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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模糊中,白婳隐隐约约看见,他们默不作声地交接了一个药盒子。
精神控制药物,类似吐真剂一样的东西。
这种药当然是不靠谱的,审讯者倘若不赶时间,不会轻易动用这个。
因为它的效果不可控,只是催眠受审者一部分神经,起到一个解除防备的作用。
所以在用过控制药后,受审者吐露的东西真伪难辨。
有时语无伦次,真真假假,还要花力气去验证。
最重要的是,它本质上就是超剂量禁制药,一针下去这人大概率就完了。
非疯即死,接下来还能问个屁。
但他们赶时间。
*
夜长梦多,不要求信息质量。
大不了事后再找办法去佐证。
细针管扎进白婳颈侧的静脉,队长还算耐心地把药一点一点推进去,计算着生效时间。
白婳已经没力气挣扎了,绝望在滋长,她甚至没想过一次如此普通的行动会变成终章。
她感受不到痛,拼尽最后一点意志咬烂自己的舌头,她是真的害怕在不清醒的时候供出点什么东西来。
所幸随花狸子走出孤女院,来到盲点,这辈子还算可圈可点。
*
要是她知道这次回不去,白婳一定会提前两天好好享受在盲点的时光。
分明来一趟酒馆,赶飞机都赶得风尘仆仆,没有好好休息。
针头拔出皮肤,惨白的顶灯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下意识归结于年久失修的接触不良。
磁场像夜幕一般悄无声息地笼罩住酒馆,逐渐强烈的体感再也没办法忽视。
雇佣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觉地端起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
灯还亮着,所有身处酒馆的人却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间的死寂,暗廊传来高跟鞋无比清晰的声音,有些着急的节奏,却听不真切。
第20章
因为没人觉得花老板真想看住李渊和。
所以李渊和实则是被留下看家。
*
“夫人,我要出趟远门。”白婳叩了三下门,态度恭敬。
花老板前脚刚走,享清福的李渊和就接到了第一个汇报。
“酒馆最近不对劲,太安静了。”
李渊和抬起头,有些诧异:“你没和花老板说好吗?”
“只是例行检查。”白婳面无表情地解释。
顺便去取点消息。
李渊和知道的那些陈年旧事,不足以串起整张网络。
她像个乖乖女小孩:“还没来得及向花老板汇报。”
卡在花狸子出差的时间说事,不就是要瞒着她吗。
李渊和又不傻。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批准。”
李渊和的目光又落回了报纸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以为意的一句话就彰显出天大的架子。
她也没问白婳去哪里、去干什么,毫不留情地就把出差申请驳回了。
“李夫人,”白婳耐着性子,“这不是请示。只是向您知会一声。”
李渊和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
刚端起的半杯温水压在唇边,忘了喝,眼睁睁看着白婳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喊你声夫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白婳是看花老板的面子,对她说话和气。
充其量不过是盲点抓回来的俘虏,花老板勉强留她一条命。
“等等,”李渊和匆匆叫住她,大受震惊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目前状况,“你要去哪儿?”
“酒馆。”白婳回答地十分简短。
“酒馆?你要去迦罗奈芙?你怎么去?”李渊和大步追了出来,堵在白婳前面。
顺手将不修边幅的大衣往身上拢了拢。
薄荷香氛因为她的靠近更加浓郁。
白婳抵触地向后缩,却没有把厌恶表现出来。
“飞机。”
她有种想绕路的冲动。
绕过这个女人转身就走。
不必要的礼貌会浪费她的时间,在李渊和身上多花一秒,都让她感到恶心。
她不明白,花老板这位上流社会的夫人怎么这么能找麻烦。
完全符合她对某些b事贼多的资本家的刻板印象。
盲点和李渊和分明处于两个世界,水火不容,有着天然隔阂。
“飞机?……需不需要……”李渊和下意识想问白婳,需不需要搭乘她的私人飞机。
出行时间更自由,飞行高度更高,气流也更稳定。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能甩一般民航头等舱几条街。
还能做个伴。
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理论上不被允许外出,也不能插手盲点核心的事务,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家伙,花狸子带着自己的两个秘书跑了,现在唯一留在盲点的白婳也要走。
合着给自己留了几个侍者和一条狗,想让李渊和呆在家里看家又喂狗。
这是什么好算盘,她李渊和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吗?
