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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鸢心底一片酸麻,转身去了后院。
她听见俞轻风打开门进来的声音,整理好情绪,起身迎了出去。
“清早就喝酒么?”俞轻风把粥和几样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到桌上,见萧鸢正在开一坛酒,“我去温一下吧,你的身子还没养好,要少喝些寒凉的。”
“这坛酒不是放在酒窖的,不冷。”萧鸢倒好了酒,一股醇厚的酒香混合着花香顿时溢满了整个酒肆。
“这就是琼花酒么?”俞轻风闻到这股味道弯了弯眉眼,“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嗯。”萧鸢将一个白瓷酒壶放在桌上,站在桌子的对面,状似不经意间道,“琼花酒的确是不随意卖给客人的。”
听到这句话,俞轻风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放在一旁的已经不再那么鼓鼓囊囊的账本。
“不过不是因为我喜欢喝。”萧鸢在杯子里倒上酒,清澈的酒液沿着雪白的杯壁打转,“你要喝一杯吗?”
萧鸢送过俞轻风酒,但不是琼花酒。俞轻风早就听闻琼花酒名气大的很却一壶难求,她一直很好奇萧鸢为什么不肯做这样赚钱的买卖。
“好。”
唇齿接触到微凉又清甜的酒液,俞轻风直觉这种酒这种酒绝对不仅仅是一种怡情的东西那么简单,对于萧鸢而言,这种酒一定还意味着别的东西。
“琼花酒……”俞轻风欲言又止,之后还是问了出来,“有什么别样的寓意吗?”
萧鸢看她,笑了笑,语气难得温柔:“我的母亲酒量不佳,却素爱饮酒。我的父亲得知,就亲手酿了一壶琼花酒送给她,这种酒喝多了不会醉,母亲又喜花。可以说……是定情信物。”
“银凤观出事之后,我幸得罗氏的帮助,学了一手酿酒的本事。这种琼花酒我改良了许多次,这一坛,是我酿的最好的。因为这件事,我一直很想当面感谢罗小姐,可惜……”
这句话又揭开一口薄棺,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一阵。
萧鸢又倒上酒,一手轻轻叩击着杯子外壁:“琼花酒,只赠天下有情人。我也不曾与人对饮这种酒。”
一瞬间,俞轻风好像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手里的杯子很沉,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心上一个人的重量,真的,很沉。
她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放的很轻,但话里又隐隐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渴望和热切:“我是第一个么?”
“嗯。”那双以往总有些淡漠的眼睛看向她,好像被酒香酿得有些朦胧,“还是唯一一个。”
两人不知不觉间喝了很多,俞轻风好几次想出声阻拦,但萧鸢一杯接一杯,让她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俞轻风看着她,萧鸢一手支着头,微微闭上眼,眼尾有些泛红。
“萧鸢姑娘?”俞轻风轻声唤她,“你醉了吗?”
萧鸢睁开一只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她一手执着酒杯,声音有点儿哑:“我很久没有酩酊大醉一场了……”
“……上一次喝醉,是我第一次酿成琼花酒的时候。以前……家里常常有那种味道,后来,再也没有了。那天晚上,我灌了自己很多酒,我那时……酒量不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酒坛碎了一地。”
“我醒的时候,阿姐在旁边。她……”提到萧桐,萧鸢哽咽了,“后来我不想让她担心,就不再喝醉了。现在……现在我就算喝醉,她也不会来了。”
俞轻风看她又要伸手倒酒,立刻把酒壶拿到一旁。萧鸢拿不到,索性就缩回了手,两臂交叠放在桌上,头埋进胳膊里。
在俞轻风印象里,萧鸢不是健谈的人。除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她鲜少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出自己的心声,如果有什么人的做法让她不快,她大概率也是不说的。对自己的身体就更不上心,好像已经习惯了各种病痛,俞轻风至今也不知道十几年前那段颠沛流离的时光给她的身体留下了什么陈年旧疾。
只有谈及家人,她的话才会罕见地变得多起来。谈父母如何相爱,谈姐姐如何温柔。
俞轻风想,她曾在广陵与溧阳四处辗转,遇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她并非没有遇见过那些被仇恨蒙蔽的人。那些仇恨有深有浅,有的只是金银财宝的纠缠拉扯,有的也是家门落败的血海深仇。
