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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远眺一眼,红色渗透了那白床单,滴落在周围地板上,开放性的创口因为高温开始微腐外翻,看起来像是浆糊胶着在肌肤上。
很熟悉吗?
她在心底朝着影子发问。
她确实已经很熟悉这种混杂的恶臭了。
她甚至见过比这更恶劣的凶杀现场,那时纯种的坏和邪纠缠的现场,残肉横地,被肢解的人体散落在房间角落,果蝇铺满整个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素黑色斑点,她不经意掀开冰箱,与扭曲掉的头颅当场来个近距离对望,下一个恶劣凶杀案覆盖掉上一个,像这种被砍数刀的女人,沈一逸从业十几年已经屡见不鲜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秦落,她闭上眼,今早那股清爽压制了此刻的躁意。
沈一逸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卧室里走去。
她像是观察过这个现场几千遍了,又或者是她抓了几百个犯罪动机相同的罪犯,总之从进门开始就轻车熟路,李斯廷还没和她对基本情况,她就差不多摸清了案情大致。
大门没有撬痕,玄关没有打斗迹象,熟人入户作案。
不用看刑技标出的第一案发新现场,她也清楚受害人并不是自愿进入卧室的,应该是先被击打眩晕,或应激性休克,随后拖入卧室。
沈一逸走到床边,戴好手套,先翻动了头部。
果然她在头顶发现了两处面积不大的挫裂创,她看了下创缘和创口,对着刑技同事挥手。
“来给我拍张照。”
咔嚓,咔嚓。
那被被拉扯掉的头皮,露出来的白黄色脂肪膜,就堆积到了相机内存里。
人的头皮分为五层,皮下就是颅骨,头皮到处都是毛细血管,很软很薄,每层都紧密相连,从而形成坚韧的薄膜。她掏出剪子将粘连的创周清理,能看到创腔内颅骨碎掉后裸露的脑组织。
几乎可以判定致死伤是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所以她是死后被抱到床上的。
她起身,扫了眼浑身多处开放性创口,下刀毫无规律。
尸体泄愤,报复型。
展露性.欲,炫耀型。
艺术加工,享受型。
沈一逸无法判断,她站在受害者面前失神了好一阵,直到助理走到身边叫了她名字。
她抬起胳膊向尸体的脑袋指去,“观察创口。”
林普平进来之前就已经被血腥味恶心到了,他忍着喉咙里的辛辣感,戴好手套,往尸体的脑袋走去。
“有组织间桥,绒毛状的纤维牵连,是钝器所伤。”
“嗯。”
沈一逸掀开了受害人的睡裙。
腿部无指甲划痕,内衣完好,进入卧室摆放后连砍数刀,却没有对尸体性侵,是否有指入行为,她需要搬回去再看。
她又指向尸体,对助理说道:“来看开放性创口。”
林普平弯腰开始检查,“没有凝血损伤形态为浅表层创口…嗯,锐器所伤…创伤位置……”
他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没有规律。”
“如果没有看到颅骨的致死伤,如何判断这些创口是死后,还是生前。”
沈一逸将尸体的衣服全部剥下。
她死了便在法医面前失去了性别,仿佛只是一块膏状模型,一切符号都和流出的血一样,在身体里自行解散了。
林普平机械的回答,“纯液态无凝固,出血量少,无喷溅的血迹,创口干燥无淤血,呈暗这种灰色。”
“翻下尸。”沈一逸实在没有力气,她指挥到。
尸体背部、臀部、后颈部都有锐器创,但相较于正面,背部的创口不深,切创面不清晰,动作有些犹豫。沈一逸能 感觉他有浅尝辄止的行为。
正对着尸体面容不敢下手,所以轻微划动。
但上手后,脑内兴奋度不自觉的提高,于是他心安理得翻过尸体,恶狠狠的朝大腿、腹部、胳膊划下去。
报复心理很强烈。
沈一逸转身朝主卧卫生间走去,走向第一案发现场。
“现场尸表勘验结果你来主写吧。”
“啊….”
林普平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刑事案件,副主任会把活交给他。
要是放在宏主任身上,定会把疑案大包大揽到自己团队去。
他从伤口上抬起头,恰好对上沈主任的疲惫的神情,像是没吃饱饭,无精打采的。
确实,沈法医从围读结束后就进了实验室,随后接到警情就来这里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容易情绪失控。
“写好了去和刑技的同事一同提取床单上的毛发和指缘物质,到时候研判会你也跟着参与吧。“
沈一逸走进厕所。
“谢谢主任。”林普平咧着嘴角,对着背影微微鞠躬。
李斯廷作为该案侦查组长,戴着手套趴在厕所门框上,语气轻松道:“沈法医怎么样?”
