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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严子卿环顾四周,看到严星阑手上沾了血的暗卫令牌,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公子他……”
严星阑摇了摇头,颤抖着抬手指向一边:“那边……去……”
她的声音嘶哑不堪,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打斗而使身体不堪重负,还是正压抑着极大的悲伤。
叶寒寞正背靠着一棵树缓缓坐下,动作极其僵硬。
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了,萧鸢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严晴阳,她退到暗卫之后,向娄诗泠旧宅的方向跑过去。
严晴阳双目被剜,在这种地形复杂,不知哪里就可能遇到峭壁悬崖的树林里乱走无疑就是死路一条。她绝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萧鸢打算跟上去,俞清风看出她的意图,轻声道:“你觉得她对这里比我们熟悉吗?”
“嗯。”萧鸢应了一声,“你去找严公子。严阡变成那个样子,他和沈公子压力太大。”
“我明白。”这种时候,俞轻风拎得清,但还是轻声叹了口气,替她擦了一下脸颊上的灰尘,“别受伤,好么。”
“嗯。”
两人分开,萧鸢隐去足音,跟在严晴阳身后一段距离处。
严晴阳全凭听觉行事,但对上稍微有一点灵力或武功高强一些的人就毫无胜算,容易随随便便就被人拿捏。
严晴阳也并没有意识到有个人跟在她身后,远远地看到有人,萧鸢躲到一旁,这里遍地都是树丛,躲人太容易了。
“严姑娘。”娄诗泠正站在不远处,看见严晴阳,连忙迎上来,看见她眼睛上蒙着的白布在渗血,抬手触上,“流血了,我给你换一块。”
娄诗泠居然也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萧鸢暗道。
严晴阳后退两步,轻推一下挡开她的手:“娄诗泠,那些傀儡,还有……严阡,是不是你做的?”
娄诗泠顿了一下:“不完全是我。”
“你怨怪我吗……”
“娄小姐,你于我有恩,我也明白你到底平白受了多大的冤屈,我们同病相怜不是吗?可是……”严晴阳攥紧了拳,“你不能滥杀无辜。况且,严氏从前一直对你敬重有加,你为什么还要伤害我家小姐?”
“敬重有加已经是过去了。你在严氏待了那么久,他们对我敬不敬重你难道不清楚么?”娄诗泠看向她腰间佩着的惊鸿剑,声音缓缓低下去,“严晴阳,我以为你明白我的……”
“我明白你。可是……”
“一个人倘若受了天大的委屈,自是值得怜悯,可你因此伤了无辜,丧了天良,那你就算再悲惨,不都成了借口么?”
“呵……”娄诗泠嗤笑一声,她苍白的脸色竟然显得她有些憔悴和病态,“那些世家清缴傀儡师的时候,那些不问是非就把我的族人赶尽杀绝的混账东西,他们比现在的我清高到哪里去了?”
她缓缓走上前,严晴阳察觉到她的步子在靠近,手不自觉地搭上剑柄,那串金铃发出一阵轻响。
“你在防备我?你怕我对你怎么样么?是不是!”娄诗泠一手狠狠掐住严晴阳的下颚,严晴阳蹙眉,有一道血顺着她的左眼流了下来。
萧鸢一惊。
“娄小姐……收……手吧……”严晴阳被掐着,话说不利索,只冒出这样简短的一句。
娄诗泠手抖了一下,一把松开她:“严晴阳,这么些年过去,那些滥杀无辜的人流芳百世,没有一个人说一句不好。为什么……因为他们站在光里,看到的血都不是红的。”
“对不起……”严晴阳抬手拭去了血迹,“我想要银两,想要钱财,我感谢你给我的一切,可是我不能和你一样做这些。严氏待我不薄,小姐和公子给我的不只是钱财,还有忠良。”
“我走了……”
娄诗泠怔怔地望着严晴阳,突然轻声笑起来:“严晴阳,看来终究是我错了。”
“对不起。”严晴阳低头,将剑从腰间取下,“娄小姐,你送我的这把剑我一直好生佩着,可我终归不通剑法,白白浪费了这把好剑。”
“请娄小姐收回去吧。”
娄诗泠没有接,背过手。
“严姑娘,你我溧阳匆匆一面,你该知道我为何将这把剑唤作‘惊鸿’。这二字本就是为你所写的,我拿在手中意义何在?”
