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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道能责怪他吗?
牧哲在滨海公园老旧的路灯下帮唐苏揪眼球里的血肉花时,唐苏制造的异常已然达到登峰造极,一切都疯狂了,连空气不正常,牧哲那时却想,假如某天唐苏情绪失控,害了人,他恐怕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泰然自若,做唐苏的帮凶。
唐苏第二次生气,是被游客故意踢坏了唐苏用沙子堆的房子。
“不就是沙子堆的?哈哈哈哈多大了玩这个,回家找你妈妈去!”
唐苏立马像对待李之健那样,跳到游客身上,想把他的脑袋按进沙滩里面。
牧哲抱起唐苏分开他们,想尽办法让唐苏冷静,他明知道自己也可能被唐苏撕碎。
他不停地不停地跟唐苏说话,没想到成功让唐苏安静下来。
牧哲浑身冷汗,却想着唐苏其实很好哄,唐苏从不像中年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向晚辈发泄情绪,也不像同龄人尖酸刻薄标新立异,唐苏一直都是温和的,可老有人故意惹唐苏生气。
第三次,就是现在。
牧哲不停地跟唐苏耳语,他自己也不记得到底跟唐苏说了什么,唐苏在他的声线里,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牧哲看到站在一旁的白蔺的脸色很难看,就像刚刚他在篮球场外盯着他们那样难看。
可牧哲觉得他和白蔺之间其实不会存在赢家。
谁能拥有得了一只撒旦?
*
办公室
唐苏、牧哲、白蔺、楚昔西扎堆站在班主任钱秀秀办公桌旁边,钱秀秀是个戴银丝眼镜的小个子中年女性,眼睛不做表情也笑眯眯的,教数学,面相声线都很温柔,但作业留死多,她不会随便发泄情绪,绵里藏针,学生最怕犯错被她逮住。
当事人之一李之健不在此列,因为他打死不肯跟唐苏呆在一间屋子,李之健表现出的精神崩坏让老师都有些忌惮,为了李之健的心理健康,他们并没有把李之健叫进办公室。
楚昔西是主动留下的,她轴起来像小驴子,谁都拽不走,怕老师刁难唐苏,非要留在办公室当“证人”。
钱秀秀指责楚昔西:“唐苏伤害了同学是事实,你再为他说话也改变不了。”
楚昔西:“李之健说我是瘸子!唐苏生气为我出头才教训他,再说唐苏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坐在他身上吓唬吓唬他,不应该处罚唐苏!李之健先来找事,他活该,欺负人就要付出代价!凭什么处罚唐苏?”
唐苏盯着脚尖,默不作声,在抠手指头。
白蔺看不得唐苏被人教训,即便唐苏凶起来像个小怪物,白蔺还是想护着他,白蔺一把将唐苏拽到自己身后去,冷着脸跟钱秀秀说:“李之健是我揍的,他家长来找事,您让他们找我,有什么处罚都罚我吧。”
钱秀秀笑眼反而一股冷涔涔的凉意:“你真仗义,白蔺,那么多眼睛看着唐苏伤害李同学,让你一句话就颠倒黑白了?”
白蔺一脸“反正谁来我都这么说”,楚昔西偷偷用拳头砸了砸白蔺的胳膊,给白蔺比出一个大拇指,视线滑过牧哲时,又大变脸,给牧哲翻了个不留情的白眼。
牧哲知道楚昔西看不爽他把唐苏藏着掖着,不过他也不生气,现在半路杀出个白蔺,牧哲想明白了一大堆东西,那些纠结的、拧巴的想法全部从牧哲身上消失了,他意识到他根本就不可能斩断和唐苏的关系,唐苏去找别的男孩女孩,只会让他嫉妒得想死。
所以他现在要和白蔺一起解决这件事,他们虽然一个字也没跟对方说,但又很默契地留在办公室,联手给唐苏打掩护。
牧哲缓缓道:“李之健身上只有摔伤,说明唐苏并没有真的动手,我和很多人都看到是李之健先跑来欺负唐苏,只是因为唐苏碰了他要用的篮球,他逼唐苏擦干净,说唐苏恶心,还辱骂楚昔西,这种语言霸凌比唐苏的行为更过分,而且唐苏的膝盖也摔伤了。”
白蔺有点意外地瞄了牧哲两眼,这家伙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欠打样子,全世界除了自己好像看不到其他人,护起短来居然头头是道,口条好得惊人,钱秀秀明显被牧哲动摇,扶着眼镜,在重新审视这场欺凌事件。
牧哲钻了钱秀秀不在现场的空子,唐苏的可怕怪异,仅凭口头三言两语不可能让钱秀秀感同身受。
天平逐渐倾倒向唐苏。
牧哲点明了李之健最可恶的地方,钱秀秀斟酌着:“唐苏,你先去认真写一篇八百字检讨,让你父母带着李之健去医院做做检查,没什么问题,你态度真诚,他家人应该也不会太为难你。”
楚昔西不忿:“那李之健侮辱唐苏的事就可以翻篇了?!”
