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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亦如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汤池。
只有窗外的雨声。
陈海生已经闭起眼睛。
唐苏也站起身,他爬出池子,踩着言亦如的脚印离开了,白蔺和牧哲没有动身去追。
唐苏撩开门帘,换上白蔺给他拿进来的睡衣,孟烟买的奶黄色睡衣套装,上面印满了小熊脸,唐苏擦擦头发,一路走上楼,直到上了天台,他看到言亦如穿着原来那身过时的衣服靠在栏杆上。
唐苏走到言亦如身边,雨水很快把他的睡衣弄潮了,小熊脸颜色变得深沉。
言亦如没有回头看唐苏,喑哑地问:“你为什么帮我修复尸体?明明有很多尸体,为什么只选了我?”
唐苏抓住栏杆,远处阎王礁礁群灰蒙蒙,被暗黑色的海水不停冲打着。
唐苏:“不知道,你长得比别的尸体好看一点?我只是没事做,一时兴起帮你填补好,填补好了就不想放任你烂掉了,没想到一直修修补补,让你‘活’了过来。”
言亦如笑了笑,但笑声逐渐变成抽噎,唐苏好奇地把脸探到言亦如面前,唐苏看到言亦如哭得像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言亦如用衣袖抹掉眼泪,和唐苏四目相对,哑声说:“我一直以为是你干的,发现被杀死自己的海怪救活了,当时想死都死不了,我其实想过杀死你,不过你太强大,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后来跟着你到处流浪,看到你被无数人驱赶、欺骗、侮辱,心里又忍不住可怜你,我一直都很矛盾,不过我现在知道我的想法很可笑,你什么都知道,唐苏,你只是不说话。”
唐苏:“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言亦如望着海:“让我变成你的一部分吧,唐苏,我已经没有什么留恋的了,我想陪着你。”
唐苏凑近他,鼻尖相触,唐苏说话时喷出的气息是湿凉的:“你想被我吃掉?”
言亦如定定看着唐苏:“随便你,只要你想。”
唐苏:“吃掉你之前……能告诉我漫画被你藏在哪了吗?”
言亦如笑眼狡黠。
“灯塔。我都藏在灯塔了。”
言亦如被亲住了,但并不单纯是唐苏的吻,许多口器一样细长的东西闯进言亦如的喉腔里,言亦如略微蹙了蹙眉,没有因为恐惧后退,反而上前一步,用力抱紧唐苏,他已经做好准备消化在唐苏的肚子里。
但唐苏很快抽回了那些怪异的、霸道的、强大无比的器官,凑在言亦如耳边:“陪我去取走漫画吧,顺便陪我拯救这个小镇,我喜欢这个小镇,也喜欢小镇上很多人。”
言亦如:“拯救?”
唐苏没有解释,他用手臂回抱住言亦如,许多灰色的触手从这具漂亮空洞的皮囊里冲出,像茧一样将言亦如包裹起来,他们从天台俯冲下去,掀翻几颗松木,掀出山坡泥地里一只掩埋在深处的氙灯,像飞行表演一样呼啸着翻滚着冲进鲛人崖灯塔,又从窗口滚出,仿佛一支席卷向天幕的泥石流,紧接直直坠入海面。
天空整个被阴云吞没。
唐苏沉入海底,身侧是曲折的琅環岛诸岛形成的岛弧,海底海沟深陷,也有造山运动隆起的宏伟海底山脉。
下潜。
下潜。
唐苏用身体堵住了岛弧下狭长的、仿佛刀伤一样的海沟,灰色的软体物质弥漫开,像创面涂上的药膏,唐苏开始疯狂吞吃着地壳内积累了几百年的、即将爆发的高压锅一样的能量,这些能量将在接下来几个月内以琅環岛为中心四面八方地释放出去,就像紧绷的皮筋会崩裂,这些能量足以造成无数强震,海啸,火山喷发,地壳下沉带快速倾斜陷落,相邻板块为了保持平衡会异常地隆起,琅環岛将在多次余震里被整个掀翻,一半沉没进海洋,一半高高隆起,又从火山喷发后的海螺山脉处裂成两半。
这是一颗平衡、细腻、巧合的星球,板块压力过大就要释放,引发无数残暴的灾难,可它又细腻温柔到成为太阳系唯一一颗诞生生命的星球,巧合到只有它从一团混沌的物质里组合出能够自我复制的dna,又花费三十亿年让它们从单细胞进化成更复杂有趣的生命体。
这颗蓝色星球似乎兴致勃勃地在自己体表上做一种生命试验。
唐苏正因为这点选择寄居在它的身上,观察这些有趣的生命体,唐苏开始模仿他们,被他们取过不同的名字,被他们憎恨,被他们追捧,被他们污蔑,又被他们喜爱。
现在唐苏也学会喜欢上他们,为了挽救他们夏蝉一样的生命,唐苏疯狂吞吃着琅環岛蓄势待发的能量。
那些不等镇民反应过来,就让小岛带着世代栖息的家园一起消亡的能量。
*
琅環岛东南海域50米深处,腰上拴着安全绳和配重的潜水员正在缓坡精细作业着,因为一艘古董双桅船登陆,潜水小组在附近海域搜寻了许久遗漏的船体零件。
他们现在正在缓坡里清理测量一些古董碎片。
一股黑色暗影突然弥漫过来,密密麻麻的软体组织覆盖住整个庞大的缓坡,它好像把琅環岛浸在海面之下的陆地都包裹了起来。
潜水员们看着面前这庞大到可怖的未知生物,浑身僵硬,那东西开始对着他们喷出大片带着气泡的海泥。
等海泥散去,未知生物睁开了无数眼睛,每一颗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像一片降落在海底的星空。
生物伸出十几根纤细的腕足,试图拉扯潜水员背上的水下呼吸器,潜水员们疯狂拽着腰间的安全绳索,被上方母船迅速拉上海面。
*
言亦如:你吓到他们了。
唐苏:我只是想玩玩他们背上的火.箭炮。
言亦如:那是他们用来在水下呼吸的东西,水肺,你在漫画里没见过么。
唐苏:这样?没有认出来哈哈。
言亦如:所以琅環岛还会被灾难降临吗?