“我不过一介俗人,担不起‘惊鸿’二字。”
“我娄诗泠送人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若不喜欢,你废了这把剑便是。”娄诗泠转过身,“严姑娘,诸事顺遂。”
严晴阳抿了抿唇,收起剑转身离开,娄诗泠却久久都没有走。
这里已经看不到严晴阳的影子了,娄诗泠突然猛地回过身,一剑刺向萧鸢。萧鸢拿金凤扇迎上去,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手腕被剑气震的生疼,仿佛腕骨已经碎了。
萧鸢蹙眉,咬着牙道:“娄小姐不是与程阁主闹得两败俱伤么……怎么……妥协了?”
“哼……萧小姐不请自来啊。你瞒得过严晴阳,还瞒不过我。”娄诗泠看出来她抵抗得吃力,勾起嘴角冷笑一声,“萧小姐,你觉得与我这一战,胜算有几成?”
萧鸢被娄诗泠一阵法力狠狠冲撞,只感觉五脏六腑都颠倒了,疼得将嘴唇咬出了血。
“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是强弩之末。你也不必装的游刃有余,”萧鸢咽了一口血,扇子贴着娄诗泠的侧颈划了过去,娄诗泠闪躲很快,只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程阁主囚禁你的那些日子,每日,都在让你吸些什么东西,服用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当时,你在月湖楼对我和俞轻风使的那些下做的手段,如今,也算是还治其人之身。”
娄诗泠明显是被萧鸢说中,顿了一下才冷笑着开口:“那些不都是阿桃姑娘做的吗?与我何干?萧小姐可不要迁怒于我。”
萧鸢不再说话。娄诗泠一剑险些让她的扇子脱手。
虽然娄诗泠和沉灵阁斗得两败俱伤,但萧鸢清楚自己的身体终究是比她破败一些。
死在娄诗泠剑下,还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萧鸢暗道。
“我不杀你。”娄诗泠的剑险险擦过萧鸢的心口,“我拿你回去,换我的自由。”
“严阡就是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与我打斗的祭品?”或许今天真的会死,萧鸢想,起码死前知道一些东西,如果在自己咽气前能传达给什么人,也不至于死的毫无意义。
可是……俞轻风……
萧鸢轻轻甩了甩头,想这个人想多了,她也许就舍不得死了。
“严阡是杀不死的,对上他,所有人都得没命。他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娄诗泠嗤笑一声,“他当时确实死透了,不过,我还是用了些手段。”
“你与沈公子谈的条件,是不伤害严氏。如何?这么快就反悔了么?”
“呵,我和他的事,你管不着。”娄诗泠不知为何突然对此事闭口不谈,一剑很狠刺了出去。
“嘶……”
剑上染了血。
第87章
萧鸢后退两步,她的胸口挨了娄诗泠剑柄重重一击,嘴角滑下一行血。
娄诗泠倒是的确没想要她的命,但是想把她弄个半死不活带回去,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突然,萧鸢感觉腰间有什么东西一震,一支短小的匕首像是被娄诗泠那阵强势的法力唤醒了似的,自她腰间飞了出去,迅疾有力,直插娄诗泠的心口。
萧鸢都不知道这个东西是谁放在她身上的,娄诗泠对此就更没有防备,她只得快速侧身一闪,但那把匕首仍从她右臂穿了过去。
那把匕首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就像轻风剑一样,血珠无法沾在上面,飞回萧鸢手上的时候,刀刃闪闪发亮。
娄诗泠被这一阵强大的法力冲撞,右臂无法发力,重重摔在地上。她脖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黑气。
娄诗泠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手中的剑掉在一旁,她似乎也无意去捡。
萧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把匕首,上面的花纹和轻风剑上的如出一辙。她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朝娄诗泠走过去。
娄诗泠的血流了一地,左手狼狈地捂住颈侧,她的喘息渐渐不那么急促了,看见萧鸢,向后挪动了一点,缓缓支起身子,向后靠在一棵树上。
她的脖子上也有一个黑色的记号,不过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现在一闪一闪的,不过很快就完全消失了。
娄诗泠脱了力,胳膊缓缓放下来。
“你也是程阁主的死士?”见她没有反抗的意思,萧鸢走过去,问。
“哼……她也配……咳……”娄诗泠知道她是看见了自己的那个黑色印记,冷哼一声,“她能在我身上打上这个眼睛……那……那又怎么样?我是傀儡师……”
“你被程阁主囚禁在沉灵阁,她又为什么放你出来?因为你答应给她把我带回去?”