钱秀秀:“他那样做确实不对,可唐苏你真不该动手,你一上手,事情就变了性质啊?以后再有同学那么说你们,直接来找老师,老师帮你们解决,不要冲动好不好啊?”
楚昔西声音抬得更高:“唐苏不动手,老师就不会管的!!唐苏来我们班快一个月了,那么多人冷暴力他,就是因为他们只动动口,只动动眼,你们老师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没有真的伤害唐苏!往后他们开始扔唐苏的书包,丢唐苏的笔,给唐苏的校服上乱画,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真的对唐苏动手!!”
“楚昔西,你冷静一点!”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看过来了,门窗外还多了一群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围观学生。
楚昔西声音嘹亮,她就是要让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老师!你知不知道唐苏为什么转校来我们这里??因为他上个学校的同学就是这么对他的!一开始只是拿眼神排挤他,老师不管,往后就开始丢唐苏的东西,对他动手动脚,我不明白,你们是不是在等那些同学真的开始伤害唐苏?我觉得唐苏反抗得还不够,以后谁对他翻白眼,他就应该去揍他们!!”
唐苏拉了拉楚昔西,轻声细语地:“小西,我不会再这么做,我会写检讨,让我妈妈带那个同学去医院,你别生气。”
“我生你什么气?你没有错!!”
楚昔西莫名地想起小学一群淘气包跟在她后面学她一跛一跛地走路,这事其实她早该忘干净的,可看着唐苏,一些相似的、感同身受的经历全部被她回想起来,让楚昔西情绪失控,因为可怜唐苏,又完全不晓得怎么才能解决唐苏的困境,楚昔西在办公室捂着眼睛大哭,如果不是腿不方便,她早都狼狈地跑掉了。
钱秀秀眼眶也泛红,她不敢再出言刺激楚昔西,把唐苏拉过去小声叮嘱着:“你带楚昔西出去散散心,别让她再哭了,这件事老师会留意,你伤害同学也是事实,等处理完,老师帮你注意班上那些不友善的情况,好不好?”
“哦。”
唐苏扶着楚昔西离开办公室,门外围观的学生一哄而散,因为很多都是楚昔西嘴里骂的那群明着暗着漠视唐苏、排挤唐苏的人,甚至里面也包括几个楚昔西的朋友,他们脸上都有些窘。
一旦混在群体里,错误就被人数掩盖了,成了一种中立的、集体性的习惯。
那些学生只是想着粉饰太平,仍然没人来道歉。
楚昔西恶狠狠地瞪着那群置身事外的背影。
第15章 楚昔西
钱秀秀撑着额头,看着桌上的教案,眼神并没有聚焦到任何一点。
这种事情跟教书不同,是教师资格考试完全没有的方向,综合素质要她因材施教,针对每个学生的情况做出正确引导,可没有教材告诉她如果一个群体在犯错她要怎么办?
今天是李之健,明天可以是别人,只要没造成后果,长辈们会放任自流,但钱秀秀从楚昔西嘴里知道了班级的另外一面——那些活泼可爱的学生们掩藏起来的、黑暗的一面,这让钱秀秀没法继续若无其事。
后果,需要后果,钱秀秀很不符合教育精神地觉得楚昔西骂得对,唐苏也做得对,只有出现后果,他们才会舍得分出成人不多的精力去处理,学生才会知道群体性地欺负别人,并不是个没有代价的游戏。
钱秀秀将视线上抬到白蔺和牧哲的脸上,这两个男孩看起来要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个头也窜得吓人,她坐着仰视他们,总觉得他们的头顶快戳到天花板上,已经初具男人框架,只是身上的校服还保留着少年青涩。
他们一起盯着钱秀秀,那副泰山压顶的眼神,非要听到钱秀秀放话不追究唐苏不可。
钱秀秀根本就没打算为难那个内向多病的孩子,缓声道:“行了,别这么盯我,我为难他干什么?要看李之健的家长怎么想,你们倒是关心他,牧哲,以后班上多照顾唐苏一点,楚昔西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么?”
“……嗯。”
白蔺讥讽:“大少爷有精力么?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照顾唐苏?老师,让唐苏换到我班上,我看着,我不会让半个人再敢对他说那种话。”
牧哲:“唐苏不会想跟楚昔西分开,他朋友很少,去别的班会更不舒服。”
白蔺差点没忍住给牧哲一下,他看不惯牧哲这慢条斯理情绪稳定的模样,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什么“帮您”“为您”“唐苏怎么怎么样”,好像他是全然站在别人的立场的,可他的目的不还是为了占着唐苏么?
偏偏老师就吃他这套,白蔺学不会他讨长辈欢心的伎俩。
白蔺心想,不愧是奸商家的后代。
钱秀秀果然说:“嗯,牧哲你以后每天跟楚昔西来我办公室说明一下唐苏的情况,唐苏内向,那些不好的事不会主动告诉给我听。”话锋急转,“——白蔺,我说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这么喜欢唐苏,你干脆给他开个学校好了!”
