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下海水中的混沌色彩一直都没散去，使者们倒是消失不见，镇子上的人也消停下来，似乎连整个活动都变得萧条起来。
港口的船队能走的早就跑远，他们整个船队像是被孤立一般。偶尔会有镇民徘徊在周围，被看到的瞬间就跑走，头也不回。
而斗篷也没动作，整个世界都安静的可怕。
加菲尔德依旧守在桶旁边，愣神的时候还能把跳出来的小鱼给扔回去。
船长不工作的时候就会过来，靠在桶边上用很是优雅的姿势抽烟，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桶里，灰红色的眼像是要发出什么东西来把桶里的人盯醒。
这次可别睡好几天了小鱼兄弟。加菲尔德在心里向自己种族的神明祈祷，希望高山之神可以保佑这个远海的朋友。
眉月升起的时候，无畏镇里的篝火点燃。
火堆围绕着神像，汹涌的火焰为神祇穿上舞动的衣服。人们绕着石像跳着不知名的舞蹈，纷乱舞动的四肢和头颅带着疯狂。
奥尔辛站在甲板上，他讨厌这样的画面。
他不相信任何神明，虚无缥缈的保佑并不如手中的刀。因为如果有，他就不会见过那么多牺牲，金蓝色的火焰至今都在他的梦里不断出现。
而后面见过的所谓的神明，都是些奇怪的生物。没有传说中的和蔼或严肃，有且只有怪诞与看不清。
反倒是，被人类诟病的妖族在奋斗，尽力展示着属于自己种族的友好，愿意为了朋友完成两肋插刀的壮举。
无畏镇上空的星星都是带着淡淡红色的，像很多凝固的血滴挂在黑幕之上。
硬要说神明的话，加菲尔德可以是，海狗也可以是。
“船长，他醒了。”比利急匆匆的脚步声来到身后，语气里满是欣喜。
他走到那间屋子，看到的是正在啃食小鱼的海狗。似乎更加消瘦的人鱼像上次一样挂在桶边，抓着鱼大口吞食。不过这次没有挑内脏吃。
走过去慢慢弯腰，奥尔辛对上那双变回金红色的眼睛。那里面的火焰变成红色的炭，迸发着火星但没有燃烧。
加菲尔德扛着大鱼过来，想也不想就丢进桶里。海狗被鱼尾巴扇了十来下，呆滞地望着他们，一脸不可置信。
奥尔辛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委屈、惊讶和一丝丝怒火。
光溜溜的人鱼从水里跳出来，踉跄离开桶的范围，身上的伤口大部分已经愈合剩下淡淡痕迹，只有左手还不灵活。
船长脱下大衣将人裹住，检查过鳃裂的情况确定对方身体情况，放心地将人直接抱起来打算往外走。
‘等等……’白皙的手拍拍他的背，做了个等下的手势。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海狗。青年人眼里火焰升腾着，充满对那条鱼的渴望，小小的舌头舔着嘴唇，显然是馋了。
“吃得像个人一点。”奥尔辛没忍住，伸手在男人头顶揉了一把。湿漉漉的短发像深春时期的草地，又柔又软。
关上门，大家站在外面，听着海风吹过，听着屋里的嘈杂水声，以及骨骼被嚼碎的清脆声。
“你平时吃生肉么？”比利忍不住看向加菲尔德。
身上还粘着鱼鳞的狼人摇头，表示自己的种族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烤肉，可以不吃调味料，但生肉不会吃。
“怪文明的。”比利竖起大拇指，说罢转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奥尔辛点燃新的烟草，淡淡烟雾被风吹得满过道都是。加菲尔德感觉他换了新的烟丝，比以前更加苦涩和……
沉重。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加菲尔德挠头。仔细去看身边的船长，发现对方除过眼睛变成灰红色，连手臂上的青筋和牙齿都与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男人是带着优雅的，比那些装模作样的贵族看起来更有气质。现在的他反倒是多出些野兽的感觉，比他这个满身毛的更有野性。
而且在烟草味道中，加菲尔德确定自己闻到了很淡很淡的血腥气，这份血腥气应当是来自冷库里那些冻肉。
在奥尔辛深蓝色的袖口，他看到了一滴小小的，淡淡的血液干涸后会有的痕迹。
“回去休息吧。”奥尔辛的声音随着烟传来，擦过他的耳尖毛。
狼人点头，慢悠悠往甲板上走。“好的船长。”他决定自己先去海里洗个澡再睡。
海大胖坐在桶里边吃边抹泪。不论他离开家多久，以前只要受伤都会回到家里休息，妈妈会抱着自己，喂给他切好的生肉。
有时候还会是其他海域城市的特产，配合一些陆地上的酱汁。美丽的母亲鲛人会亲吻他的伤口，告诉他这是英雄的勋章。
可自从来到这里，每次受伤都只有自己，狼人兄弟虽然在身边，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担心让海大胖觉得心痛。
这里的鱼也不好吃，肉又柴又干巴，明明来自水里，嚼起来却跟肉干一样。只有血腥和鱼的味道，他好想家。
落在桶里的珍珠被海大胖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口袋，想着这东西可以给加菲尔德留下换钱多买些护毛膏。最近天天泡水里，他的毛都不顺滑了。
就在他装珍珠的时候，门开了。眼泪还蒙在眼前，他没看清来人是谁，只知道浓郁的烟味让人无法忽视。
来人挤进木桶里，从后面将他抱住，长腿变成了坐垫。一言不发地只是抱着他，灼热