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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澋煜双手接过杯子:“您说便是。”
林雪皖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推给严澋煜:“这是娄诗泠旧宅的图纸,里面残余了大量的傀儡,可以算做是她的兵器库。这里曾经被叶熙道长设下屏障,可我能感知到这里的屏障越来越薄弱,再过不到一年,便会形同虚设。”
“娄诗泠本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的傀儡。”
“您……怎会有这样的东西。”严澋煜接过那张图纸,上面大大小小的房间星罗棋布,每一间房的用途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点陈年旧事,便不提了。”林雪皖转动着腕上的风铃手链,“此外,我还想问你一些事。”
严澋煜收起图纸:“您说。”
“你是言芸的孩子吧。你叫澋煜是不是。她,你母亲过的还好吗?”
“……是。”严澋煜愣了一下,“母亲近来有些疲惫,身体尚佳。您与家母熟识?”
“从前是好友,不过因为一点意外,小二十年没有见面了。”林雪皖浅笑了一下,随即又看向严澋煜,“你不应该这么惊讶。”
“我……”严澋煜停顿一下,“我不敢确定……”
“那现在你可以确定了。”林雪皖又笑了一下,她今天的笑似乎格外的频繁。
严澋煜站起身,立在桌前:“是晚辈的错。”
林雪皖摇了摇头:“不。你是个心思缜密也很有主见的孩子,我很喜欢。”
“谢谢。呃……”严澋煜下意识道谢,却发现这句话放在这里并不大合适,担心给对方留下不会变通也不能言善辩的印象,连忙转换话题,“您不打算告诉她吗?”
“我的身份有些特殊。现在告诉她不利于她保身,我曾是一介勾栏女子,也有伤她的名誉。”林雪皖轻声叹息,“那时……我没有能力护住她,她还那么小……就……”
“她在严氏过得很好,母亲待她视如己出。”严澋煜道,“您可以放心。”
“她可有心仪的公子?”
“呃……”严澋煜再次卡住,他今夜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一样,说什么都觉得不妥当,手有些不安地摩擦着衣角。
似乎注意到严澋煜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窘迫,林雪皖开口:“你们成亲了吗?”
严澋煜再次愣住了,这次是彻底的震惊。
可林雪皖接着问:“可有孩子?取了什么名字?多大年岁了?”
“并……并无……”
“哦……是我有些着急了。”林雪皖轻声道,“你应该知道,严氏是程阁主的眼中钉,只要你们还在,溧阳就还安全。”
“我明白。”
“你父亲呢?他还好吗?”
“父亲……”严澋煜抿了抿唇,“家父已经过世了。母亲把所有需要处理的事都交给了我……”
“啊……”林雪皖吃惊地轻声吸了口气,“那你在广陵有什么需要的,向我开口就好。”
“您费心了。不过,一切暂时还好,您保重便是。”
“那就好。你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来的让我们放心。”林雪皖嘱咐道,“倘若日后有机会,我打算去溧阳拜访你母亲一趟。”
“好。待时局安定下来,严氏派马车来接您。”
林雪皖轻笑一声:“好啊。”
“快去歇息吧,与你说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
“怎会,澋煜受益匪浅。”
走到庭院里,严澋煜立在石桌前。严氏家袍上银色的暗纹在月光下泛起粼粼的光泽,像荡漾开的水波。
他微微垂眸,指尖拂过石桌粗糙的表面,这种无意义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突然,一个人走到他身边。
严澋煜下意识地戒备,却看到了那支在月光下晃了几下的紫藤簪子,这支簪子是他亲手制的,再熟悉不过:“小阑?”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严星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靠在石桌旁,抬手与他的一只手相扣,“晚上总还是冷的。”
“没事,恰巧林老板交给我一张娄诗泠旧宅的图纸,我没有睡意,就出来研究研究。”严澋煜的手有些发冷,严星阑手的温度缓缓传递给他。
