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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沐半躺在被窝里,头顶莲花吊灯的光线明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的视线在丹枫冷肃的脸庞上转了一圈,心里忽地打起了退堂鼓。
他今天不会又要开花了吧?
嘶。
郁沐咬了下指甲,焦灼地分析自己在丹枫面前忍住不长枝叶的可能性。
得到的结果实在令木绝望。
丹枫用毛巾沾好冷水,拧干,水淅沥沥从卷起的褶皱上流下,在水盆中溅起水花。
明黄色的药酒被稀释,顺着丹枫的虎口一路蜿蜒向下,没入袖管。
察觉到郁沐的迟疑,他问道:“怎么了?”
郁沐怔愣一瞬,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再看对方的手指:“没什么,只是好奇,你会照顾病人吗?”
“会。”丹枫把浸过冷水的毛巾折成方块,声音冷淡,“有时算半个军医,会帮忙照料伤者。”
他前倾,掰正郁沐的脸,把毛巾搭到对方额头上。
郁沐被冰得一激灵,忍不住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不是战时,我说平时。”
“龙尊的职责不包括照顾病人。”丹枫拍了拍被子:“手伸出来。”
“干什么?”郁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顿时轻快,像踩在云上。
“擦药酒,我看过,家里这瓶用于体表降温非常有效。”丹枫认真道。
啊?
真擦?
这样擦下去真的不会长出银杏叶吗?
还是找个借口推辞掉算了,就说内服的药已经起效了,摸上去烧得很厉害但实际根本没问题不会怎样。
可,小青龙在邀请他唉……
郁沐进退两难,困扰地抿了下嘴唇,最终,迫切的、隐藏身份的需求压倒了私心,他开口道:“其实我……”已经好了。
“不要吗?”
丹枫偏头,明明他的神情与先前别无二致,沉郁冷肃,眉心却缭绕着一点捉摸不到的失望。
郁沐被这柔软的遗憾刺中,到嘴边的话旋即咽了回去。
丹枫现在就像满心期待的愿望落空,但因为过分懂事,强壮镇定笑着摆手说完全没关系的乖孩子……郁沐想。
可很快,他看清了丹枫眼底的冷然,又否定了自己对龙尊情绪的揣测。
没人猜得透丹枫的心思。
遥隔云水,数度回望,他只看到了丹枫身为持明龙尊的一面。
傲立凛然,缄默疏离,孤高似雪,却又离经叛道,一意孤行。
其余便如海面下玄冰万里,不可捉摸。
郁沐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此时此刻,他不能拒绝。
他想真正了解这双青色眼眸的主人。
他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郁沐从暖和的被子里伸出了胳膊:“要。”
丹枫眉间的阴云霎时散开了。
丹枫拉起郁沐的手,按住穴位。
由于发烧,郁沐的掌心很热,稀释过的药酒被手指的按压化开,绕着穴位打转,温和的药效渗透皮肤,力道顺着手掌的经络向外扩散,郁沐感觉整个右手的筋都在颤。
他舒服地哼了一下,转过头,好奇道:“这是持明的推拿古法吗?我没在丹鼎司的书籍里见过。”
“算是。”丹枫俯身把郁沐掉在枕边的毛巾拿起来,盖回郁沐额头。
郁沐从毛巾下探出一只眼睛,浅褐色的眼眸里盛满求知欲:“有兴趣教我吗?”
