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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合干预措施一共有几条。”
“……十条。”
“气管导管气囊压力范围为多少。”
小护士抿了下嘴唇。
“……25到30mmH2O。”
“那你是怎么做的?”
小护士的眼圈红了,刚刚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这下直接从眼角涌了出去。
“我、我……对不起……”
“你不应该跟我道歉,而应该和正躺在病床上的患者道歉,还是你也像她们一样,觉得患者多脏器衰竭反正也活不久,就可以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了?”迟野嗓音冷厉。
“还有。”
迟野抬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一排眼观鼻鼻观心,支着耳朵想偷听但心里又害怕跟着被训的年轻护士。
“你们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在患者正式宣布脑死亡之前,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言论。”
被吓得一个激灵,抖如筛糠的护士们连忙战战兢兢地点头。
“是,迟大夫……我们再也不敢乱说了……”
“训完人了?”
迟野回到办公室,就看见游鸣又西装革履地站在办公桌前,桌上多了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
“你啊……对人家小姑娘嘴下留情点吧,都把人家骂哭了,都是群刚工作的学生,谁还没有个疏忽的时候。”游鸣劝道。
游鸣不知道他之前的情敌假象压根不成立,世上能喜欢上工作时把自己骂成孙子的领导或同事的超级抖m社畜总是极少数,哪怕训人的是帅哥美女也一样。
在济和,大部分跟迟野不熟的护士都害怕他,躲他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喜欢他,裴知聿这种医二代都比他都平易近人得多。对迟野的代称也压根不是游鸣想象中什么“神外科长得很帅那个的医生”,而是“神外科说话最凶训人最狠的那个医生”。
迟野不为所动。
“拿患者的生命让她们疏忽?她们是刚上班,患者又能有几条命,今天是气囊压出问题,明天是不是该配错药,打错针,直接杀人了?”
“你做得对是对,但话没必要说那么重吧……”游鸣说。
迟野瞥他一眼。
“药用不好就是毒,何况我要是学得好语言的艺术就不会站在这里当外科医生,而是当脱口秀或者相声演员了。”
“……”
知道迟野对待工作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游鸣拉他坐下消气,自己把保温桶里的饭菜一一拿出来。
番茄滑蛋肥牛、照烧鸡、西兰花虾仁土豆沙拉、地三鲜,还有一大桶鲍鱼老鸭汤。
“你不吃么?”
见迟野抬头看自己,游鸣扬扬下巴。
“我已经在公司吃过了。”
迟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下午还有台手术,中午休息时间并不长。
见对方一直用手撑着头注视着自己,连迟野都被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盯得有些吃不下去。
“怎么。”见迟野吃了一半放下了筷子,游鸣问,“不合胃口?”
迟野少见地顿了顿。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去。”
“为什么……我长得有那么难以下咽吗?”游鸣耷拉下眼角,显得有些委屈。
迟野抿了下嘴角:“不是……你很帅。”
游鸣好奇:“那为什么?”
“……”
见游鸣眨着眼睛注视着自己,迟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因为你的眼神太灼热赤诚,像焰火般燎烧得他心尖发烫,心猿意马。
“因为你眼里都是我。”迟野哑声。
“这不废话。”游鸣翻了个白眼,“我面前只有你一个人,我不看你看鬼啊?”
“……”
吃完饭,见游鸣把保温桶里的碗筷又一一放回收好,还细心地用纸巾擦掉桌上残余的油渍,迟野问:
“你不上班么?”
“当然上。”
“不是。”迟野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工作也忙,医院不是没有食堂,你没必要每天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给男朋友做饭怎么就是小事了?”
收拾好饭桶,游鸣皱眉看着迟野。
“我怕你太累。”
“可我不觉得累啊。”
游鸣有些委屈:“工作永远都做不完……我就想多见见你,多陪陪你也有错么?”
