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参与了某种龌龊的交易。
第二天上午,警司打来电话,询问颜挈的态度。
她魂不守舍地在一旁听颜挈“嗯嗯”回应,似乎没有出现否定性词汇。
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过,警还是一如既往地出。
蒋明带着任务去认错之后,似乎没什么改变。
只要颜挈心情还好,她也能照常留宿。
家长里短和持刀伤人的事都在发生,警司人手短缺,竟然腾不出一个精干的小伙子去处理歹徒。
因为文件规定要两个人出警,所以司里大发慈悲地给蒋明安排了一个司机。
司机到地方把车一停,等着蒋明陆续押着三四个大汉上警车。
当街酗酒闹事和持刀行凶的嫌犯而已,又不是颜挈。
不算棘手。
上午出警完回司里的时候,午饭时间将将要过去。
蒋明抓着筷子向饥饿的胃里狂塞茄子拌饭。
还没吃到一半,加急信息就像催命一样发了过来。
竟是缉私警发来的会议通知。
他们要她立刻过去参加会议。
蒋明窝了一肚子火,却不敢骂出声,扔下碗就飞奔向十二楼会议室。
主位坐着两三个警监和副警监、平日里见都不怎么能见到的领导。
围桌坐满的都是制服笔挺的缉私警察,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蒋明。
整个会议厅气氛压抑。
局长在低头看材料,翻动纸张的哗哗声在寂静的会议室中格外清晰。
没人让蒋明坐。
但这种场合,尴尬地站着又太过显眼。
蒋明矮下身子,尽量轻地拖了张椅子往桌角坐下。
保密移门缓缓关上,会议厅里的监控探头也都缩进墙壁。
蒋明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察觉到自己没带纸笔的尴尬。
她连呼吸都谨小慎微起来。
但她已经看见了,主位之一、坐在副警监身边的女人。
颜挈。
众人一丝不苟的制服中突兀现出她的套头衫。
她半躺在椅子里,索然无味。
保密会议不准带腕表,她没东西可玩,焦躁的心绪溢于言表。
一般缉私行动是不会出现女同志的。
蒋明猜得出,缉私为什么会突然把她叫来开会。
大概率是领导怕颜小姐没个认识的照应,所以临时发了消息。
爹的,她根本不想去抓嫌犯。
人,她按照吩咐要来了,警司还想怎样?
“根据线人情报,嫌疑人会在后天凌晨四点在卡莱尔大桥和买家碰面,参与者约有七人,交易金额约30万。”
长桌上方的全息屏亮起三维地图,代表卡莱尔大桥的建筑模型逐渐放大,高亮标出行动地点。
行动队长站起来汇报任务安排。
“我们已经抓到了下游买家三人,他们对购买违禁物的行为供认不讳。情报组也通过买家通讯与嫌疑人取得了联系,再次确定交易时间、交易地点。”
“我们准备假扮成买家和嫌犯会面,在取得赃物物证之后将其包围逮捕。这次行动拟分成四个小组。”
“情报组人员配置不变动,依旧由乔森同志领导;缉私和警司临时组建第一行动小组、第二行动小组,每个小组中安排一名狙击手,分别由凯勒和奥维尔德领队;后勤保障组负责行动期间的用车安排和军火供应,由埃尔文领队……”
他们事先甚至没通知蒋明被分到了哪个组。
不过也不难猜。
一二三组想想都没资格进去。
“嫌犯走私违禁品数额巨大,在多地有犯罪记录,此次行动的保密等级为A级。从现在起到任务终了,需要诸位同志在警司住宿,不可擅自离开。”例行强调。
这对蒋明来说问题不大,反正她也买不起房子。
为了省钱,和颜挈分手后,她就一直住在警司宿舍。
可颜挈怎么住?
她偷偷抬眼看颜挈,颜挈皱了皱眉,本就不耐烦的表情又多几分戾气。
颜老板是有店要看的人。
一个小老百姓,凭什么跟着缉私警察在这累死累活。
队长说完了话,没人鼓掌,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
局长还未宣布散会。
他回头看一眼坐在领导席旁的颜挈:“颜小姐?”
