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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眼见卫青已经悄悄起身,有意回避;他到底还是开口了:
“因为你。”
穆祺以手自指,诧异之至:
“因为我?”
“不错,你。”皇帝简洁道:“你要明白,‘我’其实对平棘侯是没有什么反感的。他很老实本分,从来不逾越规矩,我一直都很喜欢他。”
“这倒也是,否则平棘侯估计早就被腰斩了。(两位将军的脸都木了一刻)”穆祺若有所思:“不过,陛下既然很喜欢这样的人,为什么又要罢免他?罢免与否,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因为他太无用了。”
长平侯猝不及防,脸色顿时极为尴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老板怒点同事的锐评。而穆祺镇定自若,浑如无事,依旧追问:
“无用?陛下这话,似乎是根本否认了平棘侯拜相的合理性——但当初敕封丞相的,不就是陛下自己吗?”
“当初是当初。”皇帝道:“四年前薛泽拜相,虽然才具平平,但能力也算与位分相当——当时对匈的战争尚未扩大,朝中局势也算平静,上下事务运转如常;安放一位资历深厚身份恰当的人坐在丞相位置上,正是稳定人心的安排。”
他停了一停,继续解释自己的思路:
“但现在嘛——前几次对匈奴的战争大获成功,急需扩大战果。再让一个纯粹安抚人心的老实人占住丞相位置,就实在不太恰当了。当然,这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所以才不能不临时换人。”
五年前拜薛泽为相时,皇帝还是以稳为主,不求有大的变动;对未来的预估也是风平浪静,可以安安分分混上几年;只不过如今形势变化之快,远远脱出想象之外而已——至于怎么个“超出预期”嘛,那当然是因为卫大将军在前几年的几次对匈战役打得太成功、太漂亮了;尤其是前年强力收复河套之后,汉匈的力量对比急速变化,原本遥不可及,要以二十年计算的决战时机,竟刹那间露出曙光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天子不能不应势而动,紧急调动资源、筹备物资,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做准备——一个老实本分,仅仅只能满足情绪需求的丞相,当然就很不适合这样激烈的场合,不能不先做调整。
——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平棘侯还算是被卫大将军给赶下台的呢。
凑到冠军侯身边的卫将军稍稍低头,显然微有尴尬。但圣上没有理他:
“这也是保全薛泽起见。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丞相九卿若有迟误,很容易犯下灭族的过失。这样如履薄冰的的差事,还是让谨慎小心的公孙弘来担任,比较妥当。”
下一任大怨种公孙弘可能未必会喜欢这样的评价,但无论怎么样,皇帝的心意都已经决定,还是要由公孙先生来挑起这副千斤重担。大事临头,先做关键人事的安排,这也是很正常,很合乎逻辑的思路。但穆祺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如果是要罢薛泽换公孙弘,陛下直接换人就是了,为什么又要牵扯到我?”
皇帝默然了片刻:
“……因为我不太喜欢儒生。”
长平侯:???!!
冠军侯:???!!
穆祺:??!!!
这一句石破天惊、猝不及防,真是把室内所有人都瞬间震呆了!
长平侯冠军侯是亲眼见证过皇帝检拔儒生任用儒生大搞封禅的种种手笔;穆祺则干脆是学着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长大的(好吧书上后来改口了,但印象总归没变),现在皇帝本人亲口告诉他们自己“不太喜欢儒生”,那简直就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更夸张——
不是哥们,你不喜欢儒生你任命公孙弘当丞相做什么?含泪做恨、冷脸洗内裤吗?您脑子里是灌进了黄河的水吗?
任用了儒生几十年的人都可以翻脸说不喜欢儒生了,那你下一步又打算做什么?对卫青霍去病说之前的重用和偏爱都是错付了,自己其实一直私下里恨着他们?
——你神经病吧!
穆祺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几乎觉得脑门子都要卡得嗡嗡作响了。他费力咽下一口唾沫,强行将大脑开动了起来:
“你——你不是重用过公羊——公羊——”
“朕重用过儒家公羊派的理念。”皇帝帮他补全了:“没错,你的历史很扎实。”
“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公羊派的理念都是些什么东西吧?”