“别怕,还有我在。”严星阑开口。
严澋煜愣了一下,随即将眉眼低垂下来。
“我总不知道,杀了严阡,毁了桐庐的茶,究竟有没有意义,又意义何在。”严澋煜低声开口,“母亲知道父亲的肺疾无药可医,两年前便早早把调动严氏暗卫的令牌交给了我。”
“严氏的暗卫里曾经混进了傀儡,严阡掉包了祠堂里的符箓我也后知后觉,他甚至差点给母亲下了毒……我都没能察觉。”他喃喃自语。
严星阑听着他说,最后又轻声道了一句:“我一直都在,不论对错。”
更无论生死。
“我们回去吧。好不好,哥哥。”
“好。”
树影晃了几下,地上的影子像水里被风吹的荡漾的涟漪。
清晨,济世阁。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褚玉烟包好一副药,“这段日子我一直都在医治那些在鬼火阵里受伤的人,都来不及做些什么。”
“那些人都如何了?”萧鸢问。
鬼火阵被破坏的时候产生了极大的波动,萧鸢不知道和无方阵的那种情形是否一样。
“能在法阵被破坏之后还活着的人都没事了。其他人……”褚玉烟叹息,“我与俞轻风、叶寒寞在城北找了块风水不错的地方,葬了。虽然无棺无椁,但到底是能安息了。”
提到这个,俞轻风缓缓低下头,萧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至于你说的那种联结阵,未免也太奇怪了。”褚玉烟蹙眉,“难不成真有人把奇门遁甲之术使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萧鸢道:“娄诗泠的旧宅被人用法力封闭了,应该就是为了拦住那些傀儡。里面的傀儡外壳坚硬,不像普通的那样好对付。”
济世阁外传来两阵半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但是却在门口停住了。
萧鸢转过头,严澋煜和严星阑正站在门口。两个平时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萧鸢竟然从二人的脸上看出了明显的错愕。
“严公子,严小姐。”萧鸢起身,“这不是幻觉,我也不是鬼魂,是活人。”
“我先前被困在了娄诗泠的旧宅内,逃出来费了一些时间。”
“怎么了?里面没人?”沈浥扛着唐柘探进来半个脑袋,然后再一次沉默。
褚玉烟一阵无语,又拿出来几个茶杯。
“坐吧。”
第85章
三人坐下,还不待严澋煜开口,褚玉烟的目光就投向严星阑,眯了眯眼:“严小姐,在鬼火阵里有傀儡伤到你了?”
严星阑有些吃惊,答道:“是。但并不是在鬼火阵里,时间……有些还要再往前些。”
褚玉烟面色有些凝重:“你过来,我给你看看。”
严澋煜起身,严星阑却示意他不用跟着。
到了里间,褚玉烟把了她的脉,微微蹙眉。
严星阑收回手,目光在褚玉烟的神情上打量一下,随即将目光投向虚掩着的、通往前厅的门,淡淡地开口:“我还有多久?”
褚玉烟刚刚收回手,被她冷不丁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怎么?我看着很像那种动不动就同问诊的人说‘你没治了’的庸医么?”
“您说笑了,并无此意。”严星阑的声音突然放轻,“不管如何,您与我说便是,还请不要告诉我哥哥。”
褚玉烟笑笑道:“药是有的,只是……”
她话没说完,严星阑突然急急地打断了她:“若是价格高昂,那便罢了。”
褚玉烟摇头:“紫苏叶可以解傀儡之毒。但……是彻底根除还是留下病根被一些小病小痛折腾后半辈子,就要全凭你的底子了。”
“你的毒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
严星阑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我明白。”
褚玉烟为她抓好药:“每日两副,两月之后就好了。”
严星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将银子放在桌上:“多谢。”
褚玉烟将银子推回去:“严氏不是也不像从前那样富有了吗?再说,济世阁的药本就是可以不收一两银子的。”
“那您收下这些银子,再给那些潦倒的百姓医治吧。”严星阑却道,“严氏从不亏欠帮助过自己的人。再困顿,也是揭得开锅的。”
“你和你哥哥在广陵也没住处,不如就在济世阁歇下吧。恰好我这里空了不少屋子。”
褚玉烟的济世阁确实比普通客栈更安全,严星阑答应下来:“那多谢褚医师了。您要多少银子,我付给您。”
褚玉烟失笑,只好道:“先住着,等我急需用钱了,还怕我不找你们要?”
