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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沉灵阁阁主,也不是。沉灵阁不是我缔造的,我充其量不过是个继承者而已。”“陈黎”不再伪装什么,不过她维持着那张人脸不变,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明媚,“你喜欢我的这个名字吗?还是叫我陈黎吧。”
“其实原本你二哥身体不会受损,可是他对异术心存偏见,私自想要解开自己的灵脉,可惜不得章法。”
“我送你一个地方。”陈黎抬手用法力在桌子上构建出一个模型,“这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会正常运行,我会让里面的所有傀儡都听你的调遣,如何?”
“我不会用傀儡伤害无辜的人……你……你不要想……”
“什么是无辜呢?嗯?沈家不谙世事又天真纯良的小妹妹?”陈黎尾音上挑,让沈湘觉得更加可怕,“你要知道,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死有余辜。不要以为他们混在人群里就能逃避罪责,他们觉得自己只射了一支漫无目的的剑,可万箭齐发,一支箭有没有射中你觉得还重要吗?”
“最重要的其实不是让你去那里,而是让你在那里帮我看住一个人。萧鸢,银凤观的人,你可以吗?”
“姐姐?”沈湘听到这个名字,明显一惊,“为什么?你要把她怎么样?”
“她太傻了。”她似乎被这句话逗笑了,“她肯定会往鬼火阵里跳的,你只需要随便找个借口,给她在那里安排个住处就好。”
“我知道沈氏力量薄弱,我是一介女子,就算修习异术,没有从商的底子,沈氏也不会兴盛……”沈湘深吸了几口气,脊背缓缓放松,“我不能助纣为虐……”
“沈家助纣为虐的事情干的还少?沈小姐啊,人都是惜命的,更何况是两条命,三思?”
“你……”沈湘一手死死护住小腹,“你敢……”
她的威胁毫无力道,陈黎轻笑一声:“我不敢。所以才请沈小姐三思啊。”
“我……”沈湘像被猛兽掐住了脖子,看着她从桌边走向自己,“你不要过来!”
陈黎走到她身边,一手轻轻搭上她搭在小腹的手上,缓缓摩挲着那只近乎冰凉的手:“真可惜,还没成型。”
“你年纪都还这么小。”
“我……我答应……”那只手顺着自己的小腹打转,满心的恐惧让她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了一句答应。
“跟我走吧。”
“……好。”
沈湘后悔了,但是她没有了退路,她被那根未知的线牵引着,走向一向以苛待她为乐趣的命运。
这里并没有上锁,看来沈湘并不是打算真的把自己关在这里,她为自己留了后路。
她观察着陈列在周围的傀儡,这些傀儡不是靠丝线控制的那种不灵便的东西,而是依靠法力操控的。
在傀儡肆虐之后的那段时间里,萧鸢曾不止一次地听过父母对自己讲述那段过往。
萧先生和萧夫人教导孩子只有两个字,“静”、“和”。“静”是对自己,是沉得下心做事;“和”是对旁人,是海纳百川的心胸气量。
十几年前,那时的银凤观还在。
“之前与朋友来过这里一次,就知道这里的菜色你一定喜欢。好吃吗?”萧先生将剔净骨头的鱼肉夹到萧夫人盘子里。萧鸢和萧桐挤在一旁的椅子上,抱着两块糕点啃。
“不错。”萧夫人端起酒杯和萧先生一碰,“这鱼是我吃过最鲜嫩的了。”
萧先生弯了弯唇角:“喜欢就好。”
说书人正讲着一出世家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正说到主角二人在清缴傀儡时相遇的老套情节时,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话说就在那傀儡扑上来之际,只见李公子一把拉过柳小姐,自己躲避不及,背上皮开肉绽,血沫横飞,却仍是将柳小姐牢牢护在身下,半个‘疼’字都不肯喊呐。那柳小姐脸都白了……”
“人们为什么要打傀……傀……呢?”萧鸢还不会读“傀儡”两个字,只得鹦鹉学舌却含含糊糊地模仿对方的发音。
“因为它们是坏人。”萧桐抢答。
萧夫人被逗笑了,拿帕子拭去二人沾在嘴角的点心碎屑。
萧先生摸摸两个小姑娘的头,温声道:“傀儡不是坏人,是因为有坏人用它们伤害了无辜的人,所以世家们不是要清缴傀儡,而是要清缴操纵傀儡的人。坏人是说那些拥有能力,但是把剑指向了百姓、同胞的人,伤害无辜的人。”
“那傀儡是好人吗?”萧桐问。
“宝贝,人是拥有很多面,没有一个词或者一句话可以定义好人和坏人。人们的立场不同、对事情的看法不同、修习的法术不同,所以没法评判。”萧夫人点了点萧桐的鼻子,“但是,这世上有一条标准可以评判坏人。”
“那就是看他有没有恃强凌弱,欺凌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人,有没有手段卑劣地算计别人。”
那天的糕点很甜,但是碎在回忆里了。
萧鸢想不起来了。
那是她尚且年幼,已经不记得父母的原话是怎样的了,多年的颠沛流离也早已让她对除了自己熟悉的每个人怀有一种本能的敌意。
可不伤害无辜的人,永远保护黎民百姓的这一条,和父母的话一起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现在站在满是傀儡的房间里,想起了那早就在大火里灰飞烟灭的音容笑貌,萧鸢的眼眶有些发烫。
看着那些刺向自己的剑,你们……
曾经后悔过吗?
