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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渊狱之底的囚室中,石头和孔洞的缝隙中残存着难以消除的血腥味。
此处阴寒,充满冷狱的腥气,沉重的锁链束缚住那健硕狂猛的狼躯,封存的枷锁扣住它的嘴筒子,迫使它匍匐在地。
注意到有东西来了,呼雷的双眼骤然睁开,爆出憎恨般血红的光,狼爪磨动,铁链的哗啦声回荡在空寂的囚室。
很快,它面前的地砖上,噗地冒出了一颗幼苗。
幼苗的嫩绿叶片十分柔软,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叶片微微下垂,仿佛在打量眼前的怪物。
呼雷瞳孔下移,略带疑虑,它探首下去,轻嗅时,鼻息喷在幼苗上。
幼苗:“……”
一秒后,一根粗壮的、完全不符合幼苗外观的棕色树枝从砖缝下迅速抽出,狠狠抽在狼吻上。
呼雷顿时趴在地上,头晕目眩。
“离我远点。”
幼苗恶狠狠的,声音透着非人的森冷和怨怒。
呼雷龇牙,奈何刑具束缚,只能透过狭窄的缝隙,看清对方若隐若现的森森尖牙,很快,它伏在地上,爪尖深深犁进砖石中,野性十足的双目里有几分属于人类的怀疑和犹豫。
“你……是你?!”
它终于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浑厚的男声里满是意外。
幼苗得意地上下摇晃——这条狗不算笨,终于认出他了。
“早上好,呼雷,在这里住的习惯吗?”
它点了点叶片,宛如颔首的问候。
呼雷收敛了鼻息,即便过去见面不多,但他所知的小道消息里,建木的确不大欣赏步离人。
当然,呼雷只觉得建木品味不好——瞧,步离人这样雄健、狂猛、英武的族类,必定得到慈怀药王的青睐!
正在郁沐以为对方会给出一个符合步离人智商的回答时,只见呼雷的森森狼目眯起。
“您没死?”
幼苗:“骂谁死了呢,我活的好好的。”
“伟大的建木,那您这是……”
呼雷盯着黄豆大的苗叶,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虽然,它先前已经因为自己旺盛的好奇心挨了来自建木的、痛痛的一巴掌。
“也被关进幽囚狱了?”
“……”
幼苗的叶片伸直了,慢慢立起,是一个恼羞成怒的姿态。
呼雷发觉了面前树的心情变化,尾巴夹起,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要不是锁链牵着它,它保准拔腿开溜。
建木抽狼真的丝毫不手下留情。
然而,囚室一共这么大,它还是躲闪不及,被狠抽两下。
呼雷呜咽一声,趴在地上,盯着面前黄豆大的幼苗,因为体型差距过大,它变成了憨憨的对眼。
“我是来考察的,我和你不同。”幼苗晃着叶片,解释。
呼雷信了,频频点头,狼头在地上蹭动,恍然大悟:
“我懂了!您是来带我出去的?”
“还是您要征服罗浮?”
“难道说,是药师降下神谕,要彻底覆灭仙舟?”
幼苗一顿,心道,都不是。
他只是不小心被抓进来的无辜(划掉)可怜路人,在受审前闲逛打发时间罢了。
呼雷揣摩着建木的想法,悟了:
“我又懂了!”
“您是特意来向我传达镜流的死讯,对吗?”
镜流?
嘶。
他突然想起来,呼雷是被镜流送来吃牢饭的。
“……”
幼苗缓慢地晃晃,以一个神秘莫测的频率。
呼雷立刻开口:“我又又懂……”
啪嗒,一条细弱的枝条牢牢捆住它的嘴筒子。
不许再懂了。
呼雷:“?”