“这……”
穆祺忽然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托武帝这个流量体质的宣传,公羊派在历史上也是鼎鼎大名的儒家名流,其基本主张源远流长、遗留甚广,还是考试必背的要点;如果概而论之,公羊派的主要理论是“大一统”——为中央集权鼓吹的利器;“大复仇”——对匈战争的重要意识形态;以及天命谶纬之学——具体论述非常复杂,但后世研究的很清楚:这就是公羊学派在讨好皇帝之余,自己塞的私货。
什么私货呢?概而言之,天命有终始,皇权不可久;老刘家的天下必定衰亡,随后将由他们——伟大的儒生、继承孔子遗志的士人——承接大汉的法统,建立一个儒学中的理想国。
大汉药丸,儒学将兴;尊古复礼,大同可期。这就是公羊派最后也是最大的心愿,永不可示人的政治野望。
换句话说,公羊家看似是大汉皇权的铁杆支持者,实际却是幽深隐伏的反动派。这样表里不一的行径,早就被后世的历史研究者洞悉。不过……
“陛下知道公羊派要做什么?”穆祺反问道。
“如果是在这个时间点,那‘我’其实并不清楚底细。”皇帝摇了摇头:“但数年以来,‘我’已经仔细研读过公羊派的理论,隐约中却总是觉得不对——我一直以为,儒生们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以理服人;但理论中却潜伏有极大的隐患,绝不能让人放心。”
“但陛下还是用了儒生。”
“因为朝中实在是没有人可以用了。”
这一句话很坦诚,坦诚得穆祺无言以对。他同样是在异时空干过大事的,完全晓得皇帝这一句解释的无奈。做大事的人得自己搭班子找盟友,而有意愿有能力与你合作的盟友往往寥寥无几,连选都没法选——如果抛弃居心叵测的儒生,皇帝又能挑谁呢?除了卫霍以外基本一团乱糟的外戚?腐败犹如朽木的开国功勋之后?
好歹儒生还能帮你搞意识形态凝聚人心,借鉴历史经验理顺朝政关系;让儒生当家理国,尚不至于在紧要关头给战争扯后腿——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当然,我也一直在设法做制衡。”皇帝非常直白,直接坦诚到底:“学法家的酷吏、学黄老的老臣,只要理念与儒生敌对,都可以拉到朝廷里来试一试;而制衡人选的重中之重,就是方士。”
穆祺不觉迷惑:“为什么是方士?”
“因为方士非常清楚各种祭祀的礼仪,可以正面与儒生抗衡。”皇帝道:“在编订封禅的礼仪时,只有方士提出的规划,能够堂堂正正压儒生一头。”
“那又——”
穆祺的疑问刚到一半,便自己咽下去了。他猛然意识到,大汉的政治逻辑与两千年前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说两千年后讲究的是实地效果是是实践检验真理,那么两千年前的朝堂,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毫无折扣的玄学神秘世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精通祭祀祝祷,当然是极大的政治优势!
你说方士那一套纯粹是毫无根据的迷信,无耻无知的谣言;那儒生那一套又该怎么算?汉儒为了神化孔子,说他是“黑帝之子”,双手过膝、耳垂到肩、眉毛有十二种颜色——这样的描述,比方士的长生不老秘法又能高明到哪里去?如果儒生真相信孔子眉毛有十二种颜色,是个不具名的闪光魔法少女;那皇帝相信长生不老立地飞升,又能有什么大不了?
现代人熟知的儒学,大概是被历代高手苦心改革之后,不讲玄学只讲实际的儒学;拥有跨越千年的时间优势,当然能吊打未成熟的方术。但如果将目光放回汉代,彼时的儒生方士菜鸡互啄,谁更有优越性还真不一定呢。
作为不能预知的古人,皇帝在两种学说间搞左右平衡,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穆祺默然片刻,只能道:
“……但陛下制衡失败了。”
“是的,我制衡失败了。”皇帝叹了口气:“我检拔了李少翁、栾大,给予他们将军的尊位,允许他们干预朝政;除了搜求长生之术以外,未尝没有弹压儒生的意思。只不过世事不遂人愿,总是落空而已。某种意义上,元鼎年以后巫蛊的种种祸患,正源于弹压的失败、局势的失控。”
这算是最深刻、最尖锐的自白了,如果没有地府里几千年时光的消磨、现代世界降维打击式的震撼,圣上大概一生一世也不会在臣子面前吐露这个私密。天子对神仙方术的崇信由来已久,但方士贵震天下,却是在元狩、元鼎年以后——恰恰是公孙弘封侯拜相,各各州举茂才孝廉,儒家迅速跻身权力核心的时刻;天子命方士筹备封禅、干预朝政,固然是装神弄鬼大搞迷信,但实际也是在为他们积累政治资本,方便对抗正日益壮大的儒生集团。
——一如皇帝所说,他始终是对儒生抱有戒心的。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这一套未雨绸缪的制衡操作其实相当老练、相当成熟;但凡方士们真靠一点谱,天子的操作都能发挥作用。只不过世事无常,谁也料不到方士们的荒谬居然极端到了这个地步,足以将至尊的谋算全盘打翻,整出永垂青史的狠活。
不过显然,元朔四年的天子还绝不知道日后光着屁股转圈的璀璨事迹;那么他如此欣赏重用一个精通方术的庶人,目的就只有一个——
穆祺瞪圆双眼,反手指向了自己:
“他挑中了我来制衡儒生?”