第81章
她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广陵城夏天的热气里氤氲着琼花香气,像潮湿的舌头舔过人的侧脸。她躲在树荫下,抬头张望着四角的天空。
天空被宅院的高墙困住了,只能恹恹地被太阳炙烤。她想,这就像她出生就已经注定的生命。
她只能待在这里,只要离开这里,就又要被人找到,询问一顿今日有没有练习做女工,琴弹的怎么样,要她练习敬茶的姿势,吵得她耳朵嗡嗡直叫。她不喜欢这些,她喜欢父亲腰间佩着的剑,她想练就一手百步穿杨的本领,她想学骑马……
只要不困在这里。
突然,一个东西从围墙外飞了进来,挂在了她靠着的树上。
她抬头看,那是一只蝴蝶风筝,那样缤纷的颜色明亮了她的视野。
“嘿,小妹妹,帮我拿下来好吗?”一个轻快的女声传了过来。她抬头看,一个穿着浅色箭袖外衣的女子趴在墙头冲她笑,笑容像极了夏天清澄的湖水。
她虽然不会舞枪弄棒,但爬树很在行。她几下爬上去取下那只风筝递出去。那个女子坐在墙头,她看见她腰间佩着的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想摸但是够不着。
“谢了。”女子接过风筝,把剑递给她,“想摸吗?别伤了手。”
“谢谢。”她接过来,问,“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女子笑道:“你没有出去过吗?”
她摇头。
“外面有山有水,有数不清的房子、亭台楼阁,车水马龙。而且外面的琼花开了,雪白一片,我很喜欢。”她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我出不去的。”她低声回答,“没有人让我出去,等到我出去……可能就是我嫁人的那天吧。”
“你叫什么名字?”
“我……父亲母亲没有给我取名字……我弟弟有名字,我没有。我姓程。”
“你想出去看看吗?”女子向她伸出手,“你想被这堵墙一辈子困住吗?”
她眼睛亮了:“可以吗?”
“世人的条条框框只能禁锢住那些甘愿被囚禁的人。”她坐在墙头笑,“我或许可以一辈子流浪在江南,或许会去北方。如果能遇到一个爱人,那就更好了。如果孤独一生,我倒也无怨无悔。”
“你不怕……不怕被家里人发现吗?”她想到父母怒气冲冲的脸,小心翼翼地说,“你的父亲母亲不会告诉你女子就要有女子的样子,不能舞枪弄棒,不然没有哪家的公子会喜欢……”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她轻笑,脸被身后的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我也是逃出来的,我一辈子不愿再回那个地方。”
她伸出手:“你想先看看外面吗?”
她拉住她伸出的手,被她一把拉起来,吓了一跳,但登时便稳稳地坐在墙头。
她看见了外面来往的行人、各式各样的店铺,这都是她不常见到的。
“小妹妹,你该为自己活着。”女子接过她手里的剑,认真地看着她,风掀起她的衣摆,露出金色的一角,应该是某样灵器,“好好地去体味人间烟火的样子,这是世间最美的东西。”
她眼睛亮了。这个女子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生了一双极漂亮明媚的桃花眼,在阳光下微微眯着,泛起好看的琥珀色。
“真的……可以吗?”
