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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邪恶、湿滑,像某种柔软的腔肠动物钻入脑内,携带着震动向外扩散。
“记起来吧,嗔怨叱忿,皆你所有。”
有什么,钻入了她的内心。
许久未体验过的魔阴卷土重来,遮蔽心月,五浊复归,一幕幕撕裂了的记忆开始闪现。
汹涌的情绪在被压抑后额外激烈,镜流的心如同落入深井,沉重深坠难以跳动,又似烈油火烹,焚怒牵动。
视野边缘生长出扭曲的枝叶,金黄的轮廓覆盖了一切可见的活物,很快,浓稠的血红铺满视野。
她的手掌青筋暴起,挺直的脊背忽地弯了下去,似在忍受莫大的痛苦,周身的霜气不受控制地外溢,连天上的日光都要被冻裂。
数十道漆黑的手在雾气中化出,从她的靴尖开始,逐渐向上攀援,它们缚住她的四肢、躯干、头颅,最终,遮住了她的双眼。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再也不见。
她仿佛又回到了惨烈的战场,目睹同胞逝去,只剩残骸的星槎里没有一丝遗物,卷水作孽的恶龙不见丝毫故人的形貌。
她只记得,自己执起了剑。
剑。
剑尖在地面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跌跌撞撞地站起,白发随风而舞,蹒跚地向前走。
视野尽头,有一处亮光。
她离开巷口,走到开阔处,熟悉的街道上,散落着几个丰饶孽物。
它们形貌丑陋、身生琼枝,正肆无忌惮地破坏街道的摊贩。
「杀。」
苍凉的、嘶吼着的女声在她耳畔炸响。
「斩尽,丰饶。」
她执起剑,下斩,月光般巨大的剑光贯穿了眼前的猩红,她再度抬手,望向离自己最近的孽物。
「一个不留。」
那道声音指引着她。
——
白珩在空中跳跃,远方的寒气,熟悉到无需用眼睛即可辨认,来自镜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镜流会开始对人群无差别攻击?
难道……
她心急如焚,由于不规则的剑气四溢,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接近中心区。
一抬头,便见镜流再度横斩,剑锋斜垂,劈山斩浪般澎湃的寒气击中远处的飞楼,发出倾塌的巨响,人群传来刺耳的尖叫。
“镜流!”
她跃上瞭望阁楼,手握反曲弓,箭矢搭上弓弦,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
“镜流!”
“镜流,停下,你堕魔阴了,你会毁了这里!”
“我是白珩,白珩,我……!”
镜流在街上横冲直撞,剑气几乎荡平了一百米内的商铺。
对于白珩的呼喊,她充耳不闻。
白珩心中一沉,她没见过镜流堕入魔阴时的情态,无法接受挚友落得如此境地,她咬紧牙关,拉满弓弦。
无论如何,这里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会有云骑到场缉拿要犯,想保住镜流,只能抢先一步,控制住她……
控制谁——镜流?
谁来控制——她?一个连星槎都不在身旁的飞行士?
“该死。”
白珩暗咒一声,水蓝色的瞳眸满是决绝。
弓弦拉满之时,一道轻盈的、如流云般的气息在弦上溢散,吹动了她的袖摆和头发。
少女的狐耳向后折去,箭矢爆出光点,她一脚踩在屋顶最坚固的砖石上,松手,弓弦发出嗡鸣。
飞星垂落,气贯长虹。
三支弓箭刺破冰幕,向着镜流的必经之路而去,两支封住了对方前冲的方向,一支直冲肩头而去。
镜流双眼猩红,矮身一探,以一个近乎极限的姿势避过箭矢,反身,蹬地起跳。
白珩手持长弓,一个眨眼间,就见镜流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斩却一切光线,以置她于死地的威势,当头袭下。
堕入魔阴者,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此刻的镜流,无异于死去。
“镜流……”
深知这一剑无法避开,白珩攥紧手中的长弓。
她并没有害怕,或者怨愤,澄明的剑光吞没了周遭一切光线,使人只能在这恐怖的银白中屏息。
剑光已至,凌厉到足以冻伤内脏的杀伤力袭面,连思绪都在解离。
然而,就在白珩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天地霎时倒转。
半月型的剑光从她身侧擦过,斩入汹涌的波月古海,海潮轰然高涌,迸溅的水花从天而落。
几秒后,白珩被人拎着,落到了不远处的平台上。
她怔了几秒,这才在死亡的余威中找回理智,离她几十米外,镜流单手持剑,剑尖平抬,遥遥指来。
战无不胜的剑首,竟然在戒备。
白珩赶紧抬头,一片熟悉的、青绿色的衣角在视野边缘飞旋,再往上,是穿着丹鼎司制服的金发青年。
白珩从没觉得郁沐的身影如此高大、伟岸、可靠。
她眼泪汪汪。
“郁沐——”
郁沐揉着手腕,目视前方,眉头微蹙,仿佛面前不是一个随时能将人斩成两段的魔阴身通缉犯,而是一个令人心烦的、上蹿下跳的狂躁病人。
“受伤了吗?”
