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起大学生时第一次陪你挑酒。”
听见迟野的话,游鸣的思绪也不由跟着飘回过往——曾经他连送礼挑酒这种事情都弄不撑透,酒局上跟人说话更是磕磕绊绊紧张得要命,没想到现在他对此早已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甚至超越他的父亲,走到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就像曾经觉得一辈子也过不去坎,等过段时间再回头去看便会发现,原来觉得天要塌下来的事情,其实也就像小学时拿着不及格的试卷站在家门口徘徊一样,不过尔尔。
“我也还记得,感觉好像就在昨天。”扶着购物车,游鸣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十年过去了,我却觉得好像还在昨天。”
迟野倾身同样握住推车把手,游鸣哭笑不得。
“迟大夫,知道你争强好胜,但有必要这种事情还要和我抢一下么。”
迟野没说话,知道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义,游鸣也不争,松了推车的手,只把靠近男人的左手搭在他紧握车把手的右手背上。
“那就这样吧。”游鸣微笑,“你推车,我牵你。”
走到冷冻区,迟野拿了两袋速冻饺子,但见游鸣拿了一堆饺子皮,不禁惊讶。
“饺子不买速冻的么?”
“不啊。”游鸣也有些诧异,“过年当然是要全家人一块包饺子呀。”
迟野眼神微暗,游鸣连忙把“妈妈没有带你一块包过么”的问句咽下肚,上前把他拿着的那两袋速冻饺子一块麻利扔进购物车。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大人当然是都要!过年嘛——当然要多吃饺子啊。”
游鸣牵住迟野微凉的手。
“走吧,一起回家包饺子去。这次终于轮到我能教你点什么了。”
当然后续为了不浪费,早餐连吃了一个多星期饺子的游鸣有一段时间看到饺子就怕到想吐,还被迟野戏谑害喜,但他却不会后悔自己说的这句话。
回家路上除了在车上,游鸣全程没松开迟野的手,虽然说现在这个社会比起过去已经开放了许多,但仍然会有好事者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他们。
自打从精卫出来去西北支教一年回来后,游鸣便活得极坦然,甚至可以说自我,但不知道迟野的想法,他还是主动压低了声音,小声问:
“要我松手么?”
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从超市回到家,在衣帽间换回家居服,二人先一齐搭着梯子贴了对联,之后游鸣便挽起袖子,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剁饺子馅。
“哎。”隔着厨房推拉门,游鸣叫迟野,“你平常饺子喜欢吃什么馅啊?”
“都行。”
“你对韭菜和鸡蛋都不过敏吧?”
“嗯。”
“行,那我就都剁点。”
“好了。”
不一会,游鸣就端了两大碗饺子馅出来,一碗白菜猪肉,一碗韭菜鸡蛋,游鸣拿起一片饺子皮放在手心,再用筷子夹出适量的馅料放在饺子皮正中央,一点点把边角收紧,掐出漂亮的褶皱。
“喏——你看,就像这样……很简单吧,这样一个饺子就包好了。如果你觉得不大好包的话,也可以给饺子皮的边缘沾一点水,这样更方便黏紧。”
“来,你也试试。”
接过游鸣递来的饺子皮,岛台对面的迟野按照对方刚刚教地方式一点点小心尝试着。最后包是勉强包起来了,只是丑也是真的丑。
“不错啊。”游鸣竖起大拇指,“这也没有你想象那么难吧?果然学霸学什么都快啊。”
看着掌心的那个丑玩意,迟野皱眉,显然不满意。
“丑。”
“啧……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游鸣正色,“饺子是用来吃的,又不是拿来选美的,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在锅里煮不散就行。”
“不过你要真想精益求精也不难,我继续教你,包你再包几个准学会。”
游鸣又手把手地教迟野包了几个饺子,迟野学东西果然很快,包到第五个的时候就已经和模具压出来得差不多。
游鸣又一连教了他元宝、手袋、贝壳、麦穗等形状的包法,迟野同样一点就通,二人齐心协力,只花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就把所有的饺子都给包完了,游鸣趁机还做了好几道大鱼大肉的硬菜,当然还留了一小沓饺子皮给一诺回家包着玩。
一诺在放学回来包饺子的时候,因为听着今天在托儿所里老师说的习俗,往其中一个饺子里放了一枚洗干净的硬币。
其实硬币在哪个饺子里,只要稍微用心记一下就能看出来,但既然小姑娘开心,二人自然也乐意陪她一块玩。
饭桌上,第二个饺子就咬到硬物,捧着那枚硬币,李一诺欣喜:“大爷,迟叔叔……我吃到硬币啦!”
