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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信上的话说,这一次“恩出非常”,是因为方士们两个巨大的贡献:其一是治好了皇帝绵延一月有余的风寒;其二则是进言有功,劝谏天子克制欲望、节省开支,并为君上所鉴纳。《齐策》云,“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天子千金买马骨,为天下正人君子树立榜样,不正是符合古人的经义吗?
丞相及九卿依次传阅书信,只觉得一脑门子冷汗,从头顶涔涔而下;说实话,要不是认得皇帝的笔迹,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矫诏了。喔,这倒不是因为什么“进谏”——皇帝固然意志刚硬,但接受谏言也是常事;最令人疑惑的,却是书信中引用“面刺寡人之过”云云,等于是公然承认了自己也犯得有错!
——皇帝居然肯认错,莫非是天上下红雨了?!
更抽象的是,从书信的行文逻辑上看,皇帝之所以公然承认错误,似乎是要以自己的错误衬托出几位方士忠贞谏言之至关重要,以此为非分的恩赏做辩护——这成什么了?这不成了拿皇权的名声给佞幸做垫脚石了吗?!
陛下!陛下你在做些什么呀陛下!
刹那之间,千万句吐槽从心中奔腾而过,饶是丞相平棘侯薛泽位高权重,亦不觉头晕眼花,神经错乱——当然,这还是丞相见识太少、阅历太浅了;如果他有幸能读到两千年后的网络文学,那么就可以清晰认识到,而今发生之种种,正是言情小说中风靡一时的半壁江山,所谓霸道总裁狠狠宠,懵懂娇妻无处逃之类——一天之内官升钱石、爵拜庶长,还有皇权的声明作为庇护,这样的宠爱,放到霸总文学中,也是独树一帜了吧?
毕竟是功臣之后,即使再恭顺平和,心中始终有点锋芒。平棘侯忍耐再三,到底还是出声叹息:
“唉,陛下真是神魂颠倒了!”
“你是怎么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
被安置在上林苑临时住所的几人团团坐定,将四面门窗封好,防人偷听。中间的皇帝陛下高踞首位,两腿盘起,神色则颇为不愉。
显然,对于上林苑破天荒式的一天三道旨意搞赏赐大批发,最为困惑不满的,还不是利益相关的衮衮诸公,而是颜面大为受损的皇帝陛下——虽然先前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另一个“自己”骗得团团乱转,方寸大乱,才方便实施计划;但眼见穆祺欺骗得如此轻松、如此写意,收获如此之大,仍然让他大感破防,乃至于屈辱:
——怎么这么不争气!
面对这样阴森中带着怒气的疑问,穆祺只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可能因为我有经验吧。”
“什么经验?”
“伺候君主的经验。”穆祺道:“陛下也知道,我之前为系统执行过几次任务,同样遇到过几个谄事鬼神、迷信方术、权力欲极重的老登——我是说皇帝。磨练久了,当然也就有了经验。”
皇帝:…………
——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朕就是一个谄事鬼神、迷信方术、权力欲极重的老登了?
他本来想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收拾收拾这不知好歹的小鬼;但话到中途,终究还是只能自己咽了下去——毕竟人总是得对自己有点数,要是把事情闹大丑话说开,那下不得场面的肯定不会是“富有经验”的穆某人。
思来想去,圣上只好继续发问:
“他昨天将你召入殿中独对,都说了些什么?”
没错,昨日几人连夜被传召入上林苑,虽然是事起仓促急如星火,但天子接见时还是保持了基本的镇定,丝毫没有六个时辰后狂发圣旨拼命赏赐,为爱痴为爱狂为爱框框撞大墙的疯癫;直到寥寥几语问答结束,天子将作出预言的穆方士单独留下谈话,形势才急转直下,居然莫名出了这样的大事!
——哪怕只是用一用排除法,猜都能猜到整场变故中作用最大的是谁!
说实话,昨日不得已留下穆祺“独对”时,被同时召来的卫青霍去病等人是相当之担心的。他们在前面领教过穆先生的高招,是真怕这位一时上头,在天子面前又口嗨一个比“肾虚”、“X事不协”更惊人的大雷——不错,以大汉天子的身份气度,等闲不会杀有用之人。但当今天子是孝景皇帝的嫡亲后裔,他血气一上头拎个什么玩意儿把这嘴贱的方士脑壳给开了,别人又能多说什么?