“人的一生可以走无数的岔路,选择无数的可能。但不要因为走了太久夜路,忘了黎明也很漂亮。或者被繁华、仇恨这些极端的东西蒙蔽了双眼,忘了自己的初衷。”她说。
“那你后悔过吗?后悔和家人分别,他们可能会伤心……”
“我没有对不起那些豢养我的人,我也不会后悔。如果在我死前仍有一个人愿意这样问我,答案也是一样。”
她跃下墙头,轻捷得像那只不愿被树枝囚困的蝴蝶风筝。
“再会。”她向那个墙头上的姑娘一笑,“别被命运攥在手心里。”
那个背影在盛夏的风里熔化了,模糊成一团,只留给伸手想抓的人一片温热。
“没有变……”
程阁主取下放在架子上的那把剑,在手里缓缓摩挲,那里的花纹似曾相识,可是冰冷得没有温度。
“不要被仇恨蒙蔽,忘了初衷。”程阁主轻声叹了口气。她似乎是发现面具下的叹息似乎都显得那样虚伪,于是取下了那个红白相间的面具。
“我到底是忘了,还是没忘呢?”她哭笑不得地诘问自己,但又觉得没有人能够评判自己的对错。
“那些人不辨是非、不明所以,就把剑指向了一个倾尽所有庇护他们的家族。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要杀光他们……”她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扭曲,刚才的柔和荡然无存,“严家、沈家、唐家……那些袖手旁观的、雪上加霜的、甚至是杀人放火的……那些只知道把矛盾和恐惧推来搡去的废物们都该死!”
“还有那些不知感恩的东西,听到一点儿风声就吓破了胆,翻脸不认人!我以为你知道,可你……不知道……”
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又慢慢缓和下来。
“她和你一样。她要护着那些人。甚至不惜……不惜和我做对,和娄诗泠做对……她……她宁可豁出性命……”程阁主讽刺地笑了,“她像极了你和那位萧公子。”
“我想过要杀了她们两个。我想……如果你把那个保命的法阵留给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死。”她的声音里甚至出现了罕见的痛苦,“可是我毁了她的画像,没有让任何人追杀她。”
“她那么像你,那么像。她的眼睛和你如出一辙。我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你。”
说完了这些,程阁主缓缓靠着有些潮湿的墙壁坐下来,她抬起手,把戒指举到鬼火灯下细细端详。
她凝视着那道深红到逼近黑色的细长瞳孔,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悸,脱下戒指和那把剑并排放在了架子上,她的指根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那把剑的剑柄上有一个类似眼睛的圆形图案,金属质感透着冰冷,眼泪都无法挽回的温暖。
“我已经走了岔路,回不去了。”她哼笑一声,拂袖而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墙壁上的鬼火灯发出一声低微的喟叹。
时间近乎飞逝,也许是因为萧鸢在这里看不见日升日落。她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有雨滴敲打墙壁的声音传过来,才能感觉到一点天气的微妙变化。
这已经是她被困在这里的第三个月了。
她从冬天被关到了春天,外面兴许已经开了花。
她有学习禁术的底子,不然也不会在命悬一线的时候从沉灵阁逃出生天。这么长时间被关在这里,纵使没有任何书籍供她琢磨,萧鸢也已经把操纵傀儡的法术练习得七七八八。
不过她只能操纵傀儡做简单的攻击动作,对付普通人尚且可以,但萧鸢要对付的根本不是普通人。
娄诗泠旧宅里的傀儡训练有素,都被安排了固定的轨道和攻击方式,自己的傀儡充其量只能当当挡箭牌而已。
自己亲自对上这些大家伙到底有没有胜算呢……萧鸢深知不能继续等下去。
她假借操纵傀儡的名头,已经摸清了这里通向外面的路,那是一条最安全的路径,但是也不可能完全躲过娄诗泠曾经用傀儡在这里布下的天罗地网。这里的傀儡虽然也是以人皮人骨做成的,但外壳非常坚硬,不那么好对付。
“萧姐姐!”看着踏出房间的萧鸢,沈湘一惊,飞快地跑过来阻拦她,见她无动于衷,又大喊一声:
“萧姐姐!萧鸢!你站住!”
萧鸢猛地在身后的几个傀儡的间隙里转头,她的目光堪称森冷:“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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