一句礼貌温和的问话,让颜挈瞬间变了个人,一下将腿放平坐正了。
表情也舒展成人畜无害的茫然:“啊?……哦。”
恍如大梦初醒一般,漫不经心中带着询问:叫我干嘛?
太会装了。蒋明寻思。
“领导层决定,这两天你可以回家里住。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都跟小蒋提要求,司里尽量满足。”
局长兼顾着对晚辈的照顾和对人才的尊敬,十分客气。
听到局长的话,蒋明在角落打了个哆嗦。
她不想“被”颜挈提要求。
“哦,没事。我不住家里。正好这几天要赶工,在司里也方便些。”颜挈回答。
全盘接受司局的好意,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蒋明。
颜挈这孩子是真讨司局喜欢。
任务干得漂亮,嘴严,不会邀功,报酬不多要,吃苦耐劳不挑拣,和气还大大方方,尊重领导长辈。
乘云行泥的不甘和警服之下的伤势将末席那位局外者折磨得想哭。
昔日被她利用的前任,如今是警司的座上客。
而自己才是那个保证颜挈在警司过得宾至如归的工具人。
“行。反正按颜小姐的计划来。”局长愉快地答应,“小蒋跟你熟,有什么事情都让小蒋照顾着,千万别客气。”
一直到散会,蒋明都晕晕的。
她心不在焉地到队长那里汇报,说被缉私拉去参加任务。
然后看着队长骂骂咧咧地划掉她之后三日的排班表。
后勤工作并不轻松。
蒋明年纪最轻,力气又大,成了搬物资的主力军。
为了不打扰各位同事办案,每每路过办公室走廊的时候,她都得放轻脚步,不跑动。
司局给颜挈的临时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蒋明注意到,自从开完会,颜挈跟着同事去见那三个下游买家,这扇门就一直关着。
快要晚上十点了,他们还没回来。
除了蒋明和出外勤的颜挈,司局里的同事该下班的下班、该值班的值班。
整栋办案大楼夜深人静的。
蒋明心中一动。
*
她敲响值班室的门,走进去。
值班的同事正在刷手机,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程哥,我小蒋。”
蒋明笑得讨好。
“这两天被缉私拉去办案了。任务紧,局长要调那几个人的档案。现在就要。”
“不是前几天调过了吗?”程姓警官回过头看蒋明,皱了皱眉。
“局长说有个从业经历没调完整,要补一份。”
她说起谎脸不红心不跳的,讪讪着。
“要不要填一份调档申请……”
“要的,在这里写一下。”程姓警官业务娴熟地推过记录簿,点着空白的表格,“签你的名字。”
“哦好的。”
按照惯例,这姓程的该跟她过去一块儿调档案。
但如果他偷个懒不去监督蒋明,她就能“顺便”打一份颜挈的档案,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但这姓程的一定要跟去么,重复调一遍嫌疑人档案也无所谓。
到时候司长发现多了份调档记录,问起来,就说是不知道已经调过。
这样一来,自己只是做了件多此一举的好事。
大不了也就挨一顿批。
“走吧。”看蒋明写好了,程姓警官站起身,摘下挂在墙上的门禁卡,挥手让蒋明跟他去。
第26章
“程哥!程哥……”
蒋明堆着笑,一个闪身拦在程警官身前。
“我自己去吧,不劳驾了。不然值班室没人。”
程警官面无表情地瞥了蒋明一眼。
确实,谁在这个点来调档案?
万一陪蒋明去了,查岗电话没接到,就解释不清楚了。
蒋明被划进了缉私任务小组的,调档这种程序对于缉私来说,不是什么非得层层审批的严肃事项。
再者,他自己也不愿意跑这么一趟。
“行吧,你调了档案就把门禁卡送回来。会操作吧?”程警官松口。
“会,会!”
蒋明笑着,点头哈腰地接过门禁卡。
“也见别人调过,操作都会的。”
“账号密码知道吧?”见蒋明风风火火往门外走,程警官又嘱咐一问。
“知道知道!谢谢程哥!”
