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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蔺和牧哲一起伸长手臂,奋力下潜,牧哲泳技要比白蔺好不少,他抓住了唐苏的手腕,水底世界像异星球,重力混乱了,他轻轻使力,唐苏就被他轻飘飘地拽起来,牧哲拎住唐苏的腰,唐苏的腰“腿”衔接处碰起来是滑腻的,比平时分泌的水液多了十几倍不止,能摸到鱼鳞的纹理,这些分泌物将唐苏包裹在一层纤薄透明的水膜里,很不好抓住,几度从牧哲臂弯滑脱。
唐苏用尾鳍拨动几下,一股水流托起他们,游上岸不再费力,像行走在月球,蹬一脚能冲上四五米。
牧哲三两下抱着唐苏爬上岸,嘴里喃喃着:“你是人鱼,唐苏是人鱼,我知道的。我知道是你。”
牧哲跨步奔向洗手间,唐苏的尾鳍滴答了一路的水渍,他将尾巴朝前折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弯度,硕大透明的尾鳍包裹在牧哲背上,白蔺站在泳池边缘,望着他们,牧哲背上就像长了翅膀,刚破茧的,蜷缩着、蠕动着的透明翅膀。
那确是如假包换的尾巴。
现实和幻觉在唐苏的尾鳍上彻底混淆了,让白蔺难以区分,他看到牧哲眼神痴狂,抱着唐苏,更像抱着神龛,圣谕,牧哲好像成了唐苏的信徒,尾鳍紧紧包裹在牧哲身上,一个来自深海的拥抱。
尾鳍的尖端绕到牧哲颈前,搔着牧哲的下颌,牧哲眼眶更红了些,喃喃着:“我什么都会听你的,好吗唐苏?你不能被别人看到这样子,我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唐苏手指贴着牧哲的胸膛,十指连着蹼膜,他的眼珠彻底剥离了人类的质感,空洞冰冷地盯着牧哲。
白蔺不确定这样的唐苏是否还能听懂他们说话。
牧哲冲进了洗手间,直奔教师专用,那里有门,白蔺压住濒临失控的情绪,一边紧追过去,一边回头看了看——
关乾和学生们还在面色如常地上着课,没有人关注他们。
可白蔺觉得更像是他们被排除在所有人视野之外,正常人因为本能而抗拒异常,当异常真的出现时,他们就会强行地无视它,保证世界在他们眼里仍然具有理性。
——所以他和牧哲已经不算正常了对么?
白蔺担心牧哲的精神状态会对唐苏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他对唐苏的尾巴着了魔了,白蔺踏进洗手间,推开教师洗手间虚掩的门扇,看到唐苏被牧哲放在马桶上,尾巴古怪地窝着,牧哲就跪在他身前,抱着唐苏硕大的尾鳍,拿一条毛巾擦拭着唐苏的鱼鳞,眉眼被潮湿滴水的额发遮掩得晦暗不清。
牧哲想把唐苏的脚擦出来。
唐苏无机质的目光从牧哲身上慢吞吞移动到白蔺身上。
白蔺皱了皱眉心,拉上门反锁。
这不是他熟悉的唐苏。
“……唐苏,你还认得我么?”
唐苏不说话。
白蔺感觉非常难受,他好想要那个背诗很艰难,爱唱歌,爱撒娇的唐苏回来。
白蔺走到牧哲身边,垂眸看着唐苏这条让他的世界观彻底粉碎的鱼尾巴。
他沉默了很久,如实地告诉唐苏:“看起来很漂亮,是银色的。”
如果侧过身换个角度看,唐苏的尾巴会折射出一些琉璃样的光彩,偏光蓝绿。
唐苏对白蔺弯了弯嘴角,不过白蔺并不觉得他在笑,他只是在模仿人的表情。
唐苏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如果说碰到水腿就会变成鱼尾,那天他蜷缩在他的浴缸里,为什么没有变成鱼尾?
牧哲停下对唐苏神经质的呢喃,给唐苏仔细来回擦拭,手法轻缓,带着一种虔诚和珍视,唐苏已经收起“笑”,冷冰冰地瞧着他们。
牧哲开了口:
“你应该听镇里人传过,我家里有个祠堂吧。”
白蔺:“嗯。”
牧哲:“我家祠堂不只供着牧家祖先的牌位,其实我们供着一个没有命名的海神,祂的画像挂在享堂最中央,寝堂里也有一尊祂的神像,祖先的牌位就像祂的信徒一样摆在祂四周,我从小就要在祠堂里祭拜祂,等我成年以后,继承家业,也要把这个传统传递下去,让我的后人继续祭拜祂,所以说我们是祂的信徒也没错。”
白蔺眼眸颤了颤,盯着陌生的唐苏。
“为什么要供一个没有名字的神?”
牧哲忍不住用嘴唇蹭了蹭唐苏的鱼鳍,那薄如蝉翼的尾鳍在牧哲脸上刮弄着,抹出湿亮的水痕。
“我们不能给祂起名字,神就是神,不需要人来命名,没有祂,牧家不会发迹,我的父亲、爷爷和我说过很多关于祂的事,虽然可能大多都在夸大其词,但如果你从刚识字开始就被大人灌输这种东西,你也会变得像我一样。”
白蔺犀利地破题:“你们供着唐苏?”
