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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很多,或许只有少数人知道,但你不能永远站在结果的角度苛责当时的自己,有很多事情的结局……其实都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
“我永远都知道。”
俞轻风怔怔地看着她,印象中萧鸢很少说这些话,但此时一说,却每一句话都正中她的心。
那颗心从前一直有个地方四面都是镜子,她每天站在这些沾满了鲜血,倒映着坟冢的镜子面前审视自己。
现在,这些镜子碎了,她看见有光透进来。
“你刚刚回来,累了吧。”俞轻风抬手用衣袖擦掉眼角的泪花,“先睡一觉吧。”
“俞轻风。我还是想……最后问你一次……”萧鸢深吸了一口气,拉住了她的衣袖。
“好。”
“我的灵力全部与鬼火阵抵消,现在……没有半分灵力傍身,恐怕日后也只能把金凤扇当作夏日扇风的蒲扇用了……”她低下头轻声嗤笑一声,“但我的家仇还没有了结,势必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小到几个普通世家,大到沉灵阁,我可能……还会连累你掺和到我的家事里。”
“你还……愿意对我说你离开的前一晚在信里对我说过的话么?”
她抬头,看向那双已经对视过无数次的眼睛。突然,那抹深灰色在她的眼睛里无限放大,一股温柔的气息笼罩了她。
俞轻风吻了她。
萧鸢感觉自己的呼吸频率在一瞬间紊乱,又花了很长时间回归正轨。唇齿之间像喊着一块柔软的饴糖,还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茶其实不苦,她想,很甜。
“愿意。”俞轻风重新抱住她,“萧鸢姑娘,阿鸢,我心悦你。从今往后,年年岁岁,都愿意。”
她原本想收紧这个拥抱,搭在萧鸢背后的手微微收紧的时候,听见萧鸢“嘶”了一声,连忙松手。
“你这里有伤?”
“陈年旧伤了。”萧鸢反手摸了一下后背,“之前从沉灵阁逃出来的时候弄的,后来因为事情越来越复杂,一直没有打理罢了。不碍事。”
“我给你上药。”
“嗯?”萧鸢一愣,“倒……也不必?”
后来事实证明萧鸢之前不太想让俞轻风帮忙的想法是正确的,从看到她背后的淤青和伤疤到给她上完药,俞轻风一共叹了十三口气。
躺在塌上,俞轻风酝酿良久,才开口道:“你不能再这么不爱惜自己了。”
发觉很久都没有回应,俞轻风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才发现萧鸢已经睡着了。
俞轻风失笑,吹熄了烛火。
身边的人睡的并不安稳。萧鸢全身都非常紧绷,这是她三个月来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留下的睡眠习惯。
俞轻风一手垫在脑后,侧目看她。萧鸢睡觉的时候习惯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根看似松弛却又紧绷的弦。俞轻风不敢碰她,生怕轻微的触碰触发了她的什么应激反应,将她吵醒。只好尽可能地靠近她。
次日清晨,萧鸢醒了过来,她平日里并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习惯,总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会醒过来。她的四肢有些无力,头又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缓缓坐起身,就在坐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眼前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随即便布满了细密的光点,刺得她头痛。
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休息好了。昨夜又梦了一夜乱七八糟的东西,傀儡、怨灵、沉灵阁、娄诗泠旧宅里腐烂的人皮人肉、吐着血红长舌的面具……
“怎么了?”俞轻风坐起身从身后扶住她的肩,拨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为她拭去额头的冷汗,“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萧鸢垂下头,一手搭在额头上。她没有发烧,倒是有一股凉意从额头渗出来。