“李夫人不用操心任何事情。”白婳干脆地回绝她。
李渊和和这种人打的交道并不少。
知道这些有点能耐的技术员,多少恃才傲物。
相比较而言,她是个无何不可的主子,总会让步。
当然何千除外。
何千表面性子软,不然也轮不到她来当李渊和的秘书。
李渊和默默侧身,把路让开了。
“你去酒馆干什么?需要带武器吗?上飞机怎么办呢?是去酒馆正常做交易还是……?”
李渊和不死心,追在身后事无巨细地问。
虽然很显然她才是那个需要被“看守”的阶下囚。
白婳觉得她太没有边界感了。
要不是碍于花老板的面子,她根本不想和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多说一句话。
从头到脚散发着高人一等的凡尔赛气息,从奢侈浮夸的衣品,到控制欲极强的腔调。
她以为她是所有人类的主子,她不觉得自己管得宽吗?
“夫人,这些事您不必操心。酒馆不是什么需要小题大做的地方,”白婳按捺抱怨。“我自有安排。”
李渊和跟到旋转楼梯口,眼巴巴地看着波波头年轻女人一路小跑下楼,失落蓦然涌上心头。
如果连自己的两个秘书都有事干,那她这段时间该做什么?真的去遛狗吗?
瞥一眼吧台下躺着的乌龙茶,肥胖,黑不溜秋,一团。
没人记得,它当年被令楚星捡回来的时候,是多么瘦骨嶙峋。
它慢吞吞地站起身,悠闲地走向无人占领的沙发,跳了上去。
显然令楚星为它定制的减肥计划再度失败。
确实吃得太多了,需要有人负责它的运动量。
于是李渊和顺理成章地把遛狗这件事交给了小侍者们,自说自话给其他人放了假。
然后连行李都没带,直接联系自己的机长。
“……去W市,我要回分公司看看,处理一些业务。顺便在迦罗奈芙帮我安排三天住宿,两个房间。”
W市和迦罗奈芙只有20分钟车程。
等白婳把酒馆的活儿办完了,还能拉着她陪自己玩两天。
李渊和的如意算盘打得贼响,没有乐子,不如让她死。
迦罗奈芙属于发展较早的城市,基础建设略显古朴,但居民生活富庶,依凭天然港口,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和贸易中转地。
李渊和早就想去那些港口逛逛了。
酒馆的地理位置相对隐蔽,在迦罗奈芙城外郊区,方圆十里都是农村、田野和荒地。
不是个合法营业场所,地图上显示不出来。
*
她没有惊动白婳,只是跟着她。
酒馆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雇佣兵包围时,李渊和正在W市分公司,处理花狸子碰都没碰过的三百多封邮件。
假死之后,她的情报来源几乎被切断。
事情传到李渊和耳边已是深夜。
找不到司机,她只能自己开车,160码在环路急速赶往迦罗奈芙郊区。
只身而去不安全。
为了省事图方便,李渊和再次僭越法律,动用协议。
李渊和将磁屏贴片撕下,粘在耳后。
这是保护神经不被刺激的最好方法,虽然不能完全屏蔽强磁场,但已属于目前反协技术最先进的实践。
酒馆的雇佣兵开始察觉到异样。
感官崩溃,恐惧滋长。
他们端着枪大声吼叫,不明白自己的脑子发生了什么,拼命寻求救援。
转瞬即逝的薄荷香比幻觉更像幻觉。
在呼吸麻木的一瞬间,仿佛有个女人从四面八方路过。
错乱。
协议的次元吞噬精神。
“白婳?”
视觉在崩坏,酒馆的景物出现空缺。
李渊和听到自己的声音若隐若现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
白婳应该在这里。都是冲着她来的,这些人。
人……?