牧哲低笑起来,笑声有种解脱感:“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一直一直对唐苏出现不正常的情绪,因为我从小就喜欢他了,喜欢到他出现在我身边,即便没能认出他还是会迷恋上他的程度。”
白蔺倒胃口:“别对唐苏这样行么?他什么也不懂!”
牧哲沉吟:“他是很天真,不过我也知道他在故意捉弄我们,他觉得看我跟你争风吃醋很有趣。”
白蔺眉宇间隐着怒意,但没说什么。
牧哲回头盯向白蔺:“所以你呢?你怎么想他的?你难道没有想我想他的那些东西?”
白蔺耳根燥红。
躲开牧哲的眼睛:“够了,唐苏只是我们的同学而已,疯子,你不要表现得像个有病的邪教徒一样行么?去更衣室用他的浴巾给他擦,他不能带着这条尾巴上课。”
牧哲重新盯回唐苏身上,如果说唐苏在露出这条尾巴前,牧哲还会藏着掖着伪装一下正人君子,那么现在他连装都不想装了,眼里溢满了露骨的感情,他盯着唐苏的尾巴看个不停,每片鳞片都想要看清楚。
“唐苏……你现在的名字叫唐苏,你为什么来琅環岛?是来看看我们牧家么?我们供奉你很久了,我爷爷,爸爸,都没有机会像我这样抱着你,我们知道是因为你曾经徘徊在琅環岛附近,为小镇吸引来很多鱼群,让那时的镇民每天都能得到大量渔获,没有你我们不会拥有如今的家业,你为什么又离开了?知道么,海公子这种老鼠一样的东西趁你离开狡猾地占领了你的地盘,我们抗拒不了它,只好在海螺山顶给它修了一座神庙……不过你已经把它吃掉一半了,对么?”
白蔺听得火大,趁牧哲疏于防备,把唐苏一把抢回来,抱着往出走。
“不好意思,他是他爸妈带到琅環岛上的,跟你们牧家没有半毛钱关系,跟你爷爷太爷爷那种老头子更没有关系。”
白蔺看到唐苏的腿已经被牧哲擦出一些轮廓,中间陷下一条缝隙,鳞片和肌肤混淆在一起,能看到水膜里包裹着腿的结构。
白蔺心想:“……水完全擦干应该可以让他的腿回来。”
唐苏也用尾鳍紧紧包裹住白蔺的脊背,白蔺感觉穿透背心的湿凉,一种被超现实生物触碰的过分真实的触感,让白蔺起了一身惊栗。
……他真的抱着一条人鱼。
白蔺苦涩地:“你的腿变回来,你能也变回来么?”
唐苏冷冰冰地抬眸望着他。
牧哲已经站起身,白蔺不客气地使唤:“你出去看一眼,他们基本在浅水区上课,洗手间和更衣室离得不远,如果附近没有人我抱着他跑出去,你帮我打掩护,他现在有一些腿的样子,跑快应该没有人能看出来。”
牧哲依言打开门,沿着过道走到洗手间正门,探头望了一下。
白蔺审慎地观察着牧哲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牧哲肢体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
牧哲转过身,面上的癫狂着迷被一种冷水一样的恐慌冲刷干净了,他神色近乎空白,喃喃道:“外面……不是我们的泳池。”
白蔺拧起眉心:“你真疯了?!你在说什么?”
牧哲:“我说了,外面不是我们的体育馆,记得那天那辆古怪的37路车莫名其妙开到鲛人崖上么?现在跟那时情况一样,这个洗手间连通的不是原来的地方。”
白蔺脸色发白,他迟疑地走到牧哲身边,往洗手间门外探头——
外面的泳池要比琅環中学的小非常多,是一长条只有三个泳道的狭长水池,隔壁挨着篮球场、乒乓球场,相当拥挤的体育场馆,看得出学校没拿到什么补贴,体育设施投入非常拮据。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陌生、拥挤、狭小的场馆,和他们场地宽阔、设施完备的体育馆迥异,牧哲所说不错,他们已经不在琅環中学。
关乾和一班二班的学生都不翼而飞了,场馆里只有一群穿着外校校服的男孩,扎堆群集在狭长的泳池旁边,笑容恶劣。
白蔺眯起眼打量那些外校男生,泳池和他们所在的洗手间几乎间隔一整个场馆的长度,太远了,看不清脸。
白蔺:“那群学生是谁?”
牧哲:“这里是唐苏转校之前的学校么?”