“她……对你真的是一再退让……是你……是你一直这样咄咄逼人……”娄诗泠咽下一口血沫,“即使是这样……她也……只是让我把你活着带回去而已……”
“萧鸢,你没有灵力了吧……鬼火阵……厉害得很……”娄诗泠似乎连靠在那里的力气也没有了,又缓缓向前移动,回到刚才那个位置躺在地上。
“还有俞轻风……那把匕首……一看就是俞家的东西……她把我在广陵布下的东西毁的一干二净,我的玉牌,她都一分为二……”娄诗泠长长的喘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到底有多恨我……”
“严晴阳是被严阡剜了眼睛,你应该恨他入骨才是,居然还把他制成了那样的傀儡?”萧鸢不知现在俞轻风的处境如何,担心她应付不来。
“严家的人……尽生了一副好皮囊……严澋煜的……我搞不到……严阡的自然……自然就便宜我了……”娄诗泠现在好像无话不说,微微闭着眼,一副无牵无挂的样子。
“严晴阳明白我……所以我不惜……不惜花很多银子也要把她拉到我这边……”娄诗泠沾满血的手颤抖着抬起来,在身上翻找着,“我……十几岁的时候,西域爆发了一场瘟疫,很多人……都死了……”
“我与我的父母、族人一路逃亡至此,途中……死伤无数……到了广陵城,堪堪剩下不及二十人……”
“我以为……我以为到了这里就会安全的……可那个时候,各大世家……在清缴傀儡师……不辨是非,一律清缴……我的族人、父母……长途奔袭,哪里还有对抗那么多人的气力……到头来……只有我活下来……”
“我知道银凤观的事,你的父母不就是因为反对这种事才被……才被围攻的么……萧鸢,我们本该是站在一起的……”
“程阁主不仅派你来抓我,还派你来做说客吗?”萧鸢道,“伤害无辜的人,是这世上最不可饶恕的事。”
“冥顽不灵……”娄诗泠嗤笑一声,“你不要后悔……”
“多谢娄小姐提醒。但这是我父母的遗志,我永不后悔。”萧鸢不是铁石心肠,但分得清孰轻孰重。娄诗泠的故事的确让她心里五味杂陈,可也仅此而已了。
“娄小姐,当我看到广陵的长街上跪满了被丝线控制的无辜的鬼魂,甚至还有双目失明的妇人,还有那张月湖楼里的人皮,你就知道你永不可能在我这里活着离开。”
“我早就活够了……如果不是程锦澜那个人一定要缝补好我的三魂七魄,我宁可就那样死去……”娄诗泠抖着手拿出什么东西,手艰难地向前伸,似乎想要递给萧鸢。
萧鸢接过来,那是两个沾血的木偶,刀工非常精巧,看得出来雕的是一男一女,两人穿着西域的服饰,脸上带着笑意。
“埋在地里……迟早会腐朽的……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娄诗泠的声音越来越弱,萧鸢蹲下身听她说话,听到她轻声道,“我死有余辜……不需要什么人来怜悯。就算是死,也没有怨言……但他们……我的爹娘……他们不是……”
“你的父母曾为傀儡师们说话……萧先生和萧夫人不是坏人……你也不是……”她费力地抬手,让萧鸢拿着木偶的五指收拢起来,“代我收好他们……不然……他们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天日了……”
她的血流了一地,萧鸢脚下的地面都被血液浸红了。
“求求你……怪我,别怪他们……”
萧鸢第一次从娄诗泠的眼睛里看到了近乎乞求的神色,轻轻点点头:“我会。”
娄诗泠瘫在地上,手动了一下,碰到了掉在一旁的剑,重新拿在手里,她的拇指缓缓摩擦着剑柄,眼角似乎滑下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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