“药师的真意,非我等能轻易揣测。”幼苗神秘兮兮地道。
呼雷眼睛一亮,低下头,不说话了。
幼苗开心地点头,满意对方的服从和贴心。
呼雷又问了一些关于如今步离人的消息,郁沐一一答过,但失去了狂勇的战首,不说被曜青打得抱头鼠窜,也是难以招架,战况不算很好,郁沐只挑了点还算可以的捷报说说。
最近一段时间,论丰饶民在战场的功绩,大概只有令使倏忽在战争中一换一带走了罗浮将军腾骁,属实算不上大捷。
毕竟论资质,神策将军的后继者景元比腾骁还胜一筹。
“您,有进攻罗浮的打算吗?”呼雷蠢蠢欲动。
幼苗摇头。
建木为药师的神迹,自降生起便身负丰饶之能,作为一棵树,它永远立在这艘钢铁巨舰上,战争和掠夺从不是它的意义,生存才是。
神木永寿,只其存在,便可令人生无涯,老不至,死回生,断离生老病苦。
但这不代表,它的本性里没有掠夺的成分。
呼雷难免有些失望,“也罢,您向来如此。”
连被巡猎斫断都不还手。
“……”
总觉得自己被谴责了的建木有些不满。
没等郁沐发问,忽然,一阵脚步声接近。
他倏然睁开眼,意识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小小囚室,迅速重新戴上手枷,没等转身,就听见牢门外,景元发话。
“郁沐,时候到了。”
——
郁沐走进一间漆黑的屋子,空气森寒,仿佛要冻伤肺腑,威严的方相之兽地纹尽头,景元双手背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月御在他身后,拄着自己雪亮的月形弯刀,斜眸瞥来。
震慑之意溢于言表。
郁沐走到台阶下,从高处打落的刺目白光将他的金发照亮,只余一片苍白。
他抬头,浅褐色的双瞳不经意地扫视,在那白光里,照不出一丝胆怯。
景元凝视着他:
“郁沐,这是一次审问。
所有相关证据已交十王司核实,如你对接下来的、对你罪行的控诉有疑问,可在我允许后,为自己申辩。”
“当然,是否采纳你的申辩,由我决定。”
郁沐收回目光,淡淡点头。
结束例行告知,景元进入正题。
“在关押你的这半天里,十王司调取了你的所有资料,包括你在丹鼎司工作的报告与陈述,这些文件与证人证言,将作为你包庇及藏匿重犯、劫囚龙尊、盗取持明禁地至宝的证据。”
景元的语气严厉而平稳。
“你可认罪?”
“……”
郁沐一言不发。
他摩挲着手指下冰冷的枷锁,锁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能撬开的缝隙,正如眼下的局面。
应该缄默地接受指控,还是试图为自己辩解,以争取一丝宽大处理?
这二者似乎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因为这次,他被审问的地方不是医务室的病房,而是幽囚狱。
罪行既定,无可转圜。
能走入这间牢笼的,不是狡猾残忍的贼子,就是身犯十恶的罪人,这里没有仙舟的法度,只有神策将军的意志。
郁沐望向景元,神情依旧平静,但很快,他还是不死心地开口了。
“我没有劫囚,也没有盗取禁地之物,至于包庇重犯……我是被迫的。”
当——!
月御的大刀哐一下拄地,她眯起眼,荒谬地笑着。
“简直可笑!
郁沐,你有本事对着我的刀再说一遍?”
郁沐迎上她的目光:“我是被迫的。”
“呵,怎么,是他们拿着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跟他们走?”月御挑眉。
郁沐瞥了眼她的刀:“是的,您不也正在做这件事吗?只不过,您在逼我认罪。”
“你——!”月御立即横眉。
“郁沐。”
景元倏然出声,打断了月御的喝音。
“对受通缉的重犯知情不报,即为包庇,为其提供住行和其他帮助,同为包庇。
从先前的战斗来看,你与镜流、丹枫的关系匪浅,二人为从我手中解救你,三番五次出手。”
“按常理推断,你并非受迫。”
“你可有异议?”
郁沐:“……”
“劫囚龙尊,盗取持明禁地至宝,系持明一族所呈之证的结论,龙师涛然针对此事,结合上次对你住所的搜查,呈交了长达十四页的文书。”
“罪囚丹枫被劫走那日,你无不在场证明,结合你二人的关系,系合理推断,然,办案需明察,此二罪名之成立无直接定罪证据,你只有嫌疑,无实罪。”
景元凝重地望着他,语气缓缓:
“之后,你会被移交给持明一族,接受龙师进一步的调查,事关罪囚丹枫,不得有违。”
“这就是仙舟对持明族的交代?”
