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目眦欲裂,无法接受挚友死亡的结局,然而,一道穿云裂石般的青光自远处飞来,在郁沐被击中前,强悍地掷入凛冽的剑风中。
砰。
一杆长枪如同流星,阻断了昙华剑的冲势,枪中渊珠流转,云水的气息在郁沐周身绕动。
他一个旋身,接住击云。
风外,云中隐现在龙影恢弘、可怖,巨兽的威压一闪而逝,一声如雷霆般的嘹亮龙吟裹挟怒意,天地霎时变色。
郁沐握住击云,用力向下掼去,云吟的威能与剑意激烈对撞,枪尖顺着镜流的铠甲缝隙没入,在巨大的惯性下,击云连人一起,重重钉在了塔楼上。
巨大的烟尘漫起,周遭视野模糊不清,郁沐抬起右手,食指在昙华剑的剑尖一抹,血液流出。
他将手指压在镜流的舌尖。
一秒后,手指的伤痕合上,他松开击云,如同力竭一般,向下坠落。
巨大的云水状龙影冲了过来,刹那间,郁沐落进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他震了一下,险些突破对方双臂的包围掉下去,鼻端,冷冽的云水还在涌动。
他睁开眼,只见丹枫低着头,清冷的湖绿色双目中罕见地露出担忧和后怕,黑发在风中飘动,头顶的龙角竖立,如同纯净度极致的青玉。
“没事吧?”
丹枫又把郁沐抱得紧了一点。
“白珩呢?”郁沐扒拉着他的胳膊,往下往,不答反问。
很快,他在一个平台上看见安然落地的白珩,她跪坐在地上,正低头,对着自己的手看什么。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丹枫蹙眉,“她没事,我救的。”
“还好。”郁沐长吁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盯着丹枫的龙角。
如果他没听错,对方刚才是化了不朽龙相?
“你看什么?”丹枫不经意地颔首。
果然,随着龙角的压低,郁沐的目光也下移了许多。
“它看起来像绥园特产的木落叶汁嚼嚼棒……”他超小声道。
但持明的听力是非常好的,尤其他们离得很近,郁沐抬起脸就能碰到丹枫的下巴。
丹枫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你……”
他话还没说完,天边传来一声惊雷,深青色的雷暴从星槎渡口处飞速掠来。
那是?
丹枫眯起眼,顿时如临大敌。
他改为一手揽住郁沐的腰,右手一翻,钉在塔楼外墙的击云飞来,回归他手。
另一边,没了击云的支撑,镜流自然下落,在即将撞到地面时,她恰好醒来,就地一滚缓解冲势,避免骨折的结局。
真是闻所未闻的痊愈速度。
丹枫心里诧异,但眼下已无暇追问更多,他将击云架在身前,枪尖前指,摆出一个十足的进攻姿态。
几乎几个呼吸之后,一道高挑的、身穿红色轻铠的身影出现在上空。
她身姿笔挺,英气逼人,狐耳立起,白发扎成高马尾,右手握着一把月牙造型的刀,刀身雪亮,煞气凛然,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狠戾。
是月御。
月御第一眼看到的是丹枫,持明龙尊在波月古海上空展露龙相,只要没瞎都能看见那庞然龙躯穿云过海的景像,然而,她视线一移,眉头诧异地上挑。
她看见了丹枫揽着的郁沐。
“哈,瞧,郁沐,我们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面。”
月御笑逐颜开,晶亮的双瞳却泛着再直白不过的战意。
她举起手中的长刀,明月似在她背后显现,雷霆齐呼,晴天已然改换,不见日光。
“不说点什么吗,持明龙尊饮月君,还是该叫你,罪囚丹枫?”
月御的目光从塔楼开始,一一扫过。
“一个传奇狐人飞行士,那边有一个持剑的……哦,我记得,怀炎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这是他的,爱徒。”
月御看向一个报时高钟,塔尖上,一个黑发的男人持剑而立——他有一双烛红色的眼睛。
最后是……
她勾唇,最后望向塔楼下白发飞扬的女人,脸上逐渐被狂热的神情取代。
“重犯,镜流。”
月御举起长刀,狰狞的狐相开始在刀身跃动,它们刚猛、骁勇、撕扯过无数步离人的灵魂。
“一,二,三……四,五。”她一一记数,最后,将刀尖指向郁沐。
“三个十恶不赦的通缉犯,一个本应战死沙场的飞行士,一个包庇犯……”
“准备好受刑吧,诸位——!”