但现在看来,事实恰恰相反。穆方士不但没有惹怒至尊,还成功搔到了天子的痒处,顺利——甚至是过于顺利地完成了既定目的;要知道,按他们的早期规划,要想执行刘先生“不换思路就换人”的方针,仅仅是前期靠近宫禁博取天子信任的准备,耗时就起码在两个月以上;但现在穆方士应对得力,一夜速通霸道天子狠狠宠的成就,简直超过了最狂野的设想。
面对询问,穆祺依旧淡定:
“只是说实话而已。”
“什么实话?”
“天子问我,月食与红光的天象预兆了什么吉凶?我如实回话,说这两样天象都是自然而然,委实谈不上什么吉凶。”
这当然是实话,绝对的实话。但刘先生依然半信半疑:“只有这些?”
穆祺道:“为了证明这几句话,我还为天子推演了后续几个月的月相,并预测了下一次月食的时间。”
刘先生……刘先生皱了皱眉:
“天象能随意预测吗?”
他先前一直以为穆祺预言月食是靠的后世史书剧透。但《史记》在天象上的记载其实是有缺陷的,大量细节都在记载中直接丢失了(毕竟太史公是私家修史,你也不好要求什么)。所以,穆祺能随意拿出之后的详细月相,那绝对是用的另外一套工具。
“太阳-月球-地球之间的相对运动,用经典力学就能解个七七八八。”穆祺轻声细语:“当然,‘红光经天’云云,可能与彗星的活动轨迹有关;这个涉及到引力场内大质量天体的进动问题,需要用广义相对论处理……陛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借一些参考书自行研究。”
陛下没有接茬。混到现在他也明白了,科学——尤其是自然科学领域里,概念的费解程度确实与其难度成正比;当你听都听不懂某个概念时,那也多半不必费心搞什么“自行研究”了。眼见话题不对,他迅速转移方向:
“就只说了这些事?”
“差不多吧。”穆祺道:“天子让我写下了字据,随后留我在上林苑中歇息,暂时不要随意走动——之后的事情,几位已经知道了。”
屋内寂寂无声,守在门窗边的长平侯与冠军侯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们倒不怀疑穆先生故意隐瞒,但如果所言不差,那天子的反应又委实怪异得难以理喻——往常也不是没有青云直上的佞幸,说实话赏赐再过分他们也不奇怪;但昔日赫赫有名的佞臣酷吏,哪一个不是靠吹靠捧靠主动表现混上位的?李少君要给皇帝画长生大饼,江充要构陷太子当白手套,牛皮都得吹得震天响,舌头都得舔得精光亮,才能有万分之一进步的机会。
而如今——如今穆氏的回答嘛,与以往的成功经验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是背道而驰。什么叫“天象与吉凶无关”?这不是有意削减神秘气氛,否认方术玄学,乃至泼天子的冷水吗?
实话?谁稀罕听什么实话?圣上要的明明是个态度!
一点态度都不给,却还能荣膺无可想象的宠幸;这样的恩遇,这样的宽容,纵使卫、霍,亦梦想不到。所以某种诡秘诧异的惊骇之情,难免就在这小小的一间密室中油然而生了。
不过,在面面相觑、大惑不解的大汉天团中中,却唯独有一位利益切身相关的重要人物并无特殊的反应。被围在中央的刘先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在这“盛宠”上做更多的表示。他只道:
“既然如此,你把写给‘他’的月相预测再给我写一份。”
穆祺微笑着看向他,并没有回话。
刘先生停了一停:
“……好吧,【请】你写一份月相预测给我,可不可以?”
穆祺的声音非常愉快:
“我当然谨遵圣命。”
皇帝不再搭理他了。他转过头去,看向窗边那两位正在拼命无视大不敬事件的忠臣,平静说出了指示:
“做好预备吧,我们可能要在上林苑多待上一些时日了。也不必紧张。”
第20章
皇帝的预言果然毫无差错。虽然他们被赏赐了官职、赏赐了金帛、赏赐了大宅子,看起来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立刻就能走马上任,享受佞幸的快乐人生。但实际上,宦者在传完旨意之后,紧接着就转达了天子的口谕,要他们先在上林苑“暂歇”,修养好后再谈后事。
为什么要“暂歇”?不知道。要“暂歇”多久?也不知道。就连长平侯试探着提出要回商肆看一看(昨晚他们被缇骑紧急带入上林苑,手忙脚乱猝不及防,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店面呢),都被宦者委婉而坚决的拒绝了,只是答应会把商肆内所有的货物全部包圆,绝对不会让皇帝新任的宠臣受半点损失。
“不过,郎君又何必在意这些琐屑呢?”宦者劝说道:“只要顺从天子的心意,公卿富贵都是唾手可得,何况区区一点布匹!”
