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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
听上去充满安全感的字眼,实际又是如何呢?
郁沐拨弄着桌上的玉环,眼帘掀起,望向镜流身后,长剑斜垂,剑光半明半昧。
寒川映月,其心如剑。
诚恳的说辞,恭谦的态度,镜流如水波般深藏的视线之下,分明蛰伏着霜华般纯粹的锋芒。
门外,不少病人从沉睡中转醒,忙碌的护士推着小车穿行于走廊,寂静的清晨变得嘈杂。
若隐若现的喧闹挤入二人间的真空,镜流忽然扬起头,“还是说,你的医术,不过是浪得虚名?”
郁沐:“……:)”
郁沐:“哈。”
他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嘴角,抓起玉环扔回给镜流,双腿交叠,调整站姿,平静的眼中燃烧着胜负欲。
“我只收巡镝,不收古董,谁知道是不是盗赃物。”
镜流若有所思地点头。
郁沐:“你可以通过玉兆联系我,定期看诊需要预约,我们的医患关系仅限于诊治的时间,其余场合,我们是陌生人。”
“如果你把我卷入我处理不了的麻烦,合作立即终止。”
“你处理不了的麻烦,比如?”镜流问道。
“因与重犯镜流接触,被抓进幽囚狱。”
“我可以救你出来。”镜流一脸平静地说着恐怖的话。
“不需要。”郁沐蹙眉,“我不想也变成通缉犯。”
“……好吧。”镜流看向郁沐:“如果我无法压制魔阴,不能主动与你联络,该怎么办?”
那你就可以凭着自己对丰饶孽物的狩猎本能找到我,就像你前两次做的一样,郁沐心中调侃。
他装作思索,半晌道:“我会在每次看诊后为你配制临时的药物,只要服下,就能保持短暂清醒,以应对危机场合。”
镜流摇头:“这不稳妥,我需要知晓一个必定能见到你的地址。”
“剑首阁下,初次见面就询问对方家庭住址是很不礼貌的。”郁沐轻哼一声,“而且,你难道认为自己在身堕魔阴、神智尽丧时,有办法循着记忆走到我家?”
“你说过,你会为我配制药物。”镜流道,“如果你忙于要务无法抽身,我清醒的时间尚短,突发情形下,一旦周遭环境恶劣,我做不到困守原地等你前来。”
合理的假设,郁沐难以找到有力的理由说服镜流,转念思及家中情况,又踟蹰不决。
加上镜流,他家院子里出现云五对峙的概率会呈指数级飙升。
如果他的病人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
那灾难般的后果令郁沐只是想想就汗流浃背。
他的房产容不下分毫损毁,财产安全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下次见面,我会给你一个信标。”郁沐另谋办法,“如果你意外堕入魔阴,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你的能力?”镜流对此显然有几分戒备。
“可以这么认为,我无法将所有的底牌都袒露给你,既然你愿意合作,也应当尊重我的意见。”
郁沐语气平淡,内容郑重:“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
“好。”
镜流接受了郁沐的提议,但从她的神态能看出,她并不满意——她一定会确保一切事态掌握在可控范围内,她刚强果决、坚韧骄傲,有着月魄一样冷肃澄明的内心,如同剑出无回的寒芒。
好在郁沐最近可以借病假为由,避开云上五骁意外碰面的可能。
先不提白珩。
景元忙于政务,自先前长谈,大抵不会再分心监视他。
刃近来销声匿迹,就算有变数,也只会在家中守株待兔。
丹枫碍于罪业,不至于自撞枪口。
或许该另找一个隐蔽的地点,将这几个人的行动轨迹适当分流,以绝后患。
但想到资金缺口,他又犯了难——家里的房顶至今缺一个角,已经在客人们频繁的踩踏和借力下越变越大。
丹鼎司的工资怎么还没到账,他是不是该去找刃催催债?
正纠结着,镜流拇指勾起手套,纤薄布料抻起,露出半个苍白的掌根,作势道:“今天需要看诊吗?”