“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罢了。”萧鸢缓缓放松身体,靠在身后的人身上,“沈湘,沈小姐,她成了沉灵阁的死士,她也在娄诗泠的旧宅里。她听从程阁主的命令,是为了救她的两个哥哥。”
“三个月来,我知道了沈氏二位公子的动向。”俞轻风沉声道,“娄诗泠假扮严氏的苏钦先生,被严公子和严小姐识破,几乎丢了性命。她遇到了沈浥公子,劫走了唐柘。沈沂公子之前一直在林老板的茶肆养伤。”
“唐柘也是沉灵阁的死士。”萧鸢道,“娄诗泠的旧宅里有不少关于她本人的东西。娄诗泠现在应当是被程阁主囚禁在沉灵阁,只能按她的意愿做事。假扮苏钦恐怕也是她授意的。”
“严氏的这一招还真是高明。”俞轻风道,“遣散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严氏才能自保。”
“娄诗泠的三魂七魄是在各大世家围剿傀儡师时受损严重,是程阁主修补了她的魂魄。程阁主应该是很赏识娄诗泠在傀儡术上的本事,希望她可以为自己效力。。”
“这么一来便说的通了。”俞轻风摸摸下巴,“但程阁主因为某些原因并没有给娄诗泠打上死士的标签,被娄诗泠钻了空子。她不甘心只做沉灵阁的附庸,所以暗中积蓄力量,用丰厚的报酬让严晴阳、唐柘这些走投无路或者财迷心窍的人为她效力,希望颠覆沉灵阁。但被程阁主识破了计谋,最后落得一个被囚禁的下场。”
“但是我听严大哥说唐柘早些年曾在严氏读书。他可能因此结识了苏钦。可苏钦有什么把柄在沉灵阁手里,他只能听命于沉灵阁,被迫做沉灵阁安置在严氏的暗线。”
萧鸢蹙眉:“我在沉灵阁的时候看到了囚魂阵的图,应该是苏钦绘制的。囚魂阵让沉灵阁忌惮,程阁主应该只是想找到囚魂阵的破阵之法。毕竟严氏就是建立在一个被隐藏囚魂阵上的,只要严氏不要什么面子,肯龟缩在溧阳不动,就永远是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程阁主也毫无办法。”
之前萧鸢潜入严氏被严澋煜察觉,她切实感受到了囚魂阵那种可怕的压迫,她逃出来的时候近乎惊险。
“而且,苏钦的儿子苏淮清公子与唐楣相识,可据我所知,唐楣十几岁的时候就为了糊口在北方做杀手,后来又为沉灵阁效力,怎么可能会结识苏淮清这种福书村的公子?”
俞轻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沉灵阁拿苏公子当作要挟苏钦的把柄?”
“还可能有别的把柄,只不过不为人知罢了。”萧鸢接着道,“唐柘得知娄诗泠要颠覆沉灵阁必然是天方夜谭,于是把这些事告诉了严晴阳。又因为娄诗泠可能对严晴阳提出了杀了严小姐这种要求,严晴阳离开娄诗泠,转而投靠同样正在暗中招兵买马的严阡。可严阡的目的是严氏本家,严晴阳不愿对严氏动手,再次打算离开,可严阡敏感多疑,根本不信严晴阳,于是剜了她的眼睛,想要把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说完这些,萧鸢深深叹了口气,暗道,终于把这些看起来毫无头绪的事情理清了。
“我在娄诗泠的旧宅里摸了三个月,能得到的碎片消息也只能推断出来这么多东西了。”萧鸢道,“那里几乎被人搬空了,除了傀儡什么都不剩。娄诗泠居然还敢在程阁主的眼皮底下劫走唐柘,她也不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这些势力算是理清了吧。”俞轻风思索片刻,突然开口道,“沈氏和沉灵阁有勾结。”
萧鸢一惊:“什么?”
第83章
两人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就开始探讨这种话题,俞轻风看了萧鸢一会儿,似乎不太着急要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衣袖,似乎是要确认那是不是一个实体。
萧鸢注意到她的动作,回过身,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俞轻风把脸埋进她的肩,深深吸了两口。
“我好像做梦一样……”她听见俞轻风喃喃道。
萧鸢轻声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这几个月来经历的种种对哪个人来说不是像梦一样,只不过都是噩梦而已。以至于大梦初醒的时候,所有人都好像还沉浸在梦里一样。
“……好了。”萧鸢轻轻拍了拍她,一时词穷,只能道,“不是还要说沈氏和沉灵阁的事吗?怎么突然说到这种地方来了?”