“没有,麻烦。”丹枫加重了一点力道。
郁沐的手看上去软,骨骼的存在感不鲜明,但意外的吃劲儿,要丹枫用力按才行,着实令人费解。
这时候,郁沐才感觉到一点酸疼,他声调骤然一颤:“你轻点。”
“轻不了。”丹枫拒绝。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郁沐不自在地动了动,怀疑道。
“没有。”丹枫神色不变,沿着郁沐的手腕向手肘按去。
最初的酸疼过去,通透轻快的感觉更明显了。
“真不能教?”郁沐不甘心地咬着小被子。
“没时间。”丹枫答道。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郁沐赶紧顺杆爬。
“我没时间了。”丹枫说。
郁沐眼里的笑意淡了。
他自然知道丹枫指的是什么,可对方说出这话时如此坦然、冷漠,仿佛被他轻言定论的不是命运,而是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干的杂事。
一种没由来的不爽在心头蔓延,郁沐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浮世万载,亘古不移,建木受无尽岁月打磨,他的情绪始终趋于寡淡,但只今天一天,他似乎就尝了不少迥异的心绪。
气氛一时静默,房间里只有手指揉捏的细微声响,和毛巾盥洗的水声。
好半晌,郁沐才开口。
“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再去死的。”
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冷淡和不满,丹枫心里一动。
自得知对方不是持明,打乱了心中一切猜想后,丹枫总隐隐将对方往不怀好意的方向思考,可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看法有失偏颇。
“我知道,但我有义务为此世的一切罪业做个了断。”他说。
“没用,你连斫断建木都做不到。”郁沐偏过头,语气头一次这么认真。
丹枫没有继续回答:“不是说你累了,不想谈正事吗?”
郁沐:“……”
郁沐突然失了和对方说话的兴趣。
他把胳膊抽回来,丹枫手里一下落了空,目光沉沉地蜷了下手指,孤独地坐在原地。
郁沐掀起被子,翻身,背对丹枫,声音平缓却冷淡:“我已经退烧了,谢谢,你请便吧。”
丹枫望着郁沐的背影,恍惚间,他甚至能想象卧室上空浓云团集、雷暴噼啪作响、电蛇涌动的场面。
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因为辛苦救回来的病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丹枫冷静地思考,就着水盆里的水洗了洗手,将药酒收好,拧紧,最后把毛巾清洗了一遍。
斟酌再三,他开口道:“郁沐,药酒要擦干净才能睡。”
回应他的是无尽沉默。
“好吧。”
丹枫不愿强人所难,他抱着水盆离去,脚步声渐远。
将水盆清洗一遍,毛巾搭回架子上,丹枫合上滑门,兀自思索。
郁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这里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欠人的医药费一时半会还不清,好在可以想想办法,如果郁沐有难办的事,以此抵偿人情也是不错的选择,只要不触及持明的利益……
丹枫在心里迅速盘算,本想径直离开,可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卧室门口。
他的手悬在滑门上,半天没动。
要进去看看吗?
对方似乎不愿见他,留在这里既没必要,也没道理。
可……
丹枫想到那个裹紧被子、金发散乱、略带委屈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悄悄拉开门,想再探一下郁沐的额头,确认对方真的不再发烧,却发现郁沐居然曲腿坐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闷闷不乐地嘀咕着什么。
察觉门开了,他从手臂中抬起脸,五官皱成一团,哀怨地望着丹枫。
看起来有点可怜。
“丹枫。”郁沐叫了一声丹枫的名字。
丹枫静静等待下文,谁知等来的是一句疑问。
“你能不能变回龙身?”
“为什么。”丹枫不解。
“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丹枫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见郁沐视线轻移,不太好意思道:“我之前一直是抱着你睡的,习惯了……”
丹枫登时石化在原地。
抱。
抱着?
郁沐究竟在他昏迷期间做了什么啊?
第28章
龙身。
抱着。
从他离开幽囚狱到今日, 至少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
短促的字眼在他脑袋里盘旋,拼凑,组合。
丹枫站了半天没动。
察觉到丹枫的情绪有些不对, 郁沐不知死活地找补:“你放心, 我睡姿很好的,从来不会乱滚乱动,我只是抱着,真的……”
他不提还好, 一提, 适得其反。
丹枫抬起下巴,狭长的眼睛眯起, 深邃的青玉色眼眸如刀, 瞬间割穿了郁沐的话音。
好浓的杀杀杀杀,气。
郁沐吓得立刻收声, 迅速抓起枕头挡在身前,怯怯地露出一只眼睛:“我,我忽然觉得自己睡也行。”
“是吗?”丹枫手握着卧室的滑动门,手背青筋暴涨,嘴角却是上挑的, 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一字一顿:“你又能睡着了?”