“不用,没有药物,我帮不了你什么。”郁沐话毕,想客气地下逐客令,见镜流仍站在门口,又觉得这种待客之道略微欠妥。
他拿起水壶,随手倒了杯茶水,遥遥递给镜流:“喝杯水再走吧。”
“我听闻善毒者会用茶水掩盖药石的气味,避人耳目。”镜流走近,步步如冰霜掷地,话音亦是如此。
“这只是一杯普通的茶水。”
郁沐无奈挑眉。
随着镜流靠近,她身上凄冷的霜意越发明显,令人肺腑冰凉,更觉血热鼓噪。
甘洌的茶水泛着些许苦涩,被镜流一饮而尽,她瞟着瓷碗边缘堆积的卷皱茶叶,抿唇,似是在回忆什么。
明明她的生命浸满苦涩,意气风发的幻梦过于短暂,期求的未来散如水沫,回味起来尽是萧瑟。
“我最近神思纷乱,夜难安枕,可有安神的法子?”她忽地轻声问道。
郁沐望向纱帘后的晨曦,楼宇间的飞檐被日光描摹,璀璨的金线勾连,昭告一座仙舟的苏醒。
对症的药方诸多,盘旋在心头,只待郁沐开口,可他转弄手中茶盏,话音冷酷而果断。
“我治不了。”
“是吗。”镜流了然地点头,似乎不在乎答案,“可惜。”
气氛霎时变得沉默,却并不难熬,郁沐斟酌着要开口,门外传来小车的滚轮声。
是推着营养早餐车的护士。
“你好,我进来了。”
“……”
“呀!这门怎么回事!”
郁沐趁着护士惊叫的功夫,赶忙将镜流拉到角落,自己快步走到门口,堪堪挡住护士的视线。
“抱歉,这锁意外坏掉了,我正想报修。”
“坏掉了?”
护士惊恐地抠出锁舌,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外力撞击会导致如此损坏,她反复查看其上平整的断面,担忧地望向郁沐,正巧看见一道身影。
一位身着云骑银铠的女人站在窗边,白发沐浴在柔和晨光中,身若霜雪,冷寂凛然。
“来探病的朋友?”护士问道。
“算是。”郁沐随口敷衍。
“那我就不进去了,下午找工造司的匠人来换锁,这是今天的营养餐。”护士把锁舌揣进兜里,将打包好的饭盒袋子拎给郁沐,又多抽了双筷子。
“这么久了,除了将军,还是第一次有人来看望你呢,可惜粥只有一份,分着吃吧。”护士俏皮地眨眼,笑着关了门。
郁沐送走护士,悄悄把多余的筷子藏进袖管,一转头,见镜流倚靠在窗台,视线冷而专注。
郁沐:“……”
“不必在意我。”镜流将视线从早餐袋子上挪开,眉心微皱,似乎在被某种情绪困扰。
她认得袋子上的标识,过分熟悉的、有些老气的图案游走在许多难以忘却的回忆深处,即便在浑噩牵缠的阴云中磨损,拉扯出沉闷的苦痛,也难以轻易释怀。
美馔阁,景元和白珩都钟情的店铺,尤其是白珩。每次她自天外归来,五人必会在那间雅座聚头,把酒言欢,听白珩半兴奋半诉苦地讲述旅行趣闻。
曾经无比清晰的画面在远退,少女的音容如流云散去,不可挽留。
隐隐的头痛自脑海深处浮现,镜流按住额角,颈侧青筋毕现,无名妄云席卷,令她听不清耳边故人的声音,直到有一块软乎乎的东西贴在了唇上,她猝然一惊,猩红的瞳眸睁开。
是郁沐。
金发的丹士手执长箸,夹着一枚松软的貘貘卷,抵在她嘴角,热气氤氲着镜流发冷的嘴唇,唤回褪尽的血色。
“吃吧,反正是景元付的钱,他说见者有份。”郁沐无所谓地耸肩:“分你一点也无妨。”
镜流目光涣散,动作跟从了本能,轻轻叼住那块香甜温热的点心,小口小口地抿掉上面类似梦貘皮毛的漂亮纹路。
浅粉色的蛋糕屑沾在苍白的指尖,如同猩红的瞳色晕染到了这具麻木的身躯上。
郁沐跳上病床,将数量众多的小食盒一一摆上用餐小桌,米粥一分两份,一碗推到侧方空位。
“快来,一会就凉了。”他拍了拍床边看护用的小凳。
镜流本想拒绝,可鬼使神差地,她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回忆上一次与某人一同吃饭的景象。
亲人、战友、师徒、袍泽……
面目全非的记忆,在晦暗的思绪中支离破碎。
很快,一阵脚步声唤回了她的神智。
病房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她并未回头,握着筷子的手却一紧。
郁沐咬了一口貘貘卷,正要伸手去够远处的鸣藕糕,只见神策将军从容不迫,迈步踱入病房,巡视领地般环视一圈,鎏金般的眼眸敛起往常的闲散和惫懒,径直走到床边。
他熟稔地拉过另一张椅子,拂开披风,落座,不偏不倚,一气呵成,恰好与镜流正对。
郁沐嘴里的貘貘卷啪一下掉进米粥里,溅开零星粥沫。
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景元怎么又又又来了!