他没低头,只是伸手,在白珩头顶上的耳朵揉了一把。
还好,毛发还在,没被削掉。
“没。”白珩恨不得抱住他的大腿。
“那就站起来。”郁沐的声音充满命令,“她要来了。”
第77章
镜流的下一波攻击应声而落。
她身如鬼魅, 双手持握昙华剑,剑身在短暂的霜凝后暴涨数倍,冰结般的利刃从天而降。
狂风扑面, 卷起的冷风击碎了天穹的流云, 砖瓦齐飞,白珩不禁抬手挡住面部,保证自己能在风中睁开眼。
忽然,她手中的弓被夺走了。
白珩一惊, 循着看去, 只见郁沐一脚踩住精铁打造的制式长弓,展臂, 拉弓, 坚韧的弓弦上闪烁着青绿色的光芒,在瞬息之间凝聚。
她看不清郁沐是以什么为箭。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力量几近无形, 在他手指的前端卷成一个涡旋,风啸中,弓身与弓弦竟发出了因力大而崩溃的咔咔声。
这是何等的力量。
白珩瞳孔颤抖,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
郁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丹士吗?
一声铮然的音爆在耳畔炸响,青森的箭矢击穿长空, 与镜流飞下的身影相撞。
巨大的气浪掀飞了周围一百米的摊位。
叮。
弓弦彻底断裂,郁沐反手抓住弓身,向前探手, 几乎刹那, 一道苍冷的剑光自紊乱的能量场里冲出, 刺中了弓身。
金兵对撞的尖锐声响仿佛要刺破鼓膜。
镜流腾身空中,手腕一翻,削铁如泥的昙华剑瞬间削断了弓身, 紧接着,她落在郁沐面前,横斩。
“镜流!”
白珩顿时挡在郁沐身前,手中攥着一把短刃,用以抵挡镜流的攻击——这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了。
“醒一醒,求你了,不要再杀人……”
白珩悲怆地直视着对方被阴翳笼罩的赤瞳,在那之中没有任何熟悉的神情。
手中的短刃因相持的压倒性力道而节节后退,瞬息间,对方的冰刃抵在她的喉咙,鼻息间尽是那般刻骨冰凉。
“镜流……”
咔。
在短刃彻底碎裂之前,郁沐一把抓住白珩,将她扔到身后。
下压的长剑直冲他的面门。
电光石火间,郁沐后退半步,旋身,探手,锋利的剑尖自他颧骨擦过,削掉衣角,重重劈落在地上。
这场面如同一出危机四伏的三人舞。
白珩踉跄一步,仓皇地回头,只见郁沐面无表情,一手压住镜流的剑柄,回身一脚,将对方踹了出去。
一秒后,百米外的一座塔楼轰地一声,被镜流砸出个大坑。
白珩顿时头皮发麻,狐狸眼大大地瞪起来。
“你……”她欲言又止。
郁沐神色凝重,垂去一眼:“没见过?”
他语气一向冷淡,白珩知道,但眼下的他被周身兵戈的杀意与凌厉浸染,冷峻的神情十分令人畏惧,尤其是那双浅褐色眸子瞥下来时,有种看死物的漠然感。
“嗯……”白珩不禁打了个寒战。
郁沐:“没办法,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死在病人手里。”
白珩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正,她以前见到的丹士都不是这样的……
由于郁沐没使太大力,只是用巧劲将镜流抛飞,对方借助塔楼的缓冲,三两下跳上飞檐,长剑高扬。
“想救镜流吗?”
白珩顿时抬起眼,“有办法吗?”