“对的,对的。”郁沐往枕头后面缩了缩,点头如捣蒜。
“不用抱着东西了?”丹枫深吸了一口气。
郁沐看得出, 龙尊大人已经很努力在压制自己的怒气了。
“不用, 不用了。”他连忙摇头。
“还需要我变回龙身吗?”丹枫问。
郁沐迟疑了一下。
“嗯?”丹枫眼里凶光毕现。
郁沐口是心非:“不要了。”
说完, 他借着枕头的遮掩悄悄看向地面,门外,一截龙尾悬垂在空中, 鳞片温润,富有光泽,正随着主人的心情不悦地摆动。
好想摸摸。
以后就摸不到了……
可恶,明明还有最后一张摸摸券夹在书里没用,可现在连书都被丹枫收走了,哪有机会。
郁沐心中泪如雨下,面子上还要假装坚强。
咔。
郁沐从自己痛失抱枕的伤悲中抽离出来,循着声音向上看,发现是自己的门板。
一道裂缝从丹枫抓紧的地方延伸开来。
“我的门。”郁沐更心碎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丹枫脸色铁寒,他松手,把手指从凹陷下去的木头板里拿出来。
“没什么。”郁沐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走吧,我不留你过夜了。”
“我没想。”丹枫冷声道。
“那你回卧室做什么?”郁沐看他,金发遮眼,老实又无辜。
丹枫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他倒是来多管闲事做什么,这人伶牙俐齿,哪有抱病的样子。
“走错了。”丹枫冷声道。
郁沐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下,指向身后:“外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丹枫目不斜视,疾步向前,他小心地避开房间中央的软塌,经过郁沐身旁时,对方正抱着枕头仰望他。
“干什么?”
郁沐摇了摇头,浅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圆,流露出几分可惜。
“再见。”他轻声道。
丹枫走过,龙尾在郁沐眼前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收进宽大的衣摆下。
他打开门,卧室正对庭院,空寂的院落中,那棵茂盛的树木在月辉下伸展枝条。
根系埋在浅水洼中,水面闪烁着光点,那是月光在水中碎影的反射。
丹枫望着那棵树,心弦震动,若有所感。
一种熟悉的气息浅淡、无形,在庭中缭绕。
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不住向前迈步,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对了。”
丹枫恍然一震,回头看去。
抱着枕头的郁沐向他投来目光,平静如水,扬了扬手:“记得还债。”
“具体数目是多少?”丹枫长身玉立,闻言一掀眼皮,问。
郁沐想了想:“龙尊大人值多少?”
丹枫:“……”
郁沐眼睛一弯,露出一丁点狡黠。
丹枫有些无奈,没回话,最后看了郁沐一眼,跳上房梁,离开了庭院。
卧室内持明身上特有的古海水汽正在消散,郁沐抱紧枕头,倏地倒进被窝里。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室内落针可闻,没有生灵会在夜半光顾这座庭院,长乐天的喧嚣也停歇了,万籁俱寂。
郁沐卷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埋头找了个舒服的高度,伸出手,循着记忆,找寻丹枫按过的穴位。
按了两下,不知道是方法不对,还是没有药酒辅助,效果不理想。
无聊。
家里的龙还是跑掉了。
他翻身坐起,举目四望,最后看向庭中之树。
丹枫临走时的模样……有点不对。
果然,想在龙尊眼皮子底下动用化龙妙法,风险还是相当高的。
郁沐扔掉怀里的枕头,走向外廊,踏过石子路,伫立在树下。
他触摸粗糙的树干,眼底泛起朦胧的金色。
枝叶无风自动,窸窸窣窣地垂下,细长的叶片向中间聚拢,拥抱着树下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闭目片刻,意识融入树中,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处辽远的空间内。
脚下浅水浮动,万千根须虬结盘扎,郁郁葱葱地支撑起天地之间的空隙,他拨开眼前雾障,走了几步,仰头望去。
在这片空间中心,一枚人形大小的卵被枝条簇拥,推搡到了郁沐面前。
那似乎是一枚持明卵,外表却与鳞渊境海宫下的不大相同。
繁茂的银杏叶团团簇拥,成为支撑持明卵的底座,卵壳表面泛着绢丝般的紫光,饱满的银杏叶纹路一字排开,在卵下,一道道青金色的细线在游走、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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