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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胎?”
“不啊——不是,家里已经有两个女孩了。”
“大夫,我家婆娘现在还能再等等不?听说早产跟剖腹产一样,都对胎儿脑部发育不好,我想再等等——”
“不行。”
男人话音未落,迟野便打断了他。
“羊水破了之后24小时内必须要进行分娩,否则会导致感染和其他并发症,甚至导致胎儿窘迫。”
“……”
男人本想反驳,但听见后半句话却又把张开的嘴给闭上了。
周主任和林主任因为身体原因没参加这次下乡义诊,其他科室的主任看起来也没有想要掺和这件事的意思,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往一边靠。
三人对视一眼,推着护理床往二楼手术室走,姜早早带着另外几名护士上前。
“迟大夫——”
见迟野转身,姜早早亟亟:
“我们也想帮忙。”
*
见迟野等人换好手术服消毒出来,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问:
“啊……大夫……待会是谁给我接生啊?”
“我们。”
听见迟野这句话,女人瞪大了眼睛,不顾自己已经开了四指还没上无痛,疼得整个人像泡在水中一样,几乎快要昏厥,依旧连连摇头,甚至激烈得想要翻身下床。
“……不行不行……我要女医生,我一定要女医生!”
林染连忙上前扶住女人。
“姐姐,您现在千万别乱动。”
“我也是女性,您的想法我能理解,也很想尊重……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找不到产科女大夫。何况即便是我们医院的妇产科,也不是所有的医生都是女性,同样有很多男医生,甚至连我们产科的主任都是男的。”
“有些科室的手术是精细化作业,可妇产科手术尤其顺产需要较大的力气,男性的手掌大,力气也大,其实在顺产过程中反而能更好的保护肌群防止撕裂。”
女人疼得没力气再说话,只是继续一个劲地摇头,就在林染还想说“医生眼里没有性别,解刨课又不是白学的”的时候,刚刚站在边上和没事人似的男人却骤然冲了上来。
“……你们刚刚说什么?除了你跟这几个护士之外,还让这两个男的给我老婆接生?”
“是的确是,但是……”
林染想要解释的话还没出口,男人便已怒目圆睁。
“还但是什么但是?先别管她同意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同意!我家婆娘的身体绝对不能被别的男人看到了!”
见男人态度如此强横,本来想要好好解释的林染也忍不住跟着恼火。
“先生,我不光不是产科医生,我甚至只是一个没有经过规培、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实习生,您真的放心把您妻子的性命交给我一个人吗?”
“我不管!”
没有权利对林染吹胡子瞪眼,男人便转向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愈发苍白几近昏迷的女人,破口大骂:
“村里那么多婆娘都是产婆接生的,甚至有来不及的自个就能解决,过几天又能下地干活,也没见到有什么问题。更何况她都生了两胎了,一回生二回熟,有什么好金贵的?”
“我家的婆娘,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还轮不着你们这群外人指手画脚!”
“……”
林染深吸一口气,跟迟野还有裴知聿对视一眼。
如果在医院里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患者确实有权利要求女医生陪同甚至更换医生,但现在情况紧急,除非他们有哆啦A梦的传送门,要不然从哪变出几个产科女大夫?
就在双方互相僵持着一步都不肯退让的时候,姜早早惊呼出声:
“迟大夫,林大夫……孕妇血压140/90,胎心也下降到60了!”
“先生,您是不是以为我们在和您开玩笑,您再这样胡闹,您老婆跟小孩真的要出意外了。”
林染夺步上前,毫不畏惧地仰视着面前气势汹汹的男人。
“您不是希望抱大胖小子吗?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一尸两命吧。”
“……”
提到小子,男人犹豫了。
“……行吧。”
用手指着迟野和裴知聿,男人狠狠。
“但我一要求顺产,二要求你们两个不能上手……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
“不是。”
裴知聿终于忍无可忍。
“哥们你神经病吧,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扯你男人的尊严?你老婆快难产了你知道吗?你他妈拿人命开玩笑呢!?”
“……还有什么叫你家婆娘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买的一棵大白菜!”
迟野扯住捋起袖子就想上前跟男人干架的裴知聿。
现在不是打架斗狠的时候,只能当机立断。
“好,家属签字后给予孕妇硬膜外麻醉,注射0.25%布比卡因3ml加芬太尼10ug。”
在拽住裴知聿后,迟野转头看向林染。
“剩下的你来操作。”
“啊?我……?”
没想到迟野会点名自己,林染用食指指着自己,睁大着眼睛一脸蒙圈。
“我……我还没规培,没待过妇产科啊,甚至我唯一一次相关的考试都刚过及格线……”林染小声说着,越说心里越没底。
书到用时方恨少,林染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学习备考的时候怎么就老想着偷懒得过且过,否则不至于现在真要运用自己背的那些理论时却肚子里没货。
记得林染上周说过的话,迟野道:
“你养过宠物是吧。”
“……有两只小狗。”
“接生过没有。”
“呃这个……有倒是有,但是——”
林染还没来得及说人跟动物能一样么,迟野打断她。
“那就行。”
“没事。”
迟野沉声,他的声音光是听着就会让人感到心安。
“我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看过B超,不难。”
“啊……好痛……好痛啊!”
“姐姐放松,配合宫缩屏气用力啊。”
“啊——!”