有的人一辈子为之所困,不惜家财散尽也要报复。有的人不择手段,忘了读过的诗书,丢了良善忠义。
可她没有。她想,或许是因为她其实心里收藏了很多爱吧。
“俞轻风……”萧鸢站起身,扶了一下墙壁。
“我在。”俞轻风上前扶住她。
“今天晚上我陪你喝酒。酒肆的房瓦很结实,你想坐在哪儿就坐在哪儿。”萧鸢笑了笑,搭了一下俞轻风的手,“不用扶着我,我没有醉。我是酿酒的,自己喝到什么程度,我心里一向有数。”
“没有人能灌醉我的。昨晚睡的不安稳,今天有点疲惫而已。”
俞轻风愣了一下。
从前闲谈时,她跟萧鸢无意中提过一句,说自己从前喜欢坐在房顶上看星星,有时会偷偷喝一两口酒。可家里不让,每次发现都要被父亲打一顿。没想到萧鸢记下了这件事,还一直想要帮她弥补这个遗憾。
“那我们休息一会儿吧。”俞轻风和她躺回榻上,轻声道,“酒没收了。以后要吃药,不许天天喝了。”
萧鸢不满地睁开眼,酒虽然不能灌醉她,但好像让她坦诚了不少,喝了一些酒,她说话好像懒得过脑子。
“喝完我的琼花酒,转头就不认帐了。”她抱着被子背过身。
“你后悔了?”俞轻风从她背后把头探过去。
“……那倒没有。”
俞轻风被逗乐了,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对答。直到萧鸢睡着了,才又把桌上的粥放到食盒里替她温着。
漂泊许久,孤独的灵魂终于有了家。
第84章
“稀客啊。”程阁主正在一盏鬼火灯的灯座上雕刻图案,“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吗?怎么还来主动找我?”
“阁主,您交给我的事,我完不成。”唐楣深深行了一礼,“恳请您收回成命,为我换一个任务,唐楣感激不尽。”
程阁主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手里雕刻的动作却没有停下:“那位苏小公子就比你在北方遇到的那些人还要难对付么?况且……我先前一直叫你看住他,你对他应当知根知底。”
“我……”唐楣短暂的停顿,然后再次道,“求您为我换一个任务,我……做什么都可以。”
“之前严家那件事,你做的就不太妥当。你觉得严澋煜是你可以暗杀的吗?”程阁主端起灯盏放在另一盏鬼火灯下端详,“如果那次你不是有人先发现你,你觉得严澋煜会对你心慈手软?”
“可笑。”
唐楣不吭声。
“你觉得我的傀儡厉害么?血眸厉害么?”程阁主的手背朝向唐楣,那只血红色的眼睛正对着她,唐楣不堪忍受那股寒意,忍不住垂眸。
“自然厉害。”
程阁主吹去灯座上的浮尘,下面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字,她抬手轻轻抚摸了几下,才缓缓开口:“我倒不这么觉得。”
“都是一些没有感情的东西。有时候,刻骨的恨意比什么厉害的法术都有用。可是……有感情的东西也不好控制,尤其是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
唐楣明白程阁主看出了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苏淮清……非杀不可吗?难道除了他……阁主您就没有别的想杀的人了么?”
“哼……”对方哼笑一声,“唐姑娘,你知道我之所以让你到我的沉灵阁,答应保住你弟弟,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在北方做过杀手……”
“你还知道啊。”
“北方的差事应该不比杀一个苏淮清容易吧。难不成北方那些你杀过的人加起来还比不过一个苏淮清?都是血里趟过来的,可别感情用事啊,嗯?”
“阁主,难道您和沉灵阁,就不是感情用事了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情感在一个人的心里占了多重的份量。您可以宽恕自己的情感,却容不下旁人的。您不觉得这样不对吗?”
程阁主走过来,低头看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小丫头,娄诗泠告诉你不少东西啊……”
“她是不是还告诉你现存的傀儡之毒只能通过涂抹侵入人的身体,并不是从前那种可以被随意催化的毒了?她是好心,可她不知道,傀儡之毒现在仍是存在的,只是不在她手里罢了。”
她微凉的手指抚上唐楣颈侧的眼睛刺青:“好漂亮啊,也多亏我用来刺这个图案的材料不一般,它才能永不褪色。”
唐楣浑身一颤,闭了闭眼。
“你迟早会明白的,棋子不能评判下棋人的对错。从被放上棋盘的那一刻开始,你要吃谁,要和谁换,就已经被我想好了,你一步都不能走错。”
“苏淮清已经没有用了,他对我而言就是一颗废子。一个人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就要他的命,苏钦就是这样。”
“傀儡之毒发作起来没准,是一命呜呼还是生不如死,可全凭我说了算。”
“三思啊……死士小姐。”
“你只肯交给我这些无关紧要、只是为了考验我是否忠心,或者只是为了你觉得好玩的任务,你觉得这样戏耍旁人很有意思吗?”唐楣猛的咬牙。
“难不成,你怀疑我和什么人有勾结?”