长平侯不再说话了。显然,天子的心意已经昭然若揭,这就是再明白不过的软禁;上林苑方圆近千里,几个活人扔到里面就好像大海中多了一粒沙,根本没有任何手段与外界通信。上一世卫将军位高权重,也曾亲眼见识过君主用这一招软刀子来收拾看不顺眼的勋贵,以此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但问题是,有必要在几个毫无根基的方士头上动这种脑筋吗?
刚刚荣膺重赏的幸臣,随即就被秘密软禁;这样回旋如风的急速转弯,哪里是在打幸臣的屁股?分明是在扇天子自己的脸嘛!
显然,这样的疑惑绝不能出口。所以长平侯默默不言,向后退了一步。
宦者宣完圣上的口谕,抬手示意后面的宫人送来赏赐。这几会近臣往来传谕,每来一次肯定要送几件赐物,从没有空手上门的时候;这样丰厚到近乎夸张的待遇,大概也只有卫皇后昔日产育皇太子时,待遇才能更胜一筹;但当初的卫皇后毕竟是生下了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大大巩固了局势的稳定,赏赐再多也不好议论什么;但现在这几个方士嘛……唉,也就是天子严令封锁了消息,否则丞相九卿有幸知道,估计还要受一回刺激呢。
使者口风极严,宣旨后立刻离开,不给外人半点试探的机会。而眼见周围再无声响,穆祺才终于抬起头来——在先前颁赏的半刻钟里,他都不得不低头凝视地面的石子,以防面目中显露出什么大不敬的异样。
这几天的赏赐太多太丰厚了,丰厚到穆祺自己都觉得吓人的地步;平白无故的恩赏总会叫人惶恐,惶恐到了某种地步,难免就会胡思乱想——比如联想到老刘家几代人传承的某些爱好。而每到此处,他总会觉得头皮一紧,不由生出更大也更微妙的惶恐来。
不,不会吧……
穆祺左右望了一望,压低了声音:
“陛下的手笔还真是大啊!”
——陛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在意这句话里的阴阳怪气与质问。他缓步向前,眺望使者远去的车驾;如此凝视片刻,终于平静开口:
“这样大的手笔,当然是因为有用到你的地方。”
“用到我的地方?”
穆祺的眉毛跳了跳:“什么地方?”
“前几日我也不大清楚,但近几日‘他’频繁赏赐,反而从赐物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皇帝缓步上前,一一点检那些整齐摆放的箱笼——金帛珠玉、精美漆器,以及乘放在银盘玉盘中的各色珍稀食材——虽然被变相软禁在上林苑中,但几人的待遇却还是宠臣的待遇。使者专门为他们送来了宫人和厨役,每日起居都按照九卿的规格供应,谓之“赐膳”。
这是非同寻常的恩遇、可以写进族谱的荣宠;不过,以在场几人的体验,可能都未必有多么受宠若惊。皇帝陛下是不用说了,锦衣玉食只是基础,吃九卿的伙食等于虐待;长平侯冠军侯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至于穆祺嘛……你愿意吃没有做过除虫处理,扒拉两筷子还能看到绦虫残骸的野生动物烤肉吗?
他都饿瘦了!
皇帝随意扫过各色珍馐,在一盘炙烤的大雁前停下了脚步。
“以朝廷的规制,赏赐雁肉是很不寻常的政治信号。看来‘他’要大刀阔斧,对重臣下手了。”
“重臣?哪位?”
“多半是要罢免丞相。”皇帝道:“平棘侯,薛泽。”
穆祺有点茫然,费力思索了片刻,才从穿越前恶补的百官年表中记起了这位平棘侯——功臣之后,老实本分,别无锋芒;以资历及身份而侥幸上位,但实际只是被架空的花瓶而已;任上别无建树,籍籍无名,无名到连穆祺都印象稀薄——但仔细回想,却又大有疑惑:
“……以史书记载,这位平棘侯好歹也在丞相位置上混了八年吧?现在才元朔四年,统共当丞相六年不到,怎么‘你’就要动手了呢?”
“这和时间无关。”皇帝道:“他之所以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呆七八年,不是因为别有建树,而是因为我还找不到罢免的时机,也找不到罢免的理由。如今万事具备,当然不能久久的拖延下去……”
“时机?”穆祺好奇:“什么时机?”
皇帝微微有些犹豫。如果以君臣纲纪而言,他本不该在臣子的面前肆意谈论这样牵涉皇权布置的隐秘机心。但毕竟……唉,毕竟是在地府中共过患难的自己人,何况如今物是人非,荣华富贵亦再不可得,如果再纠结过往的那一点权谋心术,似乎也仅仅只是增加一点供人(比如穆氏!)嘲讽的笑料罢了——这又何苦来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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