白蔺:“……很可能。”
牧哲:“那就是他之前的同学了。”
白蔺听着那些狂妄恶劣的嘲笑声,阴阳怪气的挖苦,心脏跳得比刚才发现遭遇时空错位时还快,他猜出来他们在欺负谁。
白蔺视线从那群陌生的学生身上移开,把体育馆整体打量一遍,发现这里的更衣室离洗手间也不远。
白蔺:“还是先去更衣室,那里能找到衣服和毛巾,不知道要困在这里多久,去里面找身衣服穿上,必须得给唐苏找衣服,他身上什么也没有,不管怎么得把他的腿弄干。”
牧哲点头,并行走出洗手间,落地无声,疾步钻进更衣室,里面布局也比琅環中学的小一半,他们试着拉开储物柜,找到几个没上锁的,翻出几件陌生学校的校服外套,和琅環中学审美不错的西式衬衫长裤不同,陌生学校的校服保持内陆一贯风格,松松垮垮的涤纶运动外套,胸口臂弯以下是藏蓝色,拼接着上半的白色,胸口印着「南渊市第一中学」七字。
白蔺和牧哲看着这七个字。
白蔺沉声:“确实是唐苏转校之前的学校。”
牧哲蹙眉:“我们为什么会到他之前的学校里?”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因为唐苏遭遇时空错位。
因为鲛人崖的经验,两人这次显得冷静不少,毕竟有“37路公交”那种怪东西做铺垫,没什么异常能比那玩意还恶心了。
他们给唐苏套上一件校服外套,找了很多条学生存放的毛巾给唐苏擦着腿,随着尾巴的水膜被毛巾吸收干净,鳞片也逐渐藏进皮肤深处,尾鳍怏怏地卷起来,缩进足踝,变成白蔺曾在浴缸里见过的两团缀在唐苏脚上的透明水母,他再擦了擦“水母”,最后一点儿尾鳍也缩进了唐苏的皮肤深处。
唐苏的腿回来了,纤细,骨骼比例修长,精灵一样的腿,偶尔折射出神秘的银色偏光。
白蔺有点脸红,不再碰唐苏,他抬眼,正好和唐苏的视线撞在一处。
不再是鱼一样无喜无怒、冷冰冰的视线,是他熟悉的,唐苏的视线。
白蔺抓住唐苏的手腕,狂喜:“唐苏?是你么?”
唐苏看起来很紧张,环视了一圈这个他熟悉的、但再也不想回来的地方。
唐苏嘟囔道:“不是我做的哦。不是我做的。”
第41章 泳池怪物
他们沉郁地对视一眼, 开始试着跟唐苏沟通:
白蔺:“唐苏,你转校前发生过什么?”
牧哲:“以前在你的学校体育馆里是不是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唐苏撅了撅嘴,眼神游移, 不肯看他们,白蔺牧哲熟悉唐苏这种表情,唐苏想蒙混过去, 唐苏不会撒谎, 所以他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会装作听不见。
他们没继续追问, 自己找了一身尺码差不多的校服穿上, 唐苏眼神瞄过来偷瞧,瞄白蔺时,白蔺除了耳根越来越红, 脸上假作镇定, 叫唐苏看去,可唐苏眼珠往牧哲那儿一偏,白蔺就不乐意了,三两下穿好衣服, 往唐苏眼前一站挡住:
“你看他干什么?”
唐苏仰着头瞧白蔺,唐苏不具有羞耻心, 所以不会因为荷尔蒙和性吸引的事不好意思, 反而认真到让白蔺窘迫地回答起来:“你们看起来和我和别的男孩都不太一样。”
唐苏歪过头还想瞄牧哲, 牧哲也穿好衣服了, 慢条斯理地拉着外套拉链, 他感受到唐苏打量他的视线, 嘴角牵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白蔺拎住唐苏的后领子, 凶巴巴地:“怎么还看他。”
唐苏:“看起来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要看?”
唐苏:“比我强壮, 也高很多,也比其他男孩强壮,你们像成年人的样子。”
牧哲缓声:“我们这个年纪和成年人差不了多少。”
唐苏算了算自己的年龄:“那我应该是中年人了,可我看起来还是像小孩子。”
唐苏觉得不管自己模仿人类,还是一团混沌地睡在海底下,都像个小孩子。
白蔺把唐苏一把提溜起来,以防唐苏又偷看牧哲,很不客气地把唐苏夹在臂弯。
“小孩子有什么不好,可以被我提溜着走。”
唐苏:“不可以随便提溜我哦。”
唐苏乖乖跟上白蔺的步子。
白蔺拎着这个分量很轻的豆芽菜,心里几乎感到快慰般的安定,忍不住嗅了嗅唐苏头发里的味道,一股甜腥扑面,初闻有种异常的排斥感,但闻习惯了,会上瘾。
喜欢得要死的唐苏终于回来了。
白蔺很怕再看到唐苏彻底变成怪物的一面,不会撒娇,不会说话,也不再有喜怒哀乐,牧哲对待怪物化的唐苏接受度过高,几乎是疯狂的,那时的牧哲和唐苏都变成很陌生的样子。
白蔺带着唐苏步行到更衣室门口,泳池的喧闹声更激烈,陌生的男学生们聚在泳池边缘嘻嘻哈哈地捉弄着谁。
白蔺喉结滚动,他们就是在欺负唐苏。
唐苏的父母明显是为了唐苏才举家搬到琅環岛,孟烟和唐讼知绝对不是那种不顾孩子心情、为了工作随便搬家换学校的父母,如果不是有非转校不可的理由,他们不可能在重要的学年给唐苏换一个陌生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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