游鸣笑吟吟:“那我们一诺新的一年一定会有好运。”
李一诺却摇摇头,小脸上一本正经。
“不,我想让大爷还有迟叔叔跟我一起好运!”
“哈哈……”游鸣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一诺的头,“有你这个小福星在,我们能不跟着沾光么?”
给一诺的杯子里倒上鲜橙多,游鸣率先举杯。
“祝我们一诺来年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一诺笑嘻嘻:“祝大爷和迟野叔叔财源滚滚,百年好合!”
迟野:“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伴着屋外时不时乍响的烟花和电视里联欢晚会的歌舞声,三支玻璃杯碰在一块。
“新的一年——干杯!”
*
吃过晚饭,二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诺讲这段时间在托儿所和兴趣班学习生活的趣事,一面嗑瓜子看春晚。一诺原本嚷嚷着一定要守夜,结果小姑娘十一点不到就困得蜷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游鸣给她的红包睡着了,游鸣把她抱回二楼的小卧室。
给一诺盖好被子后,游鸣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迟野背对着自己站在主卧的阳台上,以为他又在背着自己偷偷抽烟。游鸣蹑手蹑脚地想要上前抓包,没想到刚靠近对方身后,后者猛然转身,搂腰紧紧抱住了他。
“——唔!”
游鸣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者便单手捏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红酒的味道从对方的舌尖渡到自己舌尖,明明不算辛辣的滋味此时也变得犹如麻醉,令他浑身发软,振溃般败下阵来,任由对方的舌头在自己唇齿间再度攻城略地。
等迟野放开自己的时候,游鸣感到自己的舌根都有些发麻,大舌头似地说不清话。
游鸣脸红:“……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死吗!”
“我想抽烟了。”
“那你亲我两次干什么!”
“又想了。”
迟野哑声,像打量珍宝般垂眸注视着游鸣被自己吻得发肿的嘴唇,阳台外便是万家灯火,夜色流光。
知道迟野指的是他们复合约会完后早晨醒来说的那句话……但一句事后的玩笑话,谁会当真?分明就是找个亲自己的由头。
“……你真不要脸!”
迟野笑笑:“才发现么?退货期过了,已经晚了。”
“……”
见游鸣翻了个白眼,迟野问:“怎么?后悔了。”
“不是。”
游鸣眯了眯眼睛。
“我是在想,现在这年头油价那么贵,咱家可是省钱了。”
迟野笑了起来,烟花正好燃起,橘红的焰火如大丽菊般在黑夜盛放,恍见盛唐火树银花。家里的白猫受惊跳到护栏上,迟野左手插兜,右手抓猫,他微微侧身逆光而立,穿着黑色大衣的剪影跟背后的夜景连成一幅画,游鸣举起手机,把它抓拍下来。
把“汤圆”放回封了窗的小阳台,迟野重新走回来,看见游鸣的镜头一直对着自己,不禁戏谑。
“你在拍亡夫回忆录么?”
“呸呸呸——”
游鸣连忙上前在迟野衣服上拍了几下。
“过年呢,别瞎说。”
见游鸣眉头紧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迟野笑:“你不唯物主义战士么?”