“勾结?”程阁主嗤笑,“你是说银凤观吗?我知道你是银凤观的人。可是我不管是和银凤观还是和萧鸢都没有仇啊。”
“去吧。”她笑了一声,“爱去哪去哪。”
广陵城北。
“他醒了看见我,保不准又要喊打喊杀,到时候你们可帮我拦着点。葬身在一个沉灵阁的死士手里实在不怎么光鲜。”沈浥看着一旁昏睡不醒的唐柘,叹了口气。
“我好不容易把他从娄诗泠手里劫下安置到这么个隐蔽的地方,可别再找事了。”
“先不谈这个了。沉灵阁的死士意志不受自己控制,他什么时候会攻击你,全凭沉灵阁调遣。”严澋煜搅动着碗里的粥散热,“娄诗泠现下半依附于沉灵阁,对我们下手可能也是沉灵阁的意思。”
他把适口的粥推给严星阑:“这家茶肆经历鬼火阵的洗劫仍然存在,非同小可。”
“这可不是好事。”沈浥道,“如果你和沉灵阁对上,可就不妙了。”
“如果沉灵阁的目标是严氏,我们能做的不过只是依靠严氏的囚魂阵,让那些人不能近严氏一步,然后伺机反扑。”
严星阑却开口道:“我们能在严氏闭门不出,可严氏的门不可能不被打开。”
“的确。”严澋煜点头,“严氏背靠南山,不仅毗邻俞氏,还有许多小世家。这样的地方,迟早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沉灵阁不可能不知道。倘若俞氏避世不出,到那时,我们甚至连援兵都请不来。”
“不。有人知道严氏的密道。”严星阑道,“萧小姐和俞小姐走过那条路。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或许我们还不至于走投无路。”
沈浥沉默一下开口:“可萧小姐不是已经……”
“三位的茶。”林雪皖将茶送来,要给三人倒上。
“我来吧。打扰您已十分过意不去。”严澋煜起身向林雪皖行了一礼,倒茶,沈浥也跟着站起来,严星阑扶了一下桌子,缓缓起身。
林雪皖看她的样子,神色微微一变,想伸手挽住她,但踌躇一下又收回手,改问道:“小姐受了伤吗?可要紧?”
“我没事,小伤小病罢了。不碍事。”严星阑摇头。
林雪皖满眼担忧,这种表情与那张冷清的脸竟然有些违和:“广陵的济世阁是一家很有名的医馆,小姐可以去那里拜托褚医师为你瞧瞧。”
“城北的鬼火阵刚刚熄灭,那里受伤的百姓在济世阁救治,褚医师分身乏术,药材也必然紧缺。我有法力支撑,不碍事的。”
林雪皖蹙眉:“鬼火阵已经熄灭了么?是你们……”
说到这个,三人不约而同沉默一阵。
“不……”严澋煜缓缓开口,“不是我们。是银凤观的萧小姐。”
“她……死了?”林雪皖对萧鸢有印象。
“九死一生。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除非设下鬼火阵的人不想让献祭的人死。”
林雪皖垂下眉眼:“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三位若不嫌弃寒舍,就在我的茶肆歇下吧。”
“怎会。多谢了。”
沈浥扶起唐柘,到了茶肆的客房里休息。
严澋煜安顿严星阑休息下,自己回了房。那双如墨的眼睛一点一点注视着蜡油滴在桌上,竟然有一点迷茫和失焦。
房门被叩响了,传来一个女声:“公子,是我。”
严澋煜听出这是林雪皖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竟然显得有些微微紧张,打开门:“林老板,您这么晚还不去歇息吗?”
“是我打扰了你才是。”林雪皖轻声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
“时候太晚,便不饮浓茶了。”林雪皖端来两杯水,“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子不必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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