皇帝又叹了口气:
“差不多。”
第21章
“——可为什么呢?”穆祺咬住牙齿,压低声音,生怕一个控制不住,蹦出什么动静让外面注意,而卫、霍两位自觉自愿地移动身体,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窗子,顺便远离这可怕的爆料现场:“可为什么呢?你不是在公孙弘上台之后才开始提拔的方士么?怎么现在就要着急动手!”
连个招呼都不打,一抬手就把人扔到最刺激最狂野的政治战场;要不是皇帝自己剧透,恐怕穆祺还蒙在鼓里——这样我行我素肆无忌惮的操作,简直让穆祺梦回往昔地狱任务,情不自禁要生出ptsd来!
难道天下的老登,做派都是这么一致的吗?你们要不要考虑在地府建一个老登委员会呢?
“拖到公孙弘上台之后,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制衡的好人选。”皇帝很直白:“‘我’早就在左右物色,但几年以来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为此甚至不得不改变决策,让平棘侯在位置上多坐一阵,延缓公孙弘上台的时间。”
儒生上台的同时,针对儒生的制衡措施也要准备就位。历史上皇帝很难挑出制衡工具,所以架空了丞相后顺手拖了几年;但现在嘛,趁手的工具自己送到了眼前,万事皆已齐备;天子当然懒得敷衍,立刻就要让平棘侯滚蛋了。
——换句话说,不止卫大将军,他穆某人也是丞相垮台的重要诱因之一呢。
可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那一套方术相当可信。”皇帝道:“‘他’没有看出破绽,随行的人没有看出破绽,我想也不会有人能看出破绽。”
这话说起来有点尴尬。但实际上皇帝生前混了一辈子,其实也是知道方士那一套不太可信的——李少翁也好、栾大也罢,在大言炎炎,博取宠幸之时,都经历过天子精密(或者自以为精密)的考验;当时天子考察了很久,也觉得自己应该能拿捏住这些人。说假话说大话并不要紧,只要十句话中有一句真话,他都能将就着把局面糊弄下去。
然后呢?然后陛下就光屁股拉磨,开始转着圈的丢人了。
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并不是天子一人的过错。他的筹划其实很精细,选人也选得很谨慎,只是没想到方士弄虚作假居然癫狂到了那种程度,再怎么谨慎也防不胜防而已。
但这也不要紧,现在不是时运凑巧,恰恰来了新人选吗?
“你比李少翁和栾大这些方士强多了。”皇帝对穆祺道:“没有过于骄躁和暴烈的脾气,与朝中的其他政治力量没有牵扯,玩的把戏又很像那么一回事,似乎是确凿无疑的玄法密术——又能满足寻仙求道的野望,又能满足制衡儒生的现实需求,‘他’当然会非常喜欢。”
穆祺:……我是不是还应该表示荣幸?
“比栾大和李少翁强多了”——这像是夸人的话吗?
他面无表情:
“多谢陛下的厚爱。”
“这也谈不上厚爱。”皇帝道:“不过彼此利用而已。正因为你这么有用,他才会打破常规大肆赏赐,为你迅速积累本钱;关键的政治底牌需要在关键的时刻用出,所以他才会将你秘密软禁于此,避免牵涉进丞相更迭的风波之中——不过,等到薛泽退位、公孙弘上台,儒生大兴已成定局,那就要轮到你登台亮相了。”
这句话已经非常直白了。孝武皇帝从来不是慈善家,从皇权手中得到的每一份礼物,都在暗中标记了高昂的价格。他以当年抬举卫青的规格来抬举一个方士,期待的当然是另一个丰厚如卫将军的回报——如果回报不了嘛,那结果恐怕就……
而更尴尬的是,为了执行先前拟定的计划,穆祺甚至连拒绝的选项都没有。他要接近皇帝、博取信任,就不得不按皇帝的剧本扮演下去,硬着头皮与儒生为敌——伴君如伴虎,何况还伴的是几千年历史里数一数二的猛虎。穆祺冷哼了一声,也只有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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