沈一逸蹲在地上,听到声音后起身。
她手套上都是检查尸体时留下的血迹,她举在胸前,“恭喜你,这案子结案很快,你不需要熬夜了。”
随后她看到李斯廷脸上的笑,便知道这案子在他心底也有眉目了。
也是,这案子对现在的侦查技术手段来说过于简单。
熟人作案,犯罪动机明确,电梯里的监控、案发现场留下的脚印,尸体残留的物证,没被抛弃的作案工具,证据链目前接近完整。
不像随机的凶杀案,毫无规律的侵入,没有源头的犯罪动机,案发现场里消失的物质交换。
甚至李斯廷都不用去查旅馆业信息系统、安监系统、鞋底样本系统。
沈一逸冲他笑笑,“你运气真好。”
说完她举着手走出现场,法医助理还在忙,她和李斯廷朝门外走去,“说不定没等我们侦查研判会结束,他吓得就来自首了。”
李斯廷摆手,“哎,高兴太早不作信。”
沈一逸走到门口摘掉了手套,喉咙才慢慢涌上恶心感,她警服上站满了汗液和味道,闷在鼻头上,酸得她想流泪。
她压着胃里的不适,“但不过还好,怎样都是死刑。”
李斯廷看她双眼红彤彤,不忍皱眉,“你们科室昨晚又熬夜了?”
“是刑科院的活,我在顶楼加班,熬了半宿就回宿舍睡了。”沈一逸将手套扔进污染桶,将包里的免洗酒精掏出来。
“听小陆说你到剧组见大明星去了?”李斯廷眨眨眼,“怎么样?大明星漂亮吗?”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用酒精搓了两遍手,“就那样吧。”
但她还觉得不够,仿佛那些暗红色已经爬进了身体,臭味沾染在发丝上,无法抹除。
于是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香菜。
李斯廷见怪不怪,这帮刑技警察都有怪癖,像小陆勘完现场要喝七喜压惊,小王要连续抽两根利群,而这个沈法医她就是爱搓香菜。
扑鼻而来的臭板虫味道冲击着李斯廷的嗅觉,他天生不爱香菜味,皱眉撇了眼沈法医,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她怎么揉的这么舒畅,仿佛如释重负了一般。
李斯廷没忘了八卦,“那个孙景伊你见到了吗?漂亮不!”
“什么孙景伊?我不认识。”
沈一逸手心手背揉搓着,感受香菜汁在掌心挤压出的液体,像在心口打入一针柔顺剂,焦虑的情绪暂时趋于平静。
“就《封魔》那个女主啊,长得像个狐狸,特别特别异域风情的那个。”
沈一逸将香菜扔进垃圾桶,又拿出酒精免洗开始重复洗手的工作,“那你知道列维·斯特劳斯吗?”
“那谁啊?”
“对啊,这就和你问我那伊什么一个道理。”沈一逸翻了个白眼,“谁啊,我怎么知道她是谁啊?”
…
…
李斯廷眨眨眼,“行吧,那咱们一会研判会见,楼下有饭盒,你抓紧吃个饭。”
突发恶劣的凶杀案,案情性质分析的研判都不会拖到第二天,沈一逸坐在楼下车里吃完了盒饭,才等到提取完尸体物证的法医助理。
林普平开着警车,两人回了警队。
车里没散去的鸡排饭味道浓烈,恰好下车和夜里闷燥晚风打了个照面,沈一逸胃绞的难受,她冲进办公层的卫生间一顿呕吐。
走出来,她脱掉警服,拐了个弯去了更衣室。
法医的更衣室里有个专门的消毒间,她将警服和警裤脱掉,扔进洗衣机,随后倒上半盖84消毒液,启动机器。
换上干净但有些褪色的警服,也曾被84和高温消毒过的警服,她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愣神。
秦落。
沈一逸又想起今早的偶遇,穿透她影子的秦落,正断断续续的闪现在自己眼前。
她掏出手机,像查一查那个什么伊到底长什么样子,却不知为何打下了秦落的姓名。
秦落,「W-Logos」签约作家、编剧,影视评论人…..
沈一逸正认真扫着后缀,屏幕突然弹跳出微信消息。
【沈一逸,舅舅过两天要去上海,舅妈跟你说过了吗?】
她心烦意乱的打开微信,在家庭群里回:
【说过了,我到时候请假去接你们。】
她关掉家庭群,看到《她杀》剧组的制片助理在下午发来的两条微信。
13:12
【沈主任,如果您有剧本上问题反馈,麻烦您添加一下编剧老师的微信吧,直接与秦老师对接可以吗?】
14:33
【沈主任?】
15:45
【沈主任,麻烦您添加一下编剧老师的微信,因为您微信设置了,我们编剧老师加不上您~~】
沈一逸看了眼表,晚上十一点了。
她还没想好要和秦落说什么,于是她起身将手机塞进警裤口袋,装作微信里无事发生,带着资料下楼参加研判会了。
她需要点时间,容她在想想。
第8章 割纸的刀
秦落还没进公司,就在电梯里闻到了螺狮粉的味道。
她暗叹:员工肯定在外卖里加了过量的酸笋!