“她刚堕入魔阴不久,能,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郁沐道。
白珩用力点头:“我想救她。”
郁沐深吸一口气,“那就想办法控制住她,我需要两秒钟。”
两秒,在不暴露己身、不动用丰饶的前提下,是合理的期限,依赖于白珩能完全控制住镜流。但显然,这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毕竟现在弓折剑断,她没有任何趁手的兵器。
“我来?”白珩一怔。
“不敢?”郁沐反问。
“……”
白珩望向远处的镜流,挚友于高塔倾立,长剑在凝结冰霜,这一剑的威势注定刚猛迅捷,足以劈开海潮。
实际上,她可以与郁沐勉力一战,尝试拖到援军赶来,景元、丹枫、应星,无论是谁,他们的胜算都会变大。但战局里的时机瞬息万变,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或许,等他们来了,救治镜流的时机已然丧失。
只是几个眨眼,她便下定了决心,“我来。”
她必须带镜流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好。”
郁沐点头,将手边一根尖锐的冰凌抛向白珩。
“这是?”白珩赶紧接住。
“镜流剑技的伴生产物,很锋利,具体怎么做看你,我会为你开道。”郁沐拾起弓的残骸。
“你要用这个?”白珩担忧地看向他,却被郁沐单手捏住脸,掰向镜流所在的方向。
“专注你的任务,我不会失手。”他淡淡地抬眼,语气颇有几分傲慢。
白珩一怔,很快笑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她立在平台尽头,冰凌的绝对零度将她的指尖冻到发白,却抹不去她眼中的坚毅和决绝。
如果有星槎在就好了,她想。
一个失去载具的飞行士在此时能做的还是太少了,但……
她双目坚定,扬起笑脸,大声道:“我准备好了!”
另一边,镜流也准备好了。
一线月华仿佛被极致凝练,锻塑成锐不可当的剑意,充满毁天灭地的极致霜寒。
白珩屈膝,发力,高高弹起,猎猎强风在她耳畔呼啸,高举冰凌,从天而降。
一只巨大的狐狸虚影在她背后闪现,狐目虚张,湛蓝色的火焰在她的耳尖和尾巴上灼烧,她的发丝仿佛被点燃了,呈现出浅紫色的斑斓光晕。
一道青黄色的气流从她周身涌出,宛如一个无形的炮膛,将她猛然发射出去。
这是郁沐的术法?她想。
或许吧,毕竟在这时候,能帮她的只有郁沐了。
风涌起的一瞬间,刺骨的冰寒融化在袭来的剑意中,镜流如同割裂苍穹的一颗流星,长剑笔直,自百米外向她刺来。
白珩知道,论剑技,论力量,论威势,她什么都比不过镜流。
但……
她握紧手中的冰凌,悍然地冲入那风暴般的剑风中。
只是一个照面,她的双臂肌肉便被月华般的冷晖切开,整齐割裂的剑伤深可见骨,却被极寒的雪片冰住,一丝血都没流下来。
她的冲势却因受伤而暴增。
白狐的虚影再度膨胀,浅紫的光晕将她包裹在内。
她的经络在暴动,血脉在燃尽,双目逐渐被冰霜侵袭,龟裂的面容上,一丝诡异的青黄色从皮肤的裂缝中生出,重新拼接她几欲破碎的身体。
终于,她与镜流短兵相接。
叮——!
鼓膜或许是被震碎了,总之,除了猛烈的、近乎单调的风声外,白珩什么都听不到,她紧握冰凌,击在镜流的剑柄上。
她眯起眼,最后一次朝镜流笑了一下。
在那瞬间,镜流的动作倏然一顿,她的目光依然嗜杀而无神,却仿佛被这疯狂的袭击惊到,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机会来了,白珩想。
冰凌的撞击改变了剑刃的方向,下一秒,昙华剑将贯穿她的心脏,然后,她会拥抱住镜流,在内脏燃尽、躯体被冰霜彻底绞为齑粉前,争取到两秒的时间。
她几乎不可遏制地想要喟叹,只可惜,她似乎做不到了。
算了。
“永别……”
她张开嘴,遗言只说了一半,忽然,有人抓住了她。
手掌的温度无比炽热,烫伤了她迟钝的感官,她震惊地侧目,只瞟到了一丝金黄的影子。
郁沐?!
他是什么时候……
“做得很好。”
淡然到没有一丝波动的男声道。
白珩一惊,几乎刹那,镜流也恢复了对敌意的感知,本能地刺出一剑,目标直指郁沐的脖子。
郁沐手里没有兵器,又在空中,几乎避无可避。
抓住她的手松开了,白珩向下坠落,凄厉地呼喊着。
“郁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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