扭曲而错位的影像,那些被称之为“人”的崩坏特写,断断续续发出声音。
仿佛没有智性,不会感到疼痛。
那些真的是人吗?如此恶心的、异化的东西。
视觉信息被磁场干扰了。
李渊和闭上眼,深呼吸。
就算作为始作俑者,协议规则同样让她生理不适。
她自己制定的“规则”。
“白婳!”她拼命喊她。
声音在发抖,李渊和不舒服,反胃。
虽然意识到身处磁场中的白婳可能同样也听不到她的呼唤。
后方的黑色空缺不是信息紊乱造成的,那是没关上门的暗廊。
陡峭的楼梯蜿蜒而下,李渊和试探着每一级台阶。
她不能确定,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协议次元在误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坠落。
失重也是种可以操控的感觉。
白婳在那里。她不在酒馆,就一定在暗室。
……
灯亮着,失去一切感觉的三个男人倒在地上,姿势奇怪,无意识地抽搐。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像搁浅的鱼一样开合着嘴。
桌上放着白婳的腕表和干扰器破译器,不知道在这么强的磁场中受了影响,还能不能再用。
血淋淋漓漓地滴在地上,伤口肮脏。
被绑在椅子上的矮小女人,就像恐怖协议游戏中的鬼。
衣服干硬地贴在身上,锁骨上方焦痕溃烂,四肢凹折,不成形状。头皮被撕开,干涩而无神的双眼睁大,瞪向前方,肤色苍白发灰。
第一眼,李渊和被吓得发抖。
像从血池子里捞起来的干尸。
腥臭的味道在半麻木的嗅觉中,仍然无处可逃,李渊和撕下磁屏贴,匆匆粘在白婳耳后。
溃烂的皮肤在胶带撕扯下脱落,磁屏生效之后,她首先感觉到的竟不是痛。
是近来才熟悉的薄荷香氛。
肮脏的身体被打横抱起,呕吐物混着黑色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沾染李渊和的大衣,顺着十指流入袖中。
大衣的材质很温暖,白婳尚能感受到与周遭温度的区别。
“史……”她哭不出来,她的眼睛也闭不上。
她的舌头被咬烂了,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史长生?”李渊和平静的声音在磁场中断断续续地传到大脑,像是她濒死的臆想。
“……不……知道……”她看不清,她感受不到。
身体很重,被人抱着,却像是一路在破碎、掉渣、腐烂。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你不用知道。”
这次她听清楚了,李渊和的声音很温柔。
她一贯温柔,她虚伪至极。
她温润如玉的脸谱令人厌恶,她不明所以的安慰不如不见。
什么叫不用知道?
史长生的势力控制了酒馆,自己兴许已经出卖了盲点。
自负地瞒着花老板一人来酒馆打秋风,又死得愚蠢而下作。
李渊和,她为什么要把尸体带出去,让白痴一样的自己让她们看见。
“酒馆会为你保守秘密。”
李渊和的声音像深秋的晚风,温度很低,吹不落一片枯叶。
仿佛喃喃自语,也没有任何色彩。
随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酒馆,离开磁场,那种喃喃自语逐渐清晰。
而白婳最后的呼吸也像抽泣一般。
“不要压力太大,花老板会想见你。”
李渊和用力把怀中的人向胸口拢了拢。
染了一身的鲜血被风吹冷,在体表降温、干涸。
李渊和轻轻抚下她的眼皮,无力合上的心扉,陷入不甘的黑暗。
真正的秘密是那些需要被埋入土中的陪葬品。
虽然李渊和没尝试过死亡,却无师自通地知道这一点。
死寂的酒馆忽然爆发巨响,恐怖的嚎啕、子弹的崩裂、酒柜的倾倒、警笛的激鸣。
磁场像牢笼一般揉搓挤压着其中的生物。
一场愚弄游戏,不存在所谓的出口和答案。
李渊和有些诧异地抱着白婳回头看,她从不知道这些人被杀死的时候,会挣扎出这么大的动静。
规则的制定者让他们想办法自己闭上嘴。永远。
却忘记加上尽量保持安静的条款。
李渊和想着,下次不会有这样的纰漏。
酒馆像一台巨型榨汁机,血从每一条缝隙中溢出,在接触不良的灯光下泛着黑。
混着糖、酒液和灰尘,显得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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