郁沐反问,他的声线有了一丝冷冽的、开始滑坡的波动。
景元点头,见郁沐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继续道:
“最后一点,在向丹鼎司调取你的资料时,十王司接到了一则针对你的举报。”
郁沐一怔:“举报?”
景元点头:“没错,针对你舞弊考核、恶性竞争、对考核官许以重利,获得晋升名额的举报。”
简短的词汇落到地上,噼里啪啦,像冰冷的铜质珠子,碎成了齑粉。
郁沐忽然觉得眼前的白光太过炽盛、苍白、灼目到令人作呕。
视野里的一切都成了死寂的白。
将军冷肃的话语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一遍遍回荡。
“丹鼎司的丹士状写了联名举报书,其中陈述了你在获取见习医助晋升考核名额的过程里,对丹鼎司职评小组的外聘专家,百吉,进行了以你为主导的利益运作和舞弊行为。”
景元的语气有些犹豫,但不明显。
“这件事,丹鼎司内部会进行下一步的核实,但举报书已经生效,丹鼎司内部,已对你的行为给予了处罚。”
“丹士郁沐,有违医规,现交予十王司,革职查办。”
“……”
郁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大厅空旷,景元的吐字如此清晰,每一个咬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革职查办。
郁沐一遍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一丝冷意从指尖上蹿,流过躯干,向上冲击,他第一次感到通体发寒。
手指开始颤抖,手腕上的锁枷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这声音令人牙酸,引得景元和月御不得不警戒。
可郁沐依旧站在原地,低垂头颅,没有丝毫动作。
呼吸变得急促,视野边缘在膨胀,显出扭曲的银杏叶花纹,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仙舟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堕入魔阴了。
但他不是,建木是不会堕入魔阴的。
建木只会愤怒。
郁沐的瞳孔微微放大,久违的、无法遏制的、足以倾覆这艘仙舟的怒意和憎恶在酝酿,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渴望着的、不惜忍受猜忌也要竭力维持的平静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他只是想有一个家,仅此而已,但身为孽物,这样的愿望也不能被满足。
「孽物妄图与仙舟人共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早在他化成人形,在倏忽之战中放弃强行掳走丹枫,选择融入罗浮的那一刻,他就错了。
不,或许更早。
是在绯权为他着手准备一个‘生于仙舟、就职丹鼎司的普通丹士身份’时……
还是在巡猎斫断他的枝干,而不反抗开始?
记不清了……
他的生命漫长无涯,沉睡之久,缄默之久,安分之久,已无从考据。
“郁沐,你可有异议?”
突然,景元冷肃的声音唤回了郁沐的神志。
郁沐停止了颤抖,山呼海啸般的盛怒在他的枝干中蛰伏,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层的傲慢和恶意。
他抬起头,发现景元拿出了石火梦身,月御握上了她的刀。
他抬眸的一瞬,景元在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浅褐色双眼里,看见了一丝异类般的冷酷和暴怒。
“异议?”
郁沐开口,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几分变调,听得月御颤栗双耳,景元脊背发冷。
“我当然没有异议,将军们。”
他一字一顿,目光一寸寸剥在景元和月御身上,仿佛逡巡着的刀锋。
苍白的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面庞,利落地描刻着颧骨的轮廓,他看上去十分削瘦,安分,明是熟悉的面容,却寒意森森。
就仿佛这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择人而噬的孽物。
景元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心里一沉,
“从今日起,我会负责监管你,直至一切真相查清。”景元道。
郁沐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他慢慢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摩挲着手里的枷锁。
“随你。”
——
咔。
牢门闭合。
郁沐坐在昏暗的囚室里,双瞳慢慢浮现出一抹金色。
他在思忖,占领仙舟要从哪里开始。
第80章
前往勘录舍的路上, 景元少见地一言不发,金眸深敛,思量自己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月御不禁问道:“你怎么了?忧心忡忡的。”
景元不答。
他在意郁沐离开时的反应, 无论如何, 对方接受了这个结果,平静的一反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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