严星阑点头称是。
在前厅,萧鸢解释了状况,沈浥松了口气,道:“我们这边情况也不大明朗,如果唐公子能醒过来,自然是最好的了。”
“唐公子不是被娄诗泠劫走了么?”俞轻风问道。
“倘若他真的被娄诗泠劫走,我们就真无路可走了。”沈浥蹙眉,“他或许知道我弟弟妹妹的下落。”
“沈小姐她……”萧鸢碍于沈浥在场,刚才说起自己的经历时一直避重就轻,没有提起沈湘已经因为被威胁而变成了沉灵阁的死士并且还……
“萧小姐,沈湘在月湖楼吗?”沈浥一惊,“你见过她了?她过得好吗?还在鬼火阵内时我也没有在月湖楼的那群姑娘里看见她。”
萧鸢道:“沈小姐她……应该是受了沉灵阁的威胁,做了沉灵阁的死士。我被困于娄诗泠的旧宅时见过她。”
她听见沈浥倒吸了一口气:“什么?”
听到“死士”两个字,方才明显一直在走神的严澋煜才回过神来,有些疲惫地摁了摁眉心。
“她为什么会在娄诗泠那儿?她也被……”沈浥脸上的神色急转直下,“沈沂也在吗?”
“不,她应该是程阁主派去看守那儿……”说到这儿,萧鸢突然苦笑一下,“应当是看守我的。”
“不过,那里很大,即便我不被囚禁,因为要避开所有傀儡,活动的范围也相当有限。沈沂公子不是没有被囚禁在那里的可能。但如果真是那样,沈小姐应当不会无动于衷。”
“这张图,是城北茶肆的林老板给我的。”严澋煜把那张图纸平摊在桌上,“这是娄诗泠旧宅的结构。依林老板所言,这里曾被叶熙布下一层屏障,但她已身死,这层屏障愈发薄弱,不到一年就拦不住里面的傀儡了。”
沈浥叹气,微微闭目:“叶熙……她不是曾与严氏不对付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逝者已逝,还应悼念。”严澋煜似乎对叶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萧鸢大体浏览了一下那张图纸,和自己知道的信息是吻合的,看来林雪皖没有骗人。
临行前,萧鸢叫住严澋煜:“严公子。”
严澋煜虽然疑惑,但还是应道:“萧小姐。”
萧鸢道:“先前对严氏怀有猜忌,多有冒犯,还望严公子与严小姐海涵。”
严澋煜摇头道:“萧小姐言重了。我们先前既然互相猜忌,那便是扯平了。”
回到酒肆,萧鸢拿出金凤扇,抬手轻轻抚摸着扇面。
她试着用非灵力的法术操纵着金凤扇在屋子里飞了一圈,发现金凤扇似乎识得自己的主人,并没有因为自己使用的不是常法而排斥自己。
俞轻风走进来,看见金凤扇飞回萧鸢手上,有些惊讶:“萧鸢姑娘,这……”
萧鸢重新将金凤扇收起来,垂下眉眼:“我的母亲既然能与程阁主师出同门,其实修习的并不是寻常法术。但又和严氏的异术有所差别,那位先生已经过世了,我年少时修习过一点,但终究知之甚少。”
“我的法力虽然被献祭了,可是还是能使用这种法术的,我可以操纵娄诗泠旧宅里的一部分傀儡。”
俞轻风注意到萧鸢的落寞,安慰道:“你只是灵力与鬼火阵抵消,灵脉没有被摧毁。那些灵力说不定还被封存在娄诗泠旧宅的某个地方。”
萧鸢轻声叹息:“但愿如此……”
“我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俞轻风看进萧鸢的眼睛里,里面好像有一层散不开的浓雾,让那双清明的眼瞳突然有些涣散。
“怎么了?”俞轻风坐到她身边,握住她搭在桌子上的手,“发生了什么?”
“我在娄诗泠的旧宅里,就是我醒来时的那间屋子里,发现了一组壁画,后来我经过的每一间屋子里,都有不同的画。那些线条是用刀刻上去的,非常粗糙,但……”萧鸢呼出一口气,“它们画的是城北那场纷争。”
“里面的许多情节,与我所知道的都是吻合的。刻下壁画的人应该是在客观记录发生过的事。在很靠后的地方,我看到了银凤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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