答应吗?”
辛瑷看着许尤停留在他过往记忆里那张年轻的明亮的痞气的脸,眼圈有点发红,多年老友,好久不见。
许尤看到辛瑷眼睛红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吓到了一下,立马急吼吼地道:“哎呀,辛瑷,你别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祁初拒绝你,是他眼瞎,是他傻叉,我敢打赌,他绝对后悔一辈子。”
辛瑷知道许尤误会了,他连忙垂下眼帘,闷声应:“没事儿。”
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时间,苹果5s的小屏幕让习惯了大屏曲面屏的的辛瑷很不适应。
辛瑷按电源,屏幕显示,2013年10月9日。
他回到了十年前。
辛瑷也回忆起这一天发生的事儿。
大一,军训结束,他策划了给祁初的告白。
告白嘛,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的,辛瑷提前弄了头发搭了衣服,又包下了国贸79层的西餐厅,还请了许尤这位最好的朋友在一旁见证。
对于辛瑷的告白,祁初犹犹豫豫:“辛瑷,再等等成吗?”
这其实不是辛瑷第一次给祁初告白,高一那年,辛瑷就给祁初表白过,祁初也是这样的措辞:“辛瑷,等我们长大一点成吗?”
似乎觉得这样的拒绝不太合适,又补充道:“现阶段我们还是以学业为主。”
学生嘛,又是高中生,确实该以学业为重心。
哪怕辛瑷觉得高中知识不难,以他和祁初的底子绝对可以做到学业爱情兼顾,但祁初似乎不是这样想的,祁初一心学习,他不想因为谈恋爱分心,辛瑷便只好耐心等待,这一等,便等到了大一。
祁初竟依然是这样的说辞。
辛瑷懒得去分析祁初拒绝他的心理。
拒绝,无非是不想、不愿意。
辛瑷始终记得,上辈子,这次告白被拒,他持续低落难过了很久,但当祁初一脸真诚地跟他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辛瑷便也不在意了,他接着当起了祁初的好朋友,在祁初需要他的时候,他始终在身边。
后来祁初出事儿,打电话给他,他想都没想,立马找了过去,明知道大火,且极有可能发生爆炸,辛瑷也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他把祁初救了出来,而他困在那场大火里,这一困便是一生。
那是辛瑷第一次惊觉生命的脆弱,稍微有点闪失,你的人生便彻底滑落。
重来一世,辛瑷不想再犯傻了,他只想开开心心地活着,多活几年,给傅西泽最好的一切。
说起来,他已经记不清祁初的脸了。
二十岁以后,辛瑷的人生再无半点祁初参与的痕迹,他每天见到的是傅西泽。
抱着他哄他的傅西泽,带着他到处手术的傅西泽,和他谈恋爱的傅西泽,以及……被他渣得彻底还被甩了的傅西泽。
他亏欠傅西泽良多。
想到傅西泽,辛瑷抬起眼帘,看向电梯镜面。
镜子里的男人,一袭贴身剪裁的高定西装,右手捧着一束新鲜且娇艳欲滴的玫瑰花,那把头发留到了脖颈处,新染了红棕色,右边耳朵上挂着个十字架耳坠,再兼之立体明艳的五官,是不论放在哪个时代,都好看到近乎招摇的颜。
辛瑷不动声色地把左边头发撩起塞到耳后,裸露出的左侧脸颊,皮肤白皙细腻、光洁温润,玉一般通透无暇,又隐隐泛着莹润的光,不像上辈子,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手术,打了一次又一次的激光,抹了无数的药,依旧有消不掉的瘢痕。
辛瑷的心脏咚咚咚狂跳。
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既然这样,他是不是可以和傅西泽有一个好的开始。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楼。
辛瑷大步出了电梯,思考着怎么去找傅西泽,总归是不难找的,他和傅西泽同校,稍微发动一下人脉圈,就能要到傅西泽的联系方式。
许尤正低头和人聊天,见电梯抵达,小跑着跟了出来。
进电梯前,许尤便问了周宴深怎么哄辛瑷。
周宴深给他出的馊主意,带辛瑷去泡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祁初这颗歪脖子树上,只要辛瑷想,就辛瑷那脸那钱,这世上的男的女的谁不想跟他来上一段,艳遇,于所有人而言,辛瑷才是那个“艳”。
他甚至发来了酒吧现场图。
许尤原本没理,这不是带坏小孩么,他家辛瑷虽说是个富二代,但家教良好,深情专一,本人更是又乖又学霸,转而,许尤想到辛瑷眼眶发红泫然欲泣的模样,便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他捧着手机,道:“对了,徐二哥新开了家酒吧,装修得特别有意思,最近还天天请人演出,今晚还请了什么韩国歌手去表演。”
“辛瑷,要不我们去凑个热闹。”
“也不用担心没位置,酒吧开业之后,周宴深天天往那儿跑,说是要给徐二哥的酒吧当托,我们直接去蹭酒就行。”
说着,又把现场图片戳开,递到辛瑷面前,又一张张滑动,看看有没有戳中辛瑷的地方。
辛瑷对泡吧不感兴趣。
辛瑷算是个二世祖吧,但是二世祖得不太明显,他的日常生活不过是念书和画画,他上辈子谈上恋爱都二十四了,这辈子他想十八岁就开始谈,自然要早早开始谋划。
本打算拒绝,但眼尖地一扫,就见到照片角落里,穿着白衬衫、配着黑马甲、冷着一张帅逼脸的调酒师。
那身影,刻骨铭心,化成灰辛瑷都认得。
傅西泽。
辛瑷心脏失控一般跳动,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不了”被咽下,他嗓音有些颤抖:“去看看。”
第4章
辛瑷跟许尤一起出了酒店大厅,外边喧嚣汹涌而来。
辛瑷抬头,一轮弦月挂于天籁;视线往下,是林立楼厦;再往下,是车水马龙。很寻常的城市夜景,却是困于一隅的辛瑷不常见到的景色,这是真实又鲜活的人间。
辛瑷笑了一下。
恰好泊车员帮辛瑷把车开了过来,辛瑷瞥了一眼手边不合时宜的玫瑰花,找到垃圾桶,把花束随意扔了进去。
随着玫瑰花在垃圾桶里躺好,辛瑷年少的暧昧和心动就这么被处理掉了。
辛瑷转身,上车。
许尤看着辛瑷扔花上车,一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潇洒自如,又隐隐透着股清冷矜贵之感,许尤各种夸:“这才是我们太子爷。”
辛瑷笑了笑,道:“走了。”
许尤高声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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