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沐,你觉得呢?”
室内一片死寂。
屋外阳光轻柔,照亮病房内漂浮的细小尘埃,铺洒在郁沐发间,细微地闪烁着。
病号服洁白,衬得郁沐整个人松弛又惬意,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事不关己。
“这不是我一个平民该考虑的问题,将军。”
郁沐直视着景元的眼睛,迎上对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这艘仙舟上的长生种,有运气行过漫长岁月、于寿数尽头被十王司接渡的人寥寥无几。它们不是熔化在战争的烈火中,就是死于猝然发作的魔阴身,「这艘仙舟能行于何时」,这样宏大的问题,不值得渺小的蝼蚁们考量。”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直到无法抵御的覆灭来临那天,在此之前,只要日子还能将就,就没必要杞人忧天。”
“至于那些足以影响仙舟的灾难,就交给大人物们来担惊受怕了,对吧,将军?”
郁沐轻眨眼睛,难得流露出一点笑意。
景元敛去眼中锋芒,无奈轻笑:“郁卿可真是豁达。”
“能者多劳而已,将军既是帝弓亲授的神策将军,考虑得自然比我们多一些,而且……”
“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拯救仙舟之类话本上才会出现的桥段,从来都没有小人物的身影。”
郁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郁卿还算小人物吗?”景元闲聊般,语气轻飘:“你可是连重犯镜流都认得出。”
郁沐诧异:“将军,现在离云上五骁声名煊赫的年代还没过多久呢。”
闻言,景元唇畔的笑意倏然淡了。
是的,的确没过多久,从倏忽之战到饮月之乱,其间岁月对仙舟人漫长无边的寿数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可只这一粟,便使得灿若明星的五人死生两隔,风流云散。
造化残忍,诸般弄人。
“将军还有其他问题吗?”郁沐不合时宜地问,打断了景元沉闷的心绪。
“还有一个。”景元支着下巴,恢复了以往气定神闲的状态。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
郁沐嘴角肉眼可见地下垂,往后一靠,不爽地抬起下巴。
“玩笑而已,我也不是非要在此处纠缠。”景元当然看得出郁沐的不满,话锋一转:“只是觉得,最近和郁卿的关系变得要好了……”
这话听得郁沐脊背发寒。
怕对方产生不当的错觉,他立即打断:“错觉。”
绝对是错觉!
他一个建木化身,怎么能和巡猎令使关系要好呢?
景元对郁沐急着撇清关系的行为感到无奈:“真是无情。”
这时,病房的门叩叩两声,身着轻铠的云骑进入屋内,恭敬道:“将军,十王司的判官求见。”
景元起身,披风摇曳,步履从容,在郁沐轻快的告别声中回过头。
屋外阳光正好,轻悠悠地覆在郁沐眉间,淡化了神情中的疏冷。
他靠坐床头,腰后垫着软枕,松弛闲逸,衣领散漫地折起一角,迫不及待地朝他挥手。
温吞,平和,任景元如何打量,都瞧不出丝毫破绽。
与记忆中的那个……像,又不像。
景元走出病房,待门关后,对走廊中的云骑吩咐:“从今日起,不必在此处守卫了。”
回神策府的星槎在楼前的长坪处等候,景元踏上台阶,进入星槎,靠坐在窗边,一贯的游刃有余消散,陷入沉思。
少见景元对某事感到忧虑,侍卫长主动离开舱室,将空间留给景元。
星槎起航的引擎声响在耳畔,如同那日战阵中呼啸的狂风。
自神君的斩击横贯罗浮上空,啸叫的雷鸣消散,丰饶民的意志被强有力的剿灭撼动,僵持的局势顿时朝着仙舟倾斜。
即便是腾骁,面对千面巨树,也只能以自身牺牲为代价,换取一位丰饶令使的陨落。
现在还不是哀悼的时候,战争尚未结束,他必须替腾骁确认倏忽的结局。
星槎自高耸的云坪起航,破开层云,火力全开,向神君落下的方向急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巨大的圆坑出现在视野中。
古海潮分,青黄色的流光阻遏水流,绵延海岸三百里,拓出一方焦土,蛛网般龟裂的纹路自中心向外,如同大地的疮疤。
景元的瞳孔颤动,他紧抓着星槎半开的门扇,飓风切割着他的脸颊。
“请降低高度,我要降落……”景元向主驾驶的狐人高喊,却没能等到回应。
星槎浮在古海上空,轰鸣的引擎震碎了她痛苦的喘息。
景元向前一步,却踩中了一滩血泊。
血液鲜红,积成浅洼,自低矮的靠背流下,不久,狐人遍布伤痕的右手从操纵杆上垂了下来。
那是天舶司的王牌,翱于天际的传奇,一位性情温和、久经战阵的飞行士。
没人敢在铺天盖地的丰饶民中起航,只有她愿意载景元冒险一试。
景元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咬紧牙关,在星槎不可控的坠落中纵身一跃。
流云飘渺,到处都是咸涩的味道,酸腥,刺鼻,是焦土的气息。
他落至地面,在剧烈的震颤中起身,视野迷茫,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有云骑的,但更多的是丰饶民。
景元拖动身躯,细密的疼痛从久未痊愈的伤口中蔓延,他却浑然不觉,金眸焦躁,向四周扫去。
终于,在行了半里后,他望见了一道身影,突兀地立于焦土中。
那人身材清瘦,衣摆分垂,头颅微低,一截长角从耳侧延伸出来。
那个背影……
是丹枫?