走廊传来蒋明真诚而敷衍的道谢。
程警官一向觉得警司招的新人都太年轻、沉不住气,这下更加深了刻板印象。
*
档案室。
蒋明连灯都没顾得上开。
摸着黑,她焦躁地等待全息终端启动。
键入权限密码,在检索栏填好颜挈的名字。
怕跳出的结果太多,蒋明又在关联项中加上她名下照相馆的注册名称。
作为颜挈的前女友,蒋明对她的了解,竟然就只局限在她的名字、她开的店。
一瞬间的恼羞成怒,蒋明心里清楚,自己的底细早就被颜挈摸了个透。
老旧的全息终端开始嗡鸣加载,五秒钟后,一份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档案显示出来。
姓名、性别、民族、身份证号、学历、婚配情况、名下资产、缴税信息……孤儿?
抚育于特蕾莎孤儿院中,XXXX年转交YYW孤女院。
XXXX年被统一移交门德斯中学代为管理,于XXXX年毕业。
16-19岁,无业。
太简略了,简略到根本没有有价值的信息。
除了简略,就是社会底层人特有的丑陋。
低学历、无经济来源、一文不值。
当局不可能让渡更多利益去支援一个孤儿少女,捉襟见肘的低保已是这个社会对她们最大的仁慈。
颜挈过往的破败不堪,很好地解释了她性格恶劣的缺陷。
但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在哪里能接触到如此尖端的易容技术呢?
从门德斯中学到街头小照相馆,她又是如何攒下做生意的启动资金的呢?
档案不真实,可疑得过分。
这说明颜挈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并不单单瞒着蒋明一个。
连警司都没有记录。
蒋明又重新审视一遍档案,生怕漏掉什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她的目光停在“YYW孤女院”上。
好熟悉的名字。
那可是十几年前震惊世界的丑闻。
当时蒋明还小,不能完全理解“YYW孤女院”事件的原委。
比“明白”更印象深刻的,是震撼心灵的“恐惧”。
时过境迁,这件事已渐渐没人提起。
颜挈的档案像一把铁锹,被深深踩进蒋明的心脏,然后掘出尘封已久的黑色记忆。
对于YYW孤女院事件,警方掌握着比社会更深层的情报。
比如幸存者中滋生出来历不明的势力。
——盲点。
似乎与许多骇人听闻的谋杀要案有不可明证的牵扯。
这支势力组织性强、行动力高、掌握的情报和科技资源都极其充分。
……就像颜挈出神入化的易容技术。
……颜挈……YYW孤女院……盲点?
蒋明脸色发白。
如果颜挈不是个“盲点”,那么一切都解释不通。
打印机吐出颜挈的档案,蒋明甚至忘记打几份嫌疑人的档案做掩饰,抓着那张纸,去还门禁卡。
她苍白的脸色泛起潮红,呼吸在疾跑中急促。
她赶时间,她要去找颜挈问个清楚,她知道颜挈其实是个通缉犯。
气喘吁吁地跑到办案大楼门口,昏沉模糊的夜色被树影遮去。
办案楼高大肃穆,台阶下耸立着两尊石鹰雕像。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看不清神情,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不悦而冷淡。似乎在等人。
“蒋警官,我想当时缉私局长吩咐你的话,是让你随时随地为我待命。”
正是颜挈。
阴阳怪气的声音带着几分找茬的意味。
蒋明刹住脚步,兴奋的眼睛掠过一丝无措。
但手中的重磅线索让她上头,很快恢复勇敢。
她激动地冷笑:“颜老板,我想上级的吩咐,兴许不是让我去伺候一个罪犯。”
有点意思。
颜挈放下双手,眯起眼观赏蒋明强装镇定的表情。
“这么说,蒋警官发现了证据?”她没忍住笑了一下,“说来听听。”
“颜老板,你是盲点的人吧。”蒋明不卖关子。
她生平第一次笃定地站在颜挈的对立面,兴奋、害怕,她抓着档案的手剧烈发抖。
颜挈只是看着她,平静地摇头。
“不可能!你是YYW孤女院跑出来的,你还会那些易容……实话实说吧颜挈,你的小照相馆根本赚不了那么多钱……你失业好几年,也不可能筹备到开店的资金!”
蒋明声音很大,她似乎在提高音量掩饰心虚害怕。
她并没有感到难过,但也许是过于激动,泪水仍占据了眼眶。
她一边指控,一边努力忍着:“你的背后一定是她们……盲点……你……你是个通缉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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