似乎也感觉自己说话有点重了,迟野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希望因为我而影响你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是我太苛求完美,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握住游鸣的手,迟野顿了顿,似乎经过极其认真的思索后才给出了下句,“我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游鸣心中的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他反握住迟野的手,有些无奈地笑笑:
“我知道……你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么?我既然说过不希望你为我而改变,自然也能理解你的意思。”
“你不习惯接受别人的给予,并且也是为了我好,只是迟野。”游鸣顿了顿,注视着迟野正色,“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没有任何人强迫我,也不奢求任何回报,我自愿为你付出。”
见迟野眼中仍有愣怔,游鸣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爱情不是去菜场买菜,连根葱都要斤斤计较,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心甘情愿,你不用为此有任何负担。当然了,有什么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也可以跟我说,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还需要再磨合……我一定会努力比七年前做得更好,你有不理解的地方也可以随时问我。”
“对情侣来说,无论什么时候沟通都最重要。”
迟野犹豫了一下。
“我应该怎么回报你?”
听见迟野带着然茫的话,游鸣摇摇头。
“我说过,我对你好都是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的,所以你不需要特地给我任何回报,我更不会要求你一定要给我什么。”
“当然了——”游鸣勾勾唇角,带着狡黠地眨眨眼,“你如果也想发自内心地对我好,疼我宠我,哪怕只是夸夸我的话,我也很乐意接受。”
“我知道了。”
低头沉吟片刻,迟野抬眸,冲游鸣笑笑。
“今天的菜很好吃,你每天陪着我吃饭我也很开心,谢谢。”
*
“……心率120,血压80/50,呼吸45次浅快……收缩压30,舒张压测不到……脑干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准备抢救!”
“肾上腺素1mg静推……不,心内注射,可拉明、洛贝林各0.5mg入壶,西地兰0.4mg入壶,快叫迟大夫过来!”
迟野刚做完上一台手术出来,就看见谭芸慌不择路地冲到自己面前,他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医院走廊上不能奔跑,对方便已亟亟:
“迟大夫,您可算做完手术出来了……10床患者脑死亡了。”
迟野赶到ICU的时候,心电图已经成了一条直线,护士正在准备心肺复苏和除颤。
迟野走上前。
“心脏停跳多久。”
“……刚刚。”
“抢救多久了。”
护士:“……十几分钟了。”
迟野:“继续。”
迟野走出ICU病房,男孩的家属坐在走廊对面的长椅上相拥着流泪,丈夫把妻子搂在怀中,双双哭成了泪人,显然已经得知了儿子脑死亡的消息。
另外有几个医生护士站在一旁,迟野没见过他们,应该是肝胆外科和OPO(器官捐献组织)的医护。
或许是对上次的医闹还心有余悸,虽然周围心照不宣地站了一堆人,却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上前开口。
肝脏移植的最佳时间为6到8小时,最长不能超过12小时,并且每多十分钟,排异反应和器官衰竭的风险就会逐渐升级,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对于器官移植不是夸张。
本来在普通病房查房的林染听见这个消息,越过站在前头的一圈畏手畏脚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大男人,裴知聿想拉她没拉住。
林染径直走到了那对夫妻面前,半弯下腰,伸手给他们递上两张纸。迟野朝前走了两步,站在不远处,防止男人对她动手。
那对夫妻一怔,对视一眼后红着眼接过那两张纸巾:“……谢谢。”
“叔叔,阿姨,小乐一定是一个很可爱很善良的小男孩是么?”林染问。
“……是。”
提起他们的儿子,女人瞬间再次泪流满面,用纸巾不住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叔叔,阿姨,我知道此刻的你们心如刀绞,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我能否请求你们为你们的儿子,那个叫小乐的小天使,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给女人递上一整包纸巾,林染缓缓。
“小乐他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他的爱,他的善良,他的勇敢,都可以延续下去——”
“……你不要再说了姑娘,我们是不会同意器官捐献的。”
林染话音未落,女人身侧的男人便已经站了起来,握紧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小乐他本来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够痛苦了,我们绝对不能再让他离开后还要再挨一刀……更何况我听说器官移植都是活体移植,脑死亡后一段时间人还会感到疼痛……我们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凌迟似的事情发生!”
