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一逸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身体微颤,摇摇头,“自从她转校以后就没联系了。”
秦落像是在为她补齐学生时期失散的故事结局,“她现在当了老师。”
“是吗?她去哪当老师了?”
秦落听得出来她声线里的开心,“就在我们以前的高中。”
“她回江丰高中了?”
沈一逸提高了音量,克制不住的期待冒了头,她身体微微向秦落靠拢,不自觉地追问,“她教什么科目?”
“教政治,当了班主任,前两天跟我抱怨说带高三压力好大。”
沈一逸对这个话题兴趣浓厚,“嗯,然后呢?”
秦落换成单手抓方向盘,另外一只手肘靠着窗户托起脑袋,故意装出听不懂的样子,“什么然后?”
“她过的怎么样?”
秦落知道沈一逸想听什么,“工资不高,一个人独居…..”
沈一逸默声,安静地听秦落说。
“上次她带班里的女孩从丰江来沪城找我,说女孩遭受了心理创伤需要我的帮忙,但她来去匆忙我也没问清前因后果,后来我问了机构里的老师,才知道她带来的女孩和她当年遇到了一样的问题。后来我俩打电话,她无意间说起,说现在的孩子比我们当年的坏多了,那些男孩不仅往女生的桌洞里塞避孕套,还天天在女生课本上画生殖器官素描图,她处理过很多这样的学生了。”
秦落慢慢悠悠的开着,“虽然这些事情仍旧会发生,但她说只要看见就能阻止,毕竟她现在是老师,虽然是她当年最痛恨的老师,但她不再是坐视不管的老师,装聋作哑的老师。”
她笑笑,像是说给过去的她们听。
“你问我她过的好不好,我没问过她,但我认为她过上了可以救赎自己的生活,所以应该算还不错。”
“嗯,那就好。“
“对了,郭瑞上次问我和你还有没有联系。”秦落侧目,在快要沉下去的傍晚看向副驾上的人,“我说没有,然后你知道她问了我句什么吗?”
沈一逸猜到了答案,她不敢出声。
“她问我,后来我和你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第10章 过淡就得添料
车内的声响仿佛静置,连呼吸声也没有。
沈一逸挪正了身子,眼睛盯着窗外的斑马线。
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好像没有什么理由。
对她来说「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和「为什么要在一起」一样,不需要特殊的原因。
它无关乎当时缘分的深浅,以及精神沸腾程度,它关乎自我封闭。
沈一逸觉得,除了强迫症带来的糟糕体验会让她无法忍受,除此之外,情感上压倒性的沦陷还没有出现。像是品尝过烟草的人能遏制住上瘾的念头,那「点火」和「熄灭」对吸烟者来说便无足轻重了。
她的人生如果一定要说非什么不可,那一定是非死不可。
秦落当时还没有出现在那张,可以与死亡共振的列表里。
如果非要说秦落在十八岁的青春期里的有多重要,那只能用乍然一现来形容。她很突兀的打断了自己原本看待世界的视角,让她人生就多出了一个可选项。
她未来除了可以选择婚姻,也可以不选择婚姻。
仅是如此。
沈一逸想了半天才回答,“我觉得那时候好好学习可能更重要。”
遗憾杀人的速度比闪电还要猛烈。
秦落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失落在角落转瞬即逝,她笑笑,“嗯,有道理。”
随后她将车拐进停车场,找了个宽敞的位置将车停正,熄了火。
秦落转头看向沈一逸。
她问的真诚,语气平静,“那你今天来找我吃饭只是为了道歉吗?”