游鸣正色:“我对别人都可以唯物,但对你物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想,并且只想跟你一块度过。”
游鸣说得极认真,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迟野勾唇,牵住他伸出的小拇指。
“好。”
阳台小吧台上放着帕图斯1989,是游鸣最喜欢的红酒。
知道迟野一贯的实用主义原则,游鸣惊诧。
“你怎么买这么贵的酒。”
“因为你喜欢。”
心脏伴着男人炙热凝视的目光和低沉郑重的嗓音漏跳了一拍,游鸣撇嘴。
“我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
“而且这么名贵的酒是让你……让你来做这种事情的吗,爱酒人士该骂你暴殄天物……”
迟野微微勾唇。
“——因为你喜欢。”
“是是是,骚话大王。”
游鸣伸手,极其轻柔地替迟野掸去他领口上沾的露水。一小滴冰水落在他手背,游鸣摊开掌心去接,几片六角雪花很快被他的体温融化,化成点点雪水。
游鸣仰头:“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迟野说着看向身侧,与游鸣相视一笑。
窗外飘着雪,夜空燃着烟花,左手牵着心爱的人,幸福在此刻具象化。
担心游鸣给吹病了,游鸣只在阳台站了一会便被迟野带回室内,自打做了脾切和开颅,游鸣被迟野的看护程度不亚于国家重点保护动物。
坐在开着地暖的一楼客厅,游鸣去厨房泡了两杯热牛奶,在把其中一杯递给迟野时,游鸣犹豫了一下,问:
“……当时我做手术的时候,听说是你给我签的手术知情同意书?”
迟野道谢后接过牛奶,温度刚好。
“是。”
“……我们的关系你同事都知道了?”
“嗯。”
“他们有说什么呃……不好的话么?”游鸣欲言又止。
关于迟野大学时即便远离了江城却依旧没有出柜,游鸣其实完全能够理解。
现在这个社会看似比原来开放了许多,可依旧有很多写在暗处的规则,何况作为公立医院有编制的医生,也算半个体制内,加上迟野本身一直有攀登更高位的野心。大学的学生会和班委也好,现在的晋职称也罢,游鸣可不希望自己成为他被人攻讦的“污点”。
迟野淡然:“讨厌我的人不差‘死同性恋’这一个理由。”
游鸣:“……”
“那你单位那边呢?”
“不清楚,但影响应该不太大,毕竟我们靠手艺而不是嚼舌根吃饭。”
迟野没说谎,这件事的影响有多大他不清楚,但至少单位那边确实没有任何反应,罗丹青是跳得欢,迟野也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一软饭男比gay更高贵,但他实在懒得跟这种跳梁小丑计较。
“嚼舌根的……你是说你们神内的那个罗丹青?他是不是还想贴大字报搞你。”游鸣神情严肃。
“嗯。”没想到连游鸣都听说了这件事,对方义愤填膺,迟野却淡然,“主要不想跟软饭男兼大内总管计较。”
游鸣一愣:“……大内总管?”
“嗯。”迟野点点头,“林染给他起的外号。”
“……”
见游鸣一愣后直接捂着肚子差点没笑晕在沙发上,迟野扬眉。
“现在放心了吧。”
“哈哈哈……放心放心,哎哟——你这张嘴谁能不放心?我都曾是它的受害者。”想起刚刚的对话,游鸣仍忍俊不禁,“而且我当然也知道,技术岗牛逼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无视一些规则跟管理的,要不然怎么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人才是第一资源呢?”
迟野耸耸肩。
“恐同即深柜,厌恶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关注,真正的厌恶反而不会浪费精力去刻意关注。所以不是我嘴毒,他实际是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是啊。”游鸣笑笑,“我们永远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问心无愧。”
游鸣没说,当年大三寒假他回家过年,再开学胳膊、左腿和头上都打着石膏和绷带,只能拄着拐杖来上学。他当时骗迟野说自己是遇着高中外校的仇家出手干了一架没打赢,但实际却是他们的聊天记录不知道怎么被游政屿拿到了,他便跟对方大吵了一架。
游政屿打骂他,甚至扬言要断了他的生活费并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游鸣其实都不怕,毕竟当时工作室已经有了起色,每个月赚的钱养过自己甚至带上迟野也不是问题,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对方会对迟野动手。
“你不是要找继承人替死鬼么……你要敢动他我就死给你看!”
面对游鸣站在别墅三楼露台上的威胁,游政屿捻着沉香佛珠眼神阴鸷,心里丝毫没有畏惧。
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为人,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不过是吊儿郎当无拘无束惯了,就像树苗不小心长歪,只要修剪掉多余的枝桠就会回归正轨,连被小刀划伤都会叫痛,怎么可能会有胆量做出这种玩命自毁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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