俞轻风呼了一口气,才开始缓缓道:“沈氏应当是想要恢复灵脉,但不得正法,于是想要通过沉灵阁一些不为世人所接受的方法来完成。这个被推出去的祭品原本是沈湘小姐。可是沈二公子不愿意沈小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冒险,于是自作主张接受了沉灵阁的改造。”
“这种改造看来是失败了。”萧鸢道,“看来这是程阁主有预谋的了。她仗着沈氏想要恢复灵脉心切,借此搞垮了沈氏。”
“不。”俞轻风摇头。
“程阁主应该是真心想要恢复沈氏的灵脉,虽然目的不纯。她可能只是想要通过这个控制沈氏。沈氏可能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不然沈二公子不可能冒这个险。”
“沈二公子在经商方面天赋异禀,是沈氏未来当家的人。这个时候可能沈浥与沈氏的来往已经很少了。但是得知弟弟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没办法只好回沈氏承担一部分家业。”
“如果沈大公子可以在严公子的帮助下解开灵脉,难道沈氏不知道吗?”萧鸢问。
“据我所知,沈大公子在沈家其实并不受重视,不然沈氏怎么会送他去远在溧阳,又因为修炼异术而饱受非议的严氏读书?比起沈氏,他更在乎严氏给他的帮助。他明白沈氏的贪得无厌,不愿让严氏趟这滩浑水。甚至在知道沈氏和沉灵阁有染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严大哥,希望严氏能够平安。”
沈浥这种做法无疑是相当于叛出了沈氏,完全称得上一句“大逆不道”,可他终究也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回到了本家,甚至接受了沈夫人给他安排的婚事。
萧鸢看不懂这个人。
“严大哥愿意将严小姐交给沈浥,应该也是看中了沈浥的处世态度。他既不深情也不薄情。这样哪怕沈氏和严氏有一天都不复存在,严小姐也能平平安安。”
“沈大公子对沈氏,对自己家的感情很复杂,爱得不纯粹,恨得也不纯粹。”俞轻风轻声叹息,“看着它覆灭,沈大公子可能也并不好受吧。虽然他可能知道这已经是沈氏命定的结局了。”
“看来沉灵阁的手法远比我想象的要高明的多。沉灵阁撺掇唐柘,让他请求娄诗泠帮忙覆灭了没有灵力的沈氏,她只需要看着两边互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只不过,严氏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萧鸢道。
“严氏一开始可能只是程阁主对付我的工具。一旦我与严氏互不对付,必定两败俱伤。我在看到那张符箓的时候,确实没有控制好自己,险些走进她的圈套……”
“现在你与严氏站在一起,沉灵阁的这个计划就算是破灭了。所以她才一直追着你不放。”俞轻风道。
萧鸢道:“我不相信程阁主那么笃定我与严氏之间必有一战,如果我和严氏没有打起来呢?她就很难故技重施了。但如果她真的想要杀死我,其实有很多办法。可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法阵这种不确定性因素很多的攻击方式来困住我而已。”
“也许她有不想杀死你的理由。”俞轻风穿上外衣,“我出去买些吃食吧,你吃什么?阿鸢?”
萧鸢听见这个称呼,呛了一口水,咳了几声,勉强回答道:“我都好。”
俞轻风出去之后,萧鸢环顾着四周。周围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连香薰的味道都是自己原来用的,只不过其中混杂了一股淡淡的竹子香气。
不舒服的睡眠让萧鸢身子很不舒服,她起来活动活动,走到自己平时写账本的地方,打算看看俞轻风帮她打理的这些日子酒肆的收支。
走到桌案前,笔架上的毛笔的笔毛紧紧聚拢在一起,看起来湿漉漉的,似乎是前不久才刚刚使用过。
或许是俞轻风写了什么东西吧。萧鸢拿起账本,由于她抓的是侧面,夹在账本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萧鸢不记得自己在账本里面夹过什么东西,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展平,发现那些都是信。
每一封信都写着“萧鸢姑娘亲启”,看字应该是俞轻风的笔迹。
“萧鸢姑娘亲启。纷繁的思绪找不到出口,只好写在纸上,不成句段,望海涵。白日繁忙,打理酒肆是一件琐碎的事,所幸我曾经干过类似的活,处理起来倒也还算游刃有余,望你回来之后看到能不吝啬夸奖的话。很多人说想买一种名叫‘琼花酒’的佳酿,我拒绝了。我记得你平日里素来喜欢喝这种酒,卖完了酿制起来又很麻烦,你就喝不到了。若你并不太同意我的做法,望见面时指正,我当面与你道歉。”
“萧鸢姑娘亲启。今日下了一场小雪,屋檐上积了一层薄雪,不过地上只是被打湿,出门也不必撑伞。我想伸手接住几片,可怎奈它们不肯接受我,有的从指缝间滑了去,有些则瞬间就化成了水。我想,是我的手太烫了么,为何什么都留不住。”
长长短短的书信有十几封,从冬天写到春天,大多是记录一些生活里的琐事,有的则是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更像是夜间梦醒时的呢喃。
不知不觉,萧鸢读到了最后一封。
“萧鸢姑娘亲启。花开了。街边的草木比你离开时已繁盛了许多。近几月来遇到了许多有趣的客人,许多我都来不及详细记下,只能记在脑海里,待你回来时说与你听。
可时间太长,我就快要记不住之前的了。我想赶在忘记之前说与你听。”
每一封信的结尾俞轻风的落款都只有一个“风”字,只有这一封的末尾,俞轻风郑重地落款了自己的名字。
萧鸢拿着最后一张薄薄的信纸,手突然没由来地颤抖起来。心里翻起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惧,她深吸了几口气,把其它的信都展平,放进了之前存放俞轻风的信笺的那个抽屉。
这封信在她的指尖被缓缓摩挲,萧鸢抿了抿唇,提笔蘸墨,在那封信的末尾写了几个字,再一次把那封信叠的整整齐齐,夹进了账本里。
三个月,十六封信,其中的十五封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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