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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为您献上生命,花老板。”颜挈油腻的台词似乎在故意刺激她。
氛尴尬地可怕,她解嘲地点头一笑。
“白婳我见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您自己思忖思忖。”
“今天条子上门,我先走了,随时效劳。”
信号中断,颜挈消失在沉默的人群中。
楼底的争吵,在李渊和痛苦的梦境中,缩略成乱码。
病中体感冰冷,体温却灼烫。她下意识裹紧被褥,汗湿透半面床单。
冷得像梦中铁质的牢笼。
*
手铐紧锁嶙峋突兀的腕骨,颤抖的双手因为脂肪流失而更加苍白。
几乎透明的皮肤,印出纵横交错的静脉血管。
这双手的主人被罩在过于宽大的囚服里,头发剪成统一的齐耳短式。
凌乱。
伤口感染没有得到得体处理,女囚发着烧,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差。
“姓名。”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警察按下弹簧笔尾盖,在冰冷的、死寂的审讯室中发出咔嗒一声。
而另一个则站在旁边,背手监视。
“李渊和。”
李渊和。
女警潦草地写下三个字。
“供词与原先无差?”
“我没签过字。”因为激动,李渊和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眼底模糊,神智涣散,呼吸发烫。
女警的笔停下了,抬眼看她:“你否认一审陈述的事实?”
“我没承认过任何事情。”
泪水又顺着瘦到脱相的脸颊滚落,李渊和声音嘶哑,低沉嘲哳得如同一个男人。
两位女警对视一眼,这下手也太重了。
犯人当天拒捕,歇斯底里地挣扎。
为了让囚犯乖一点,值班的把她关地库里打了一顿,吊了一夜。
按照规定,这样的身体状况是不能提出来审问的。
但上面急着筹备二审材料,囫囵顾不了那么多。
“证据属实,李女士。”
“你通过自媒体造谣纳瓦尔最高学府附属医院存在非法运营行为,引起社会恐慌,对院方和校方的经济、名誉造成了巨大影响。”
“这属于网络编造、散布虚假信息,致使公共秩序严重混乱。”
警官似乎想让病得糊涂的女囚,想起自己犯下的错误。
“我没有……我有足够的证据。梁欣是我的病人,我知道她的情况……审计呢?审计怎么说?我工资卡那笔异常进账……”
李渊和泪水失禁,哭得胸闷,像个溺水之人,绝望地想抓住救命稻草。
“李女士,你只需要回答我问你的问题。”
警官皱了皱眉,嘴角牵起不快的弧度。
“异常进账已处理完毕,包括薪资增长、绩效、奖金和生活补贴在内四大项收入,核准无误,院方的审计结果正常,细节不可透露。李女士,你是否有需要补充的陈述?”
“不……不对,他们杀了人……他们杀了我的病人……”
眼看囚犯快要支撑不住,颓软的身体像破布一般,团皱在审讯椅中往下滑,好似一个将被饿死的乞丐。
女警将笔录推到她面前:“签字。”
“赶紧签。”
监视大步绕过桌子走到李渊和身边,强行抓起桌上的笔,塞进她手里。
“既然没什么要翻供,签完就能拿给检方做材料了。”
真令人费解。
警方做的事情都是有利于她的,还这么斤斤计较做什么?
他们得到命令,要赶紧拿口供。
警方大约猜到这女娃娃上面有人罩着,要改量刑。
大概是手眼通天的人,帮她弄到了有利材料。毕竟警方隐隐约约听说,这娃娃家底殷实得很。
笔从女囚瘫痪的指间滑出去。她还在哭,哭得人焦躁。
其实她翻不翻供都无所谓,这些材料是走个形式的,有就行了。
但没有不行啊,她得签字。
就在两位警官一筹莫展之际,敲门声响起。
又一个警察没有得到许可,就匆匆推门而入。
他将几张钉在一起的材料往两名女警官面前一扔:“不用审了。证明打出来了,司长让我们马上交人……”
“案子没出结果呢?”惊愕略过女警官的脸。
这么豪横?司法程序都不走了?