沈一逸被迫和秦落来了个近距离对视,四目相对。
她是个不喜欢遮掩和撒谎的人,所以一下在这个题目上卡了壳。
“一一。”
秦落温柔的称呼对方,尽管她认为培养温柔是杀死女人可能性的一把剪刀,仿佛温柔该是承载并解救万物的容器,妈妈对孩童温柔,于是长了哺乳,器官的人都该长长久久的温柔下去,无他类可选。
所以秦落觉得用包容比温柔更符合她的气质。
她可以包容沈一逸的轻视以及遗忘,毕竟她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她现在有添柴的能力,这是她们重逢后的第二个傍晚,她不计较,她也并不着急。
秦落包容道:“你帮我摆正一下自己的位置。”
见人不回,于是又说道:“我该用什么身份和你吃饭,是剧组的编剧,是高中同学,还是什么…我不希望自己也冒犯到你。”
沈一逸被接二连三的提问搞得脑袋发懵,“就…朋友关系。”
“OK。”
秦落干脆地点头,语气像是十分满意,“我喜欢朋友这种关系,代表我们不近不远。”
说完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等沈一逸下车。
天还没黑,沈一逸能隔着窗户,正用不近不远的距离看清秦落的表情。
对方看起来非常松弛,甚至还有些愉悦。
那个概括了十六年遗憾的回答,秦落只回了一句有道理,自己就被打乱了节奏。
随后车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怪疑。
明明两人都闻到了重逢后多巴胺被唤醒的味道,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危险。
沈一逸有些适应不过来秦落的变化。
但更准确说,是她不适应遇到秦落后的自己,反应强烈,呼吸会跟着凝滞,以及想再见到她,于是找借口在今晚约了她。
“朋友,我肚子饿了。”秦落现在马路上,朝在副驾愣神的人说道。
沈一逸下车,带着秦落从停车场往日料店走,一路上脑袋有些乱七八糟,也没有适合开启的话题。
幸好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打断了这段沉默。
但不幸的是,这通电话是她爸打来的。
“吃饭了吗?”沈钦文电话那头语气很温柔。
“正准备去吃呢。”
沈父挂念道:“是不是今天休息啊?第一次听你这么准时吃饭。”
”没有,一会还得加班。“沈一逸觉得太过敷衍,于是也回问道:“你呢?”
“嗯,刚做好饭,吃饭前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就当爸爸和你一起吃饭了。”
父亲对着三十多岁的自己仍旧用爸爸自称,叠词听的沈一逸皱起眉头,“行了,您赶紧吃饭吧,我还忙就先挂了。”
“你总跟我说两句就急着挂电话。”
沈钦文抱怨,“让你闲下来跟爸爸打个视频,俩个月了一个都没打,我微信转载给你的那个视频你一定仔细瞧瞧,熬夜的人该如何保护头发….”
沈一逸掐着眉头,“爸,我下个月会回家的,您就别打电话了。”
“好好好,不说了,再说下去看你要恼我了。”
沈一逸催促着,“行,拜拜。”
秦落一直在旁听着,见人挂断电话后满脸愁容,觉得好笑。
父亲这个角色在东亚家庭不缺位的实属罕见,沈钦文就属于特例,还是那种粘人的特例。从她对沈伯父有记忆起,这个爸爸就一直围着女儿打转。
“沈叔叔的电话?”
沈一逸挤出尴尬的笑容,“嗯。”
“叔叔这几年身体还好吗?”秦落问道。
沈一逸说道:“身体挺好的,就是精神有些空虚,前两年退休了快把我逼疯了,这不才在老年大学找了个活,天天给老头讲课呢。”
“这活对叔叔来说大材小用了。”
沈一逸带着人走到日料店门口,这次换她为对方推门,她顺着话题聊下去,“你爸妈呢?”
“大学毕业那年我爸去世了。”
秦落说的松快,像父亲的死亡与今晚约会毫不相干,面部线条不会因为生死离别而出现变化,甚至在进门时,跟推门的沈一逸说了声谢谢。
沈一逸看着背影抿嘴,随后跟上秦落的步伐。她原本是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怕往事重提让人难过,于是选择默声。
秦落自己继续说下去,“但我妈身体一直挺好的。”
“嗯,那阿姨跟着你来沪城了吗?”
“没,还在以前那个小区住着呢,给她买了电梯房,她嫌房子太大没人气,不要去住。”
“老人确实怕孤独。”
“你爸呢?还在原来的地方住?”
“对,没退休前住那,上下班挺方便的,退休了也懒得折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吃饱喝足,已经快晚上八点。
沈一逸看了眼腕表,她已经想不起来上次用两小时吃一顿饭是猴年马月,或许是陪着省厅和公安部领导吃饭那次。
但那次她是盯表煎熬着挺过去的,中途上了无数次厕所来缓冲中年男领导的絮絮叨叨,而这顿饭,她是被秦落提醒该结帐了。
这顿短暂的相处像是突然被暂停了,她觉得有些不够。
“你一会去哪?”
秦落是个足够体贴的人,她既接了沈一逸来,便定会把她安全送回去。
“殡仪馆。”沈一逸道。
“哈?”秦落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晚上的,她的心动嘉宾吃完饭要去殡仪馆。
沈一逸解释道:“我去工作。”
秦落挑眉,满脸疑惑,“去解剖尸体?”