“……好了好了,姐姐做得很棒。”
林染按照迟野的指导一步步照做,顺道身兼数职地安抚孕妇,胎儿终于顺利娩出,她长吁一口气。
“吓死我了呼……是个男孩。”
全程比蒙着眼睛的孕妇还紧张,在上缩宫素,确认胎盘完整无误后,林染总算彻底松了口气,她剧烈喘息着,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姜早早刚帮胎儿清理完呼吸道,确认胎儿呼吸通畅后,男人破门而入,看都没看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和托盘里染满血的纱布,转而冲上前一把夺过婴儿。
在看清小孩的性别后,男人满意地笑了。
“……太好了!我老宋家终于有后了!明年清明上香总算能对老人家有个交代了。”
*
安顿叮嘱好孕妇跟他丈夫,让其中一名护士帮忙先看着孕妇和小孩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众人走下楼,便看见一楼添了不少附近来避难的村民,乡下的房子密封不严实,暴雨灌进屋内,一楼的积水甚至都已经淹过了小腿。
挽起裤腿,几人也连忙跟着上前帮忙安置伤员,并且除了孕妇待的手术室外,尽可能地把人尤其是老人小孩往二楼引。
人.流引到一半,迟野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停电了。
黑暗最容易让人坠入恐慌,刚刚还勉强能够维持秩序的人群瞬间变得骚乱,小孩的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人在楼梯上拥挤推搡。
迟野打开手机手电筒,厉喝:
“安静。”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让原本乱成一锅粥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已经和救援队取得了联系,在消防员没到之前,都不要乱动。”
迟野拿手电筒扫过楼梯上的所有人,用眼神示意他们排好队往上走。
“手机还有电的都给我把手电筒打开,在医护的引导下排队处理伤口,老人小孩和有特殊疾病的人优先。”
林染裴知聿还有姜早早等人听到迟野的命令立即照做,疏导人群并监测患有基础疾病老人的生命体征。
“还有。”
骚乱逐渐平息,借着手电筒的微光,迟野目光逡巡过其他科室的同事。
“突发情况下的医疗救援符合法律规定,不属于超范围、超类别执业。我希望现在这个时候,甚至之后救援的几天里,大家能不管曾经是哪个科室的,都把自己当成急诊科大夫,竭尽自己所学行医救人。”
众人点头。
“……嗯。”
就在众人稍微安顿下来时,一个老人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姜早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老人,大喊:“……这里有人突发心脏病!”
迟野和裴知聿闻言迅速赶来,迟野蹲下身检查老人的情况。
“急性心梗,利多卡因——”
迟野下意识想按照流程进行抢救,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因为停电心电监护仪用不了,也根本没法确定老人是否还伴有低高血压或是其他并发症,难以对症下药。
迟野抬头。
“除颤仪在哪。”
“这间卫生所废弃太久,除颤仪里的电池没电了……”姜早早欲言又止。
“抬高患者双腿,如呕吐则改侧卧位,持续进行心外按压及人工呼吸,不要随意搬动,含化硝酸甘油片或嗅闻亚硝酸异戊酯,迅速建立静脉通道。”
见迟野吩咐完这句话后便转身朝一楼门外走,林染高呼:
“……迟老师!你去哪啊?”
裴知聿也追上去。
“你是不是要去配电房找应急照明箱?”
“嗯。”迟野点头,“我昨天看见配电房就在后山不远。”
裴知聿:“行,你的记忆力我相信。我跟你一块去,外头现在这情况,咱俩也能有个照应。”
林染跟着夺路冲下一楼。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是去找应急照明箱,不是去寻宝。”裴知聿皱眉。
“所以我才要跟你们一块去啊!”林染亟亟,扯住迟野衣袖,“人多力量大啊!”
迟野看向林染。
“你留在这里密切观察老人情况,电力恢复后第一时间准备除颤。”
虽然不满于两人的安排,也对他们两个冒雨出门找照明箱不放心,但林染现下的确也关心老人的状况,并且知道迟野从来说一不二,只得点头松手。
“好吧……那你们注意安全,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算了。”
迟野:“嗯。”
二人冒着大雨冲出卫生所。夜色如墨,暴雨倾盆,他们只能依靠手机手电筒极其微弱的光芒前行。雨水兜头斜打在脸上,几乎教人睁不开眼,积水已经没过膝盖,但他们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好在配电房离卫生所不远,就在山头,借着手电筒,迟野迅速在杂乱的设备中找到了卫生所的应急照明箱。他扳上电闸送电,不一会儿,主电绿灯亮起,电力恢复。
“……200瓦秒充电完毕。”
与此同时,接过姜早早递来的除颤仪,林染将电极板贴在老人的胸前。
“所有人都让开!”
林染一声令下,除颤仪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地上老人的身体随之颤动。众人纷纷望向心电监测屏幕,见原本室性早搏的波形逐渐恢复平稳才暂时松了口气。
老人的生命体征不稳定,依旧需要尽快进行心脏搭桥等其他大型手术,好在七八分钟后消防员携救援设备及时赶到,将被困众人和医疗物资一一救出。
*
成功转移到高地后,赈灾帐篷内,披着民警外套的林染问:
“……迟老师,老人怎么样了啊?”
“应急部门和村委会腾了一间手术室出来,心外科在跟卫生院的大夫一块进行抢救,孕妇和她丈夫现在也在卫生院。”
“呼……那就好。”
林染长舒一口气,看见迟野浑身湿透,单薄的衬衫黏在身上,本就浅的唇色此时近乎透明,小腿也在刚刚去找照明箱的路上被划破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林染从桌上的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
“迟老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躲什么啊?”
见迟野一怔后转而朝后躲,林染哭笑不得。
“不用,我自己——”
迟野话音未落,后者便已经把他逼到帐篷角落坐下,三下五除二就麻利地帮他处理好了伤口。
“……谢谢。”
“不客气。”给绷带系了个蝴蝶结,林染满意地拍拍手站起身,“行了,今天晚上尽量先别乱跑了啊……还说女孩子忸怩,我看明明是你们男人才是。该细心的时候不细心,不该别扭的时候非要磨叽,都什么时候了还哪来那么多所谓的面子和内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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