“叔叔,请您先不要激动,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失去亲人,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愿面对的痛苦……但关于器官移植,我想和您解释一下。”
面对男人攥紧的拳头和赤红的双眼,林染面不改色,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坚定。
“首先您没有说错,器官移植确实需要在捐献者脑死亡后进行,这是为了确保器官的功能完好,但这并不会对捐献者造成任何额外的痛苦。脑死亡后,人的意识和感知能力已经丧失,所以不会感到疼痛,并且在进行器官移植的时候也会再注射一遍麻药。”
林染说着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观察着男孩父亲的反应,见对方握紧的手一颤,然后继续说道:
“而且器官移植并不是对捐献者的凌迟,相反,它是捐献者的大爱和奉献,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通过器官移植,他们的生命得以在他人身上延续,这也是对他们生命价值的一种尊重和升华。”
“器官捐献,不仅能让那些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重获新生,更是对逝者生命价值的最好诠释。你们的儿子小乐,他的心脏可以继续跳动,他的眼睛可以继续看这个世界,他的肝脏可以帮助别人延续生命……这样他的一部分就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那些因为他而得到新生的人心里。”
林染说着,握住了男孩妈妈颤抖的手。
“……叔叔,阿姨,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艰难。但请你们考虑一下,如果你们的儿子知道他的器官能够救活其他人,他那么乐观善良又勇敢的小男孩一定会感到骄傲和自豪,他说不定还会笑着跟你们说,他自己也跟电视里的那些超人一样,拯救了世界呢。他的乐观勇敢和善良,也会通过他的器官,传递给更多的人。”
“受捐者……”男孩的母亲深吸一口气,“……我们未来有机会见到他们吗?我想看看他们的小孩长大后的模样。”
“很抱歉这的确不可以。”
感到手中女人的手又凉了一分,林染缓缓:
“虽然你们见不到她,但是我可以描述给你们听。她是个像小乐一样可爱的小姑娘,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睫毛很长,小脸圆圆的,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酒窝。她的父母是老来得女,之前的大儿子是消防员,在火场里丧生了……”
林染徐徐说着,听着她的话,女人再也忍耐不住,扑进丈夫怀里嚎啕大哭。
五分钟后,稍微平复了下情绪,女人抬起头,颤抖着嘶哑的嗓音,哽咽着缓缓:
“林大夫……我们……捐。”
*
“迟老师——!我刚刚听肝胆外科的医生说,接受器官移植的小姑娘术后康复很不错!”
“……转氨酶和胆红素术后明显下降,皮肤和巩膜的黄疸逐渐消退,凝血功能趋于稳定,意识清醒,精神也好转了很多,可以自己下床、吃饭。血气分析结果显示她呼吸性碱中毒、代谢性碱中毒、代谢性酸中毒的状态都基本解除了!”
一周后,听说得到受捐的小姑娘术后恢复情况很是不错,林染喜出望外,第一时间冲到住院部找到正在查房的迟野跟裴知聿。
“嗯。”迟野颔首,“你这次做得很棒。”
“嘿嘿……”
迟野的夸奖的含金量之重,林染心知肚明,她双手抱臂,冲迟野狡黠而得意地眨眨眼。
“话说迟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当时帅爆了?”
“嗯。”
迟野笑着点头,裴知聿直接朝她竖大拇指。
“帅,是真的帅——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神外唯一的姐。”
一齐巡完房交完班,三人朝更衣室走,林染不由感叹。
“我突然觉得,经过这件事情,除了很感激很敬佩小乐和他的父母,我好像也对生死又有了些新的理解。”林染顿了顿,悠悠,“绝大部分中国人对于性和死亡总是难以启齿……可我总觉得,生死本就是一体两面,如果对死亡没有充分的理解,也很难对生命有足够的尊重和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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