唐苏:板块一直都会积累能量,过阵子就要释放出去,地震海啸火山爆发都是这样发生的,不过我吃了很多很多能量,五百年以内都不会有事吧?陪我再吃点东西吧!
*
唐苏一口气冲回了岛上,冲进海螺山南麓、牧家宅邸,吞吃掉那半只侥幸逃跑的海公子,冲去白蔺家,吞掉苏惠莲胰腺里每一颗癌细胞,冲去班长家属楼的停车棚里,吞掉那辆破山地的锈斑,顺便给车链吐了口口水充当润滑油。
最后,他冲进楚昔西的房间,一些灰色的物质迅速包裹住楚昔西的右腿,唐苏有过给言亦如填补身体的经验,轻车熟路地把生命疯狂注入那些枯萎的皮肤和肌肉里。
*
言亦如:吃饱了么,唐苏?
唐苏:嗝~第一次吃到这么饱!
言亦如:要不要去旅游消消食?
唐苏:好啊,你想跟我旅游多久?我哪里都可以去哦,想去看火星表面吗?
言亦如:旅游一小时,然后回酒店背古诗。
唐苏:不要!!
*
白蔺牧哲站在酒店天台,倚着栏杆,狂风骤雨已过,他们的头发还湿着,半边天已经放晴了。
白蔺手里抓着一套遗落在天台的小熊睡衣。
他们望着山麓下那海面上旋转出的巨大的灰色漩涡,漩涡中心有一只硕大无朋的未知生物,样子看起来像《世界未解之谜》栏目最青睐的海怪。
白蔺看着属于小岛的“海怪”,喃喃道:“唐苏确实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牧哲突然抽了口气,神色有些惊喜地看了看自己。
白蔺蹙眉:“怎么?”
牧哲再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个灰色漩涡,唐苏已经狂猛地沿着东太平洋海岭旋转着旅行去了。
牧哲:“唐苏好像把牧家的诅咒吃掉了。”
白蔺:“诅咒?”
牧哲:“你不好奇么,为什么牧家产业已经做到很大,整个家族却仍然得留在琅環岛上?尤指我们这些年幼的后代,成年之前必须全部呆在琅環岛里。”
白蔺嘲讽:“你这种大少应该幼儿园就滚去国际班,早早飞去国外贴金,呆在这里太屈才,不然下学期你转校好了,别留在班里纠缠唐苏。”
牧哲不理他阴阳怪气,缓缓道:“因为牧家的人离开琅環岛就会生病,各种病,年幼的后代免疫力低下,离开岛太久会得重病,我想我们应该和言亦如一样被岛上一些东西寄生了,只是言亦如寄生在唐苏身上,唐苏对言亦如是善意的,但我们是被那东西恶意寄生的,爷爷被迫出钱在海螺山修了一座海公子庙,给那东西上供香火,家族被它控制在琅環岛,抽取我们的精神和生命,不过——我刚刚发现身上那股被控制的感觉消失了。”顿了顿,微笑,“是唐苏做的。”
白蔺嘟囔:“……难怪你有时候癫得像中邪,你怎么确定是唐苏做的。”
牧哲:“我知道是唐苏,只有他什么回报都不需要,我觉得你下山回家也可以观察一下身边的人,唐苏说不定也帮你家吃掉一些不好的东西。”
白蔺挑眉:“这样?”