白蔺脸上激出两团绯色,钱秀秀一句不当真的玩笑话,把白蔺从里到外戳破了,白蔺又冒出一种三分投篮的爽感,心思被赤.裸.裸地剖开,袒露在不相关的人、相关的人、自己的眼前,白蔺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还需要藏着掖着。
白蔺视线冷冰冰移向牧哲:“对啊,我就是喜欢他。”
牧哲眼神微澜。
他们脸上还留着被对方打出的淤青破口,让办公室再度燃出那股呛人的火药味。
钱秀秀也留意到白蔺和牧哲脸上,她变了脸:“你们脸上怎么弄的?打架了?”
白蔺:“摔的。”
又用手肘猛地顶了牧哲的肋骨一下,就像篮球赛里恶意的身体碰撞,白蔺微微勾着嘴角:“你是怎么弄的?牧哲?”
牧哲:“狗咬的。”
钱秀秀现在已是分.身乏术,焦头烂额,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处理这两个小子的事情,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去上课,还有一节课放学,牧哲记着我交代你的,帮我多留意唐苏和楚昔西的状态,白蔺你留意一下你班的李之健,有什么情况都来告诉我。”
白蔺:“对不起,老师,我没有精力留意李之健,他死在我面前也可能看不到,你找别人吧。”
钱秀秀瞪眼:“白蔺,你的教养都到哪里去了?这么说你的同班同学?!而且怎么就没有精力了?你是要造火箭还是干什么?!跟你一个班帮我看一眼也做不到?”
白蔺犟起来简直就没人治得了他:“上物理课需要集中精神,顾不上,而且李之健骂女生,我不想对他有教养。”
“白蔺!!你给我出去!”
白蔺没动。
“——让牧哲跟我换个班,好么老师?我帮您每天盯着唐苏,唐苏也能继续跟楚昔西呆在一个班,而且牧哲这么喜欢为老师着想,您让他帮您盯着李之健不就好了?”
钱秀秀用指关节笃笃笃地敲敲办公桌,气急反笑,周围老师也发出窸窣的笑音:“你算盘打得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听见了!牧哲跟你有什么仇要这么不停阴阳怪气他?哦,物理课你没精力盯李之健,换个班你就有精力盯唐苏了?”
白蔺:“我喜欢唐苏啊。”
钱秀秀被噎得说不出话,老师全打趣起来,气氛反倒轻快。
唯独牧哲跟整个办公室格格不入,眉眼阴郁,出神地思索着。
他们很快被赶去上课,牧哲在离开办公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钱秀秀仍然和同事们聚在一起低声地商量,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牧哲想应该是在为唐苏李之健的事寻找对策,钱秀秀是个会倾听学生的老师,唐苏不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处分。
两人在办公室门口猛然转身,彼此背对着,朝两个方向快步走去。
*
唐苏跟楚昔西并排坐在教学楼楼梯口,他们翘课了,老师没派人来找,好心地默许他们这次叛逆行为。
从楼梯口外可以看到整个团集着海风、湿气的操场,塑胶跑道色彩鲜明,而操场围栏外就是滋养着琅環岛的大海,每条江河湖泊从诞生之初做了一个集体的约定——一刻不停地到海里去,不论其中每一滴水循环过几万亿次,干涸、升华、溃堤、跌宕成瀑布、降落成雨雪、变成雾、变成路边一个脏污的水坑,最终海还是海,它们总是如期而至。
唐苏不懂怎么安慰别人,以前孟烟跟唐讼知吵完架,唐讼知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揪住唐苏,低声下气求唐苏帮他陪陪孟烟。
唐苏现在的样子就和哄孟烟那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坐在楚昔西旁边,看着远处的海,因为不知道讲什么才对,干脆不说话,走神地乱想着。
孟烟一般被唐苏陪一会就不生气了,拉着唐苏要去厨房给唐苏做好吃的,楚昔西也很快平静下来,开始为自己在办公室里失控的样子尴尬,她偷瞄唐苏,唐苏并着腿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搭着一只膝盖,完全不打算跟楚昔西提办公室的事。
楚昔西松口气,唐苏最让人舒服的一点,他完全不会给你意见,你做什么他都只是安静地陪着。
楚昔西忍不住观察着唐苏的坐姿,唐苏除了今天对着李之健发邪火,其实从来没有男孩野蛮的样子,他做什么都很秀气,难怪那些男孩看不爽他。
云层厚重地堆在天幕,猝不及防地降下牛毛小雨,空气毛茸茸的。
楚昔西深吸口气,有点心旷神怡的感觉。
唐苏在看她。
“怎么了?”
唐苏小心地试探着:“你还难过吗?”
楚昔西笑了笑,不过眼泡肿得有些凄惨:“干嘛这种表情看我,又不是你的错!我是因为你才气到出丑的啊!”
唐苏嘟囔:“……我不该那么生气,我有时……控制不住情绪,你还想跟我当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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