“嗯。”沈一逸点头。
她们在夏日晚风里走出弄堂,秦落站在靠近马路的那侧,挡住外卖骑手的喇叭声。偶尔路过一家开着门的餐厅,空调凉风直往心口窝吹。
闪过的丝丝凉意,会让反扑的燥热加重。
沈一逸想起今晚要和实习助理一起解剖那具尸体,烦闷感立刻奔袭而来,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放慢脚步与人并肩走着。
“想吃雪糕吗?”
秦落路过一家便利店,突然撇头问她,“给你买碗的那种,不会化的到处都是。”
沈一逸驻足,秦落说话轻柔,但杂声却在她背后淹没。她看了眼路灯下的影子,它正歪歪扭扭的被秦落踩着,影子毫无还手能力,她便也毫无征兆的跟着点头。
“行。”
“那你在这儿等我。”
第11章 谁能接
“给。”
沈一逸低头,递过来的雪糕碗下面垫着折叠有序的纸巾。
秦落比便利店吹出来的冷风更有解暑的效果,让她今夜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
她接过,“谢谢。”
两人走去停车场,上了车,秦落往殡仪馆开去。
刚才吃饭的两个小时,秦落的话题选择几乎放在旧友和熟人身上,她没问对方的工作,也没问生活状态,像是刻意回避将焦点投递到两人之间。
秦落不希望十六年的生长轨迹,就用一两句话来总结。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要慢性发展才有趣,更别提两人错失过的遗憾仍历历在目。
但她现在还是忍不住发问,想知道对方的作息怎么会比自己还紊乱,“现在都九点了,你现在去解剖,岂不是要到凌晨才结束?”
沈一逸将冰激淋塞进嘴巴里,舌尖抿着甜涩的香草道:“我白天有别的工作,家属也有工作,晚上才有空见面。”
“那为什么去殡仪馆剖?”秦落好奇的问。
“鉴定中心的实验室地方有限,且非重要的尸体一般都放在殡仪馆里,警队管理规定。”
“哦。”秦落点头,随后撇了眼沈一逸。
沈一逸双手几乎是捧举着那个雪糕碗,放进嘴的每个步骤都小心翼翼,生怕化掉的水珠落到裤子上。说话得咽下去才开口,开口又很轻柔。
她看起来好乖。
秦落咬紧下唇,及时回收视线。但殡仪馆实在太远,她一路上忍不住三番五次的将目光朝人身上看去。
刚才吃饭时面对面,近距离接触太直接,秦落为了避免凝视感太重,不敢大张旗鼓的看。如今透过余光,她便心安理得的沿外轮廓攀描个遍。
嗯,她好像没什么变化,五官精致,稍有锐化,给人微微冰镇的感觉,但只要开口说话,又被内敛的性格给冲淡了。头长发了,柔软的更像一杯凉白开,好像永远不会褪色,什么也不多余。
当初吻她是什么感觉来着?
好像忘了….
秦落想到这里突然喉咙干痒,她单手扶着方向盘,想拿杯托里的矿泉水压一口心中燥火。
“你要喝水吗?”
沈一逸是个极其惜命的人,高架上车流很多,秦落的车速很快,于是当见到她分神拧瓶盖,立刻帮忙。她暂时还不想躺着进殡仪馆里。
“我来帮你。”
但她手里还举着雪糕碗,省不出两只手来拧盖,只能夺过矿泉水瓶,将瓶盖部分递到秦落的手前,“你…你这样拧方便。”
太快的车速遭不住她的心动分神,秦落轻踩了脚刹车。
“谢谢。”
她和沈一逸打了个完美的配合,顺利喝上了矿泉水,但想吻对方的念头却在刚才又上一层楼。
这里无关乎什么性冲动。
只是秦落觉得自己的副驾很适合沈一逸来坐。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夜晚,她们穿越大半个城市,不用说很重要的对白,只需等她把人送到站后,轻飘飘来一句:我会等你回家。百无聊赖地夏天会在人生中重复滚动下去,秦落甚至已经看到了那副景象,沈法医坐在她满墙的书前,画面应该会很美。
她又喝了一口水,抚平作祟的欲.望,暗骂着自己的臆想太过神经。
-
车子终于开到偏远的殡仪馆。
秦落开进来时就看见门口站了一堆人,那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并没有披麻戴孝的装扮,几辆警车停在附近,显得周遭阴森森的。
7/136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