“证明都加急开出来了,精神分裂,判不了的。律师出席就可以了,她不用出面。”
递材料的警官匆忙要离去,又停下脚步解释了一句。
“司长着急放人,这女孩子上面来头大,听话吧。”
女警默默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页,有卫生处公章,确实假不了。
这黄毛丫头果然有点背景,就凭单子上那几个州级的签章,一路绿灯都不带拖的。
既然后台硬,当初怎么输官司被带进来的呢?
不知道打人的那个同事之后要被怎么着处理。
还好不省人事的女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个女警把她弄出去没费多少力气。
交接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了,锃亮反光的商务车,和破旧不堪、一身囚服的年轻女人格格不入。
李渊和再次醒过来,已经在机舱里了。
氧气通过面罩冰凉地灌进身体,喉咙因为连日连夜哭号,疼得有如针扎。
她还在张着嘴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护士已经给她处理过了伤口,浑身密密匝匝地裹着绷带,血氤氲开来。
“李小姐醒了。”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传报,紧接着视野上方就出现了母亲和父亲的脸。
李渊和无声地张了张嘴,干涩的双眼空洞失神。
“还疼吗?”李渊和的母亲问。
二位倒是没有哭,毕竟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
从来都知道李渊和是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犟种,这下撞了,心也该死了。
大脑清醒了些,李渊和下意识伸手抓氧气面罩。
激动混合着绝望,她眼前一花:“……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不来,看着你去死吗?”李父半是恼怒半是疼惜的责怪,一下让李渊和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我自己能处理好,我有证据,你们没必要来。”
李渊和一哭就头疼、嗓子疼。
但她仍克制不住恸哭。
理智承认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在正常阈值,情感却还强拖着倾塌的健康,想拼死一搏。
“这是哪儿?我要回去。”
“回哪儿去?我们带你回家!”李母情绪激动地提高声音。
当然不止是为李渊和的鲁莽,更因为所谓世界一流名校,把自己的女儿整成这副样子。
精神恍惚、骨瘦如柴,饱受折磨。
“我要回去和他们打官司。妈妈……我没疯。我是梁欣的主治医生,我知道她的情况,我手里还有证据……”
李渊和觉得自己有责任,当时院方让她移交病人时,她甚至没问。
“我们来晚一点,你都要死了!”
李父的怒吼打断李渊和喋喋不休的哭泣。
她渐渐止住声,像受了惊的兔子,蜷缩在被子里发抖。
“你就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你能拿他们怎么样呢?”李父语气缓和了些,似乎对自己的暴躁有些自责,“那些畜生有的是手段,你就想和他们硬碰硬了?”
李渊和没再接话,只是抖得厉害。胸腔仿佛被一把一把攥着,把心脏捏了个粉碎。
“……她死了啊。”
怎么会没人知道呢?
李父感到心烦,掀帘子出去了。
母亲陪着李渊和,直到剧烈的颤抖平息下来。
又痛又疲惫,生不如死的感觉。
“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只听到女儿带着哭腔说,
“我毕不了业了。”
“毕不了就毕不了呗,有什么稀奇呢?”