景元一喜,他脚步加快,忽然,那人半跪在地,用手捧住了什么。
一条条粗壮的金色枝条从地底抽出,肆无忌惮地生长在这片死寂的绝处。
丰饶民?
景元目眦尽裂,他握起武器,怒不可遏。
这里为什么会有丰饶民!?
他身如雷霆,刀光森寒,就地蹬踏,切入敌阵之中。
长刀直逼对方颈项,景元腾身在空,那瞬间,他看见对方转过头来。
一双灿金色的眼眸淡漠、冷酷,不似活物。
叮——!
枝条平拍长刀,景元倒飞而出,他在空中横斩,凭借本能捞起了一条胳膊——他在瞬息中察觉,孽物面前有个活物。
景元落地,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笔直的沟壑,虎口碎裂,血一滴滴下落。
他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只在乎手中伤员的性命,急忙看去,发现居然是丹枫。
“丹枫?!”
景元几近失语。
丹枫显然也很惊愕,他的眼睛蒙着白翳,似乎是凭借着声音认出了景元,因身受重伤而半跪在地,扯开身上缠绕的枝叶,嗓音沙哑,像是混着沙石:
“景元,小心,它是从倏忽的血肉里……咳咳。”
丹枫猛地咳出血来。
倏忽的血肉?!
倏忽还没死吗!
景元心中一惊,将长刀横于身前,看向前方,对上那锋利又残酷的视线。
那是个有着极端恐怖气息的孽物,身形削薄,渗透出的压迫感却成倍剧增。
又是一个令使。
不。
远超令使!
景元的心霎时坠入谷底。
它额顶分列双角,枝干遒劲,苍翠,浓郁的丰饶之力凝成青黄火焰,飞旋着缭绕在周身。
它身着与丹枫一模一样的外套,颈部却如皲裂的树皮,流淌着青金色的血。
它有着不同于任何一种丰饶民的外表,裂纹遍布面颊,灿金色双眸中,一条锋锐的黑线倒竖,如森冷的蛇类。
那是它的瞳孔。
它轻轻抬手,万千枝叶凝成长刃,刃锋微抬,空间为之碎裂。
“还给我。”
它声调扭曲,冰冷,威严而可怖。
还给……?
还什么?
景元瞥了眼跪倒在地的丹枫,心中徒然攀上一股冷意。
果然,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般,孽物再度开口。
这次,袭向景元的还有它手中那把斩裂空间的长刀。
“把丹枫,还给我。”
——
“将军,我们到了。”
一只手拍在了景元的肩膀上,景元从回忆中抽离,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将军?”
侍卫长吓得收回手,小心翼翼瞧着景元的脸色:“您,还好吧?”