“王打炮!!”秦落走出电梯就开始皱眉惊叫。
她这身精心搭配的look是为了和沈一逸今晚约会穿的,那沈大法医虽然性格迟钝,但她鼻子敏锐。
十六岁能在护手霜里闻出杏仁味,三十三还能闻不出个….螺狮粉?
秦落高跟鞋有条不紊地踩响,却没人回应她。
哦忘了,小王不在。
她的助理王女士去新加坡和小姐姐打了个飞炮,结果在当地定居了,辞职信写的非常潦草、随心所欲的,她这儿没缓过劲呢。
“哎,秦姐你来了。”
展骆不知道从哪冒了头回应着秦落,他手里正拿着拖把,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秦落没撇眼神给他,她大步直径的往里走,“什么时候办公室的下午茶改螺狮粉了?”
秦落和刘佳在这栋大厦里租下了一整个大平层。
公司叫「W-Logos」
古希腊语logos的意思是逻辑、言语,掌握理性本源、人类准则的真理。哲学家用这个单词表示事物的公式或定义。
总说真理即正义。
理性者才是是优胜者。
于是敏感脆弱、爱哭做作、娇柔漂亮、没事找事成为了非理性的代言词,被当成进化论里汰者,非理性的人没资格对新闻大事指手画脚,非理性的人永远失去发怒的喉咙。
秦落不信,她只信这是迷惑她的手段。她觉得自己某些时刻相当理性,也未真的到过那正义的那方,偏颇的天平仍是倾斜的。
九年前旧友刘佳从电视台辞职,做了自由媒体人,她和秦落一拍即合,两人凑了200万成立了这家小小的自媒体公司,当时这里还不是人文学者机构,不是媒体矩阵公司。
她们取了W-Logos的名字。
用谐音「我们的逻格斯 」作为全品台媒体频道名称,当时公众号还是主流战场,秦落写的几款爆文曾席卷了整个东南亚。
她们一开始没想做的多大。甚至九年前,她和刘佳刚去求投资,合作方都认为她们像个笑话。
她们折腾的水花太小了。
为职场失落的女作家提高曝光率,为新秀女编剧寻找合作方,去接洽女老板的商业广告投放,给某些谈吐显得没文化的高管培训一些基本文学素养,尽管她们最大可能做到了输出和输入对等,但未来效益在投资方眼中如同未知。
那时的人还没人愿意投资女性市场。她俩谁都没想到,跨阶级只是一瞬间的事,运气到了谁也挡不住,自媒体行业崛起了。
后来同行用简单话评价她们的成功: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刘佳后缀了一句:更别说是如此优秀的她们。
她们的身影从公众号流到了各大平台,矩阵账号下的女博主们一夜崛起,好多作家老师的视频成了超级ip、学者的知识付费课程也受到一致好评,有人看见她们了,于是更多人文学者也加入其中。
她们的办公室不够用了。
于是她们组建了更庞大的团队,为更多的作家、编剧、学者供个人IP经纪服务,推出为她们打造出知识共同体的app,变成结实有力的矩阵宇宙。她们现在的人文学者团队会去给企业高管讲闭门战略课程,她们的文学作家会不定时举行读书会、救助会。
《藏在暗处的她杀》的素材大多数都从在救助会的故事中积攒来的,此书出版在市场成功后,秦落拿出了部分版权费捐赠了妇联,刘佳也用自己的影视公司名义投资了《她杀》,成为了制片人之一,她们需要资源不断在手中循环起来。
秦落作为老板,开会的时候和员工就说了一句话:“我想不断往天平里堆砝码。”
当然这个目标还是遥远。
有人辣评她们用高大上的词语堆叠出玫瑰梦。精心打造出精英女,根本体会不到基层的痛苦。W-Logos推出这么多再救助、再赋能活动,用力到了脚尖也就是为装样子,她们自己都未与资本话语权割席。
割不割席的,断不断奶的,秦落对这些不痛不痒的评论毫不关心,毕竟网友在网上辣评她的时候,她正在推广山区里儿童读书。她多挤出时间回复一个网友,就少点时间干正事。
刘佳评价好友秦落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很顺利。
读了不错的大学,保送了研究生,写第一本书就出了圈,第二本便在青年杂志连载,后来做了编剧电影单元竞赛还获了奖,直到…..她们创业的今天,秦落可以说毫无费力的坐上了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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