母亲倒了杯凉开水,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
“回去接我们的班,老本能吃到死呢。”
光是这回捞李渊和出来,前前后后就打点了几十万。
他们不心疼这钱,也不心疼李渊和的研究生毕业证书。
他们觉得让女儿吃一堑长一智,这些代价都还算值得。
文凭有什么稀奇呢,回去随便给哪个大学捐点款得了。
好得多呢。
要不是不想打击李渊和自尊心,二老不会同意女儿千里迢迢去那个徒有排名的破学校。
重点期刊发表了不下三篇论文,还要给名下研究院、医学院打两年白工。
吃不饱穿不暖、早上坐诊晚上写材料。
也只有李渊和这样的愣头青给他们这么忽悠。
吃相难看些也就算了,竟然还闹出了这档子事儿。
二老是过来人,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梁欣一个自幼的孤儿,没有人惦念她,配型成功,被一不小心拉去宰了,又不是纳瓦尔头一家这么干的。
可恨就可恨在,他们把脏水泼自己女儿手上。
这个病人让她经手了,这些畜生放不下心,怕她察觉什么,还打了百分之一的款项到她工资卡上。
这样万一东窗事发,还能保证李渊和和他们在一条船上。
少一个人证,多一分胜算。
他们的产业是极成熟的,知道怎么做成合法合规的医疗事故和司法解释。
李渊和如果糊里糊涂收下钱,这件事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
毕竟病人早就移交,可她非得较那个真。
也好。毕竟是唯一的女儿,日后要接事业的人,心不能是软的。
不经历练成不了材,象牙塔里寒窗苦读一辈子,也不及遇上这种事一件。
“渊和,爸妈很高兴你是个正直的人。”李母对她说。
“这个世界黑暗的事情很多的。”
“它有自己的平衡,你不可能把负面的东西连根拔起。你有钱了、厉害了、有能力了,就能帮助更多人了。”
李母说的不无道理。
但有些裂痕,抗抑郁药物也无法弥合。
愧疚就像强酸一般会持续腐蚀人心,特别对于李渊和这种理想主义者。
*
她病得太重,陷入昏睡后,还清晰得跳动着那个念头: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第23章
何千不喜欢凑热闹。
盲点有丧,文羽都出面吊唁的场合,她却觉得,这时候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差别。
反正不熟。
所以她没有下楼。
何千运气好就好在,先后服侍的两个上司出手都阔绰。
李渊和自是不用说的。
这回跟花老板干了一票,纵使盲点出了事,讲好的赏金还是分文不差地及时进账。
何千非常满意。
*
“怎么说?”
花狸子显然没忘记缺席葬礼的秘书小姐。
送完客人又送完死人,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她就推门进了何千的房间。
白手套一摘,凑过去,撑住桌子,开始审阅何千的屏幕。
何千双眉一蹙。
盲点老大真是毫无边界感。
“您的腕表已经启动自毁程序。剩下这些东西,您是要自己看,还是我来帮忙整理?”
“有劳了。”花狸子拨动全息屏,几乎没有思考,就下达了指令。
那满屏密密麻麻的文字、数字和乱码,光是出现在她视线中,就足够摧毁薄弱的耐心。
秘书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花狸子把手套塞进西装裤口袋,转身出门。
还不忘把门带上。
干净利落,就好像她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何千留意到她哭得眼眶发红。
恰才楼下争吵何等激烈,她自然听到。花狸子着实狼狈。
此时滴水不漏的造访,很有端架子的嫌疑。
白婳的死,就算冷漠如何千,也不能彻底心如止水。
她从没见过李渊和哭,也从没见过花老板哭。
结果短短一天,脏心烂肺的女财阀哭了,心黑手狠的土匪头子也哭了。
就像看了一场狗血大戏。
至于吗?
纵观盲点上下,何千倒更像个局外人。
*
何千叹了口气,四周又寂静下来。
想起自己的志向,本只图个高薪稳定,结果被李渊和拉上贼船。
现在的钱,更是赚得不清不白。
好在她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风口浪尖找刺激,也不是什么坏到头的事情。
自己和令楚星煞费苦心,合作天衣无缝,偷出来的东西,竟然还没有白婳那家伙一人跑酒馆里叼的尾巴有看头。
毕竟赌场是柳敬的地盘,酒馆是史长生的地盘。
柳敬只是面子,史长生才更适合做背后的操盘手。
业务和学术一样,熟能生巧。柳敬这个领域干不过史长生。
白婳生前直接把酒馆的交易记录都流转给李渊和了。
足足七百多条流水台账,能追溯到上百批下游买家。
何千挑了一些眼熟的名字,在暗网查了查。不出所料,绝大部分都是南方的组织。
交易品类也繁多。
从专供基因编织的源制品,到其他刚需脏器,角膜、甚至未经处理的真发,都在史长生的业务范围之内。
为了更加方便统计,史长生甚至采用了一系列代码标注货物。
可以确定,还有几例活体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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