随着月御的狂啸,郁沐被丹枫扔了出去。
这样的战斗下,他没法保郁沐全身而退,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无比正确。
曜青将军的动作快如雷霆,凝如一线,还没等郁沐下落,长刀已然轰止丹枫面前。
云吟术法全开,击云上抬,龙相威严,水龙自天袭下,在爆音中,丹枫挡住了月御的这一刀。
可对方是令使。
月御完全不需要调整身形,刹那间,刀身爆出刺骨的寒意,云层中涌动的雷蛇为她引路,她的气势三度暴涨,再度下斩。
丹枫咬住牙关,云水狂涌,忽然,耳畔传来一道口令。
“观隅反三。”
是应星。
丹枫一怔,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君命无二。」
他的龙尾开始变得凝实,龙角眼神,龙目下显出独属于龙尊的繁复花纹,风云因他的召唤而涌动,雷光不再稳定,受到力量的波及,开始变得杂乱无章。
先搅乱对方的力场,月御能凭雷借电。
“是暗号?”
月御瞧着丹枫,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她听闻云上五骁的名号,不敢对这几人间的默契掉以轻心。
下一秒,一道堪称恐怖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藏在其中的,是一声淡淡的、如同霜月的轻吟。
“凭城借一。”
月御回头,一道清月般的身影飞在她身后,无上剑光凄寒荒古,对着月御劈下。
——
“白珩。”
郁沐翻身落地,朝白珩跑去。
天上,三人在尽力拖住月御,四道光影打得难舍难分。
震动海潮的能量波自天际爆开,一波波如同钟敲响后扩散的音浪,一只四目狰狞的狐兽虚影于雷云中勾爪,嘹亮的龙吟响彻其间,地狱变的腥色红光在天边绽放,伴随着镜流一剑剑摧枯拉朽的冰诀。
然而,郁沐知道,这四个人都没动真格的。
这里是波月古海岸边,是丹鼎司辖制的区域,下方有上千正在疏散的平民,不容许产生一点伤亡,最重要的是,景元不在。
神策将军不在,今日引发的一切责任无法落主,注定难以收场。
但眼下,郁沐管不了太多了,这片区域里,明明他的身份才最有问题。
什么剑首、百冶、龙尊被抓进幽囚狱都没关系,反正他能进幽囚狱捞人,但情形要是反过来,可就不得了了。
目前为止,他一直是药师最优秀的神迹,没有之一,绝不能有任何污点。
否则,他会被其他家伙写进睡前话本里,给每一代小丰饶当反面教材。
他建木的前辈包袱可是相当重的。
他疾步奔向白珩,远远的,就见白珩怔愣地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
“白珩,还好吗?”他道。
白珩像是被吓到了,转过头来,远远望见郁沐,眼里竟闪过了一丝恐惧。
郁沐一顿,脚步霎时放慢。
白珩死死盯着他。
天际雷电闪烁,云层团积,空气变得无比潮湿,空中战斗时爆发出的能量波呈现斑斓又有毁灭力的光线,突然,一道电光划过,照亮了郁沐的脸。
郁沐垂着头,唇线平直,浅褐色的眼瞳直直下移,在光线的照耀下,含着一闪而逝的冷酷。
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物种的东西,宛如神明垂睨一只蚂蚁。
白珩下意识抓住外套,挡住自己的手臂,颈线因为仰起而绷紧,几欲断开。
在白珩即将被这死寂一般的气氛淹没时,郁沐后退一步,看向天边。
“镜流已经恢复了,但眼下对你们不利,曜青将军正在履行缉拿要犯的职责,最差的情况是,我只能送你一个人离开罗浮。”
“如果你下定决心,我们就去流云渡,偷一艘星槎送你离开。”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但,我不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毕竟,我现在已经被月御施以包庇犯的罪名……”
“不过,无论作出何种决定,我都希望你不要在这里继续蹲着,再过一会,云骑就会……”
“郁沐。”
白珩打断了他。
郁沐看向蹲坐在地上的狐人。
白珩抓紧了身上的衣服,目光复杂到郁沐没有办法解构,她看上去十分纠结、担忧、害怕,以及……哀伤。
郁沐不再说话。
白珩勉强地笑了一下,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几秒后,终于鼓起勇气:“那个,我站不起来了,你能帮我一下吗?”