“没事。”景元眼中重染笑意,安抚地按在侍卫长的手背。
侍卫长递来一封纸笺:“将军,这是判官发来的紧急联络信。”
景元正色,打开信笺,一行小字笔墨饱满,力透纸背。
「岁阳兆青动向不明,恐已脱狱。」
——
长夜昏黑,病房的落地窗前悬挂一轮圆月。
此时,距离查房完毕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忽然,安静到死寂的走廊中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枚玻璃珠掉在瓷砖上。
哒,哒,哒……
那声音持续不断,诡异又瘆人。
郁沐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扭头看向病房门口。
四四方方的小窗外漆黑一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第30章
哒, 哒。
玻璃珠在理石地面回弹,声音错落,间或停顿, 激起一种渗进骨髓的诡异感, 隔着薄薄的病房门,由远及近地传来。
它像是在寻找什么,每一步弹出的距离大致相等,一点一点, 朝郁沐所在的方向挪动。
郁沐直视着病房门上漆黑的方形小窗, 深沉的黑暗背后,似有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游动。
凄冷的月光洒进病房, 他的脸笼在阴影中,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视着大门。
玻璃珠的哒哒声越来越近,最后, 它停在了门前。
哒,哒,哒。
清脆的声响在门边徘徊,它像是找到了什么,频率逐渐加快。
密集的重音敲击在郁沐心头, 引人胆寒的鼓点隔着门扉奏响。
郁沐鼻翼翕动,嗅到一点奇怪的味道。
说不上是什么,陈腐、飘渺、满是铜臭, 揉杂着阴冷和潮湿的气息。
还有点香——是食物特有的香气。
郁沐的视线变得沉凝, 充满进食的欲望, 他掀开被子,单薄的裤管略短,显出一截伶仃的脚踝。
他赤足踩在地上, 无声地下床,朝门口走去。
玻璃珠的弹声越来越近,隔着一扇苍白的病房门,郁沐能想象弹珠弹起又落下的弧度,那声音像是有某种粘性,渐渐的,它不再满足于响在门对侧。
有那么一瞬间,郁沐甚至觉得那东西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背后,正在洒满月光的地板上跳动。
他握紧门把手,金属冰冷,凉意渗进指腹,使他的动作有片刻迟滞。
郁沐猛地用力,拧开门。
如同幻觉一般,急促的弹跳声戛然而止,门外空无一物。
郁沐挪动步子,面无表情地探身,看向病房外。
整条走廊浸在浓稠的漆黑中,唯有墙角铺砌的浅绿色防撞灯条幽亮,笔直地向外延伸。
由于未开灯,窗口的月光也被局限在室内,走廊内的黑暗肆无忌惮地侵入到病房中,一股冷气攀上他的手臂,带来诡异的黏腻触感。
就像被某个纤细、潮湿的东西舔了一口。
郁沐后退一步,缓缓关上了门,门扇严丝合缝地卡死。
他落锁的同时,身后居然响起了瘆人的哒哒声。
这次,弹珠跳动的频率极其激烈,仿佛催命符,在死寂的病房中回荡。
哒,哒,哒。
郁沐脊背僵直,手指慢慢从冰冷的把手上挪开,转过身去。
他刚一抬眼,一张狞笑着的蓝色火焰直冲面门,融进了郁沐额头。
它没有形体,如同一缕烟雾,无法捕捉,进入体表时却有明显的阻滞感。
郁沐踉跄了一下,躬身靠在门上,长睫垂敛,遮住眼底的碎光。
——
兆青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大运。
意外从玄清炉中逃脱,把那个傻不拉几的同族耍得团团转,靠分裂自身削弱气息躲过了仙舟的追查,一路逃到这里,被一股美味的情绪吸引,误打误撞找到了这么一个香甜可口的宿主。
瞧,这具躯体如此坚韧,灵魂却毫无防备,情绪虽然寡淡了点,但胜在清甜,还有种独特的草木味。
只要消化了这个宿主,他很快就能恢复到原先的状态,接下来只要悄悄召回分散在外各自觅食的分身碎片,它就可以在罗浮彻底站稳脚跟了。
不,别说立足,只要吃得饱一点,就连神策将军它敢揍!
兆青弯起青色眼珠,笑着擦干嘴角的口水。
它哼着诡异的调子,开始在宿主身体内漫游。
此处内心皆是壁障,黑暗无光,阒然无声,不同于它进入过的任何一方心灵,四处都生长着深褐色的高墙。
高墙盘曲错节,岔路繁多,无论走哪条路、穿再多巷,都有一种沿途向上的错觉。
奇怪,这人是把自己圈在地洞里吗?
兆青哼笑一声,心说真是个狭隘阴暗的人。
他看得清对方的灵魂之火,青黄色一小团,似是被囚住,正沉闷、压抑地燃烧着。
兆青笑嘻嘻地飞过去,从身体里伸出两根面条般的小手,迫不及待地搓动着,抱起灵魂之火,一口吞了下去。
口感冰凉,起初似吞了一捧新雪,淡淡的清香如同薄荷,冰得兆青一激灵。
真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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