漩涡已经彻底消失了,天幕完全放晴,万道光束笔直地穿透云层,将小岛和大海染成绚烂的金色。
第50章 尾声 天使
台风过境后, 琅環岛民纷纷离开家门,忙碌地清除着街道上狼狈的建筑碎片。
长假将尽。
琅環中学要举办今年的校庆节了,除了学生组织的社团活动, 自然还有年年折磨白蔺的校庆节目表演,不过一二班决定合出一个节目,里面有唐苏参演, 让白蔺心情勉强愉悦了一点点。
今日渡轮上有个很惹眼的外国老年旅游团, 一共三人, 一个白人老头坐着轮椅, 被拉丁裔棕皮肤的老太太和一个瘦高的戴毛毡帽的蓝眼老男人轮流推着轮椅上下船,他大腿以下空荡荡的,没有选择装假腿。
他们登上琅環岛, 在镇西步行街悠哉悠哉地晃荡, 不急着去酒店办入住,好奇地观赏这个东方海岛的风物,建筑风格中西混杂,气候更多变一些, 街上的人偶尔对这样一组外国老年团投来好奇的注视。
玛丽完全是随机选的小岛,他们已经在挺知名的南北两城玩了个遍, 看了巍峨皇宫, 也逛了繁华都市, 去过几个山川险峻的景区, 跟油管的旅游视频大差不差。
城市一去多了, 就发现千篇一律。
于是玛丽跟两个老友在地图上找了个完全不知名的小岛, 第三天就按照搜出的攻略乘渡轮到达终点。
三个人登岛前望着蔚蓝的海面, 心中莫名有种难言的预感, 就像下雨前的天空, 望着那些积云心中总是焦灼,可等真下起雨,又有种破罐破摔的解脱。
他们正处于积雨云的心情中。
琅環岛很安静,平和,美丽,没有著名景区里无处不在的噪音广播,镇民静悄悄地打理自己的生活,玛丽觉得会像那个小天使愿意驻足的地方。
他们之所以远渡重洋来到东方,去了很多个黄皮肤的国度,旅游只是一部分原因,他们其实想来碰碰运气。
说不定能再见到那个天使。
虽然他们唤他天使,angel,但天使那五年里一直呆在水箱,并没有翅膀,也不会飞,他的脚踝、耳朵上有几对翅膀一样的鳍,长着东方人的尖脸,身体雪白、纤美,不像真实存在的生物,比起“海怪”“人鱼”,他们更喜欢用褒义的“天使”来称呼他。
天使在三十年前独自离开了莉莉马戏团,他们跟老板找过他挺久,但又知道天使不想被找到的话,他们只是做些心知肚明的无用功而已。
他们从来没给水箱上过锁,把他和其他动物区别开,大家都很喜欢这只小小一个、不会说话、爱用一对湿润的眼睛瞧着你的小怪物,你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会游到水箱顶,手臂趴在水箱边缘,用脑袋挨着你的掌心。
他们休息的时候,喜欢搬个小梯子坐在梯子上跟他说话。
马戏团去过很多国度,表演结束老板就带着大家伙去海湾晒日光浴,天使像在海里撒欢的金毛犬,游几圈就欢欣鼓舞地跑回来,坐进老板詹姆斯的凯迪拉克里,天使那时应当也是喜欢他们的吧。
即便他们在利用他赚钞票。
他们一起在地中海玩过水,也去过寒冷的挪威,在大雪纷飞时,聚在马戏团帐篷里烧碳火取暖,不过最常去的还是纽约和伦敦,有钱人非常多,天使的参观门票在那里总是大卖,他们结束一天的工作,会带着天使在灰蒙蒙的泰晤士河畔漫步——但不许天使钻进那个水沟子里,早前泰晤士河里全是工业毒水,他们不保证现在能保持绝对干净。
戴礼帽的老人:“记不记得天使在拉斯维加斯赢了小山堆一样的筹码,哈哈哈哈,我一直认为与其把他放在水箱里卖门票,还不如让他泡在拉斯维加斯赌.场里算了,他能给我们把赌场的钞票赢光。”
轮椅老头轻蔑:“赌场不会放任客人一直赢钱,蠢货。”
玛丽只是看着他们微笑。
他们经过喷泉广场一家甜品店前,突然愣住。
三张年老的异国面孔透过橱窗,盯着里面一个三口之家。
女性清丽高贵,丈夫儒雅温和,他们牵着一个雪白的、潮湿的、纤瘦的男孩,给他打包了两只肉桂卷。
女人:“唐苏,只能吃一个,另一个明天早上吃,唐讼知,我跟你说你再大晚上心软带着唐苏去厨房给他偷零食吃,你那些零嘴我也全给你扔了,他吃太多甜的会蛀牙的!”
丈夫:“哎小烟我哪偷偷干过这种事了啊,全扔了干什么,不能浪费粮食,而且他吃完我都叫他刷牙了。”
男孩:“不能浪费粮食哦。”
女人粗声粗气地模仿丈夫:“都叫他刷牙了——”声音变得更犀利,“还说你没带他偷吃?”
丈夫和男孩一起装死。
三个老人盯着男孩,眼睛蒙上一些温暖的水雾。
玛丽:“……他被他的新家人照顾得很好。”
礼帽老人从胸口抽出一张手帕,抹了抹那对蓝色眼睛:“是的,很好,真的很好,比我们照顾得好得多。”
轮椅老人抿着薄薄的嘴唇,用手指摸了摸残肢断面,在马戏团时,天使经常用长着蹼的手心给他按摩腰上的烂疮、断肢上狰狞的疤痕,那些疮和幻痛都被天使的手指抹去了,直到现在也没发作。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对东方夫妻带着天使离开甜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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