“……”
郁沐沉默片刻,在对方堪称央求的目光中,伸出了手。
白珩抓住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皮肤接触时,她再一次体会到温热的触感。
是热的,有着人类的温度,她想。
郁沐背对着她,望向了天上的战局。
天上的打斗过分激烈,即便是三对一,他们依旧无法取得片刻喘息,在地上观战大抵除了闪烁着的剑光,也看不出什么。
白珩低着头,手指不经意地摸了上了手臂。
那些被镜流的剑风撕裂、深可见骨的伤痕,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复原,她能摸出肌理愈合的纹路,感知到一些丝线般的东西在其中穿梭、缠绕。
甚至不一定丝线,更像某种……植物的根茎。
而这种自我愈合的特征,她只在丰饶孽物身上见过。
郁沐是靠什么复活的她?
她现在,还是她吗?
她不能深究,不敢细想。
第78章
“走吧。”
郁沐望向天空, 催促白珩行动。
空中的对抗接近白热化,时机稍纵即逝,作出决断刻不容缓。
“好。”
想从丹鼎司前往流云渡, 只能通过中央枢纽的星槎班渡, 但此刻,水上集会的大量游客和工作人员在被疏散,必定人满为患。
郁沐跳上房檐,开口:“我们去抢一艘星槎, 没有生物认证信息, 你能驾驶吗?”
仙舟联盟的星槎采用生物科技培育而成,以驾驶员的基因信息作为密钥, 完美适配飞行士的操作习惯和战斗偏好, 是量身定制的第二副肉身。
更有甚者,达到堪比护卫装甲舰的吨位的星槎, 能取代飞行士自行作出判断和行动——这已经足够归类为生物范畴。
白珩:“不能,但我可以盗用身份,只要不被天舶司的总控介入,到达流云渡没问题。”
郁沐点头,在高低错落的飞檐间移动。
天边传来声如洪钟的龙啸, 漫天苍水化作莲花,冰冷的剑光在其中飞驰。很快,雷云中出现一轮被闪电包裹的球状物, 巨大的狐妖利爪从其中探出。
势均力敌的天平被打破, 风云突变。
郁沐一怔, 立刻急刹,抓住白珩的胳膊,向侧边躲去。
下一秒, 一颗迸射着电光的陨星从天空上的球状物中射出,精准砸中二人先前落脚的亭台。
头顶,月御手执长刀,脚踏凌虚,可怖的狐兽盘踞在她身侧,正虎视眈眈地睨着敌人。
“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她的长刀斜垂,霸气,背后,电光熔铸成一柄柄轮开的箭矢,状似一轮皎白扭曲的圆月。
她的气势陡然暴涨,在雷云翻涌的湿气中,郁沐闻到了一丝「巡猎」的气息。
他沉默片刻,凝重地望向天际,向后挥手,头也不回,“白珩,你先走。”
“……”
白珩瞳孔轻颤,她能感觉到,郁沐没有丝毫面对曜青将军威吓的胆怯,不存在紧张或恐惧的情绪,相反,他游刃有余。
“好。”
白珩转身钻入巷中。
再往前就是丹鼎司本部,以及地形错综复杂的行医市集,以白珩的身手,除非月御将丹鼎司翻个遍,否则,短时间内一定找不到她。
必须先解决月御的纠缠,郁沐想。
他独立于长廊上,修长身影,在庞大雷怒的衬托下无比渺小,阴云压城,波月古海的潮涌在激奏,海浪声沸腾着,如同由远而近的战鼓。
一抹青黄色出现在他掌心,飞旋的枝叶融化成光点,如同一颗新生的太阳。
忽然,他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哒。
一双战靴踩中亭台松动的瓦片,从容不迫地向前两步,象征身份的狮头衔住圆环,随动作在厚重的肩铠处磕动,发出森冷的闷响。
郁沐镇定地侧过身,发现了一只凶悍的白狮。
神策将军姗姗来迟。
景元的神情很平静,至少,从他琥珀色的双目中郁沐什么都看不出,只是,他手中阵刀的寒芒雪亮,一如曾经。
他抬平阵刀,手指青筋耸起,将利刃对准郁沐。
“束手就擒吧,郁沐,你包庇重犯,罪行昭彰,注定难逃。”景元沉声道。
天上响起几道轰雷,云吟之术的辐射范围再度扩张,远隔数百米,竟飘下丝丝细雨。
郁沐任由雨丝打湿自己的衣角,片刻后,冷静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我无法投降。”
他摊开双手,如同一个开场剧的演员,褐瞳深沉,向前两步,“……依你所言,乖乖放弃反抗,低下头颅,等你们把枷锁扣到我的脖子上?”
80/124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