他茫然地吞咽了一下,讪讪收回筷子,像块烫手山芋,扔掉不是,拿着也不是。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何德何能,一个是斩落孽物无数的剑首,一个是帝弓亲授令使的将军,俩门神陪他吃饭。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极其古怪,紧张到令人窒息,镜流缄默不语,景元戴着笑面,均静坐于此,没人离席,隐隐进行着一场拉锯,又或是博弈。
郁沐则不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一会,要是一左一右俩人打起来了,他往哪跑?
第34章
鼻端飘溢着煎包韫热的香气, 米粥放置久了,沿着碗缘结出一片平滑软糯的膜。
郁沐用被子把自己围起来,仿佛多盖点就不至于被右侧镜流溢散的寒气侵袭, 他在小桌下捻着手指, 对盘子里一个个滚圆晶莹的点心望眼欲穿。
忧郁和怨念在他头顶熏出飘渺的黑烟,组合成一行行字。
「为什么,不吃饭。」
「好饿。」
落针可闻的病房内拉起一道无形之线,一头拴着仪态威严、目露笑意的将军, 另一头系于白发剑首腰间斜垂的剑锋上。
细线绷直, 将断未断,令人只得屏息凝神, 唯恐不合时宜的动作破坏这脆弱的平衡。
这两人, 明明可以直接打一架,郁沐想。
手刃恩师, 惩治逆徒。
缉拿重犯,反抗抓捕。
哪一对借口都名正言顺、有理可循,可人总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敢先开口,怕覆水难收。
虽然, 这绝不是让他忍饥挨饿的理由。
郁沐重新拾起筷子,长箸在铝盒上轻轻一磕,像是打破冰面的一记深凿, 汹涌的情绪在朦胧的晨曦中溢出。
景元的披风曳地, 额前白发一晃, 狭长金眸被遮挡,他抬起手,肩甲发出金属铁寒的铮鸣。
刹那, 右侧扑面而来的凛冽霜意吞没了房间内的余温,绵密的剑意震得郁沐头皮发麻。
不好。
要打出去打,别连累他!
郁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镜流握在剑柄上的手,彻骨的冷寂不可控地传入血肉。
镜流的红瞳一颤,对危机的本能使她下意识拔剑,岂料对方铁了心阻她。
剑柄被强硬退回,床沿敛住剑芒,郁沐在镜流绷起青筋的手背上轻拍,以作安抚。
“郁卿,不介绍给我认识吗?”
景元从桌上取了一只空碗,神色镇定,泰然自若,丝毫没觉出房间内云山雾罩般的剑气,他笑意淡泊,带着轻快的兴味:
“这位,小姐,看着有些面熟。”
小姐?
镜流眉梢轻挑,赤眸狭长,面容冷肃,手指有节奏地在剑柄上叩着,弧度仿若杀机隐没的轻舞。
“不熟,生得很。”郁沐连忙给景元递台阶,压住掌下频频涌起的力道,心中腹诽。
什么小姐,仗着没人戳穿就明目张胆给自己加辈,景元这人……
“是吗,仔细一瞧,又觉陌生,许是有几分我师父的神韵罢了。”景元语气悠悠,话锋一转,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镜流脸上。
镜流不为所动。
“既然是郁卿的朋友,是否介意我添副碗筷,拼个桌?”景元笑意吟吟地问。
镜流:“……”
“介意!”
郁沐短促的拒绝在沉默中响起。
镜流眼帘斜垂,疏离的目光浅浅落在郁沐脸上,她的剑柄至今被郁沐压着。
“郁卿有困难?”景元无视床角时而闪烁的寒芒,转头看向病床上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家伙。
因为右手要发力,郁沐的坐姿更向镜流一侧倾斜,半边肩膀塌下,松垮的病号服衬得他病气更甚,郁色难明。
“我这里桌子太小,我吃不安稳,你们坐着也不舒服,不如另寻他处?”
病房属实不大,景元肩宽腿长,坐在圆凳上要适当曲腿,膝盖抵着床沿,披风在脚边堆叠,颇为拘谨。如一头体格庞大的白狮蹲在小石台上,尾巴绕过一圈,仍有半边毛发铺在地上。
景元一笑,坦荡道:“前几日都是这么坐的,不算难受,只是不知你的朋友愿不愿意将就。”
郁沐:“她肯定……”不愿。
镜流:“无妨。”
郁沐:?
他眼睛倏一下睁大,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嘴唇翕动,快速敲了敲镜流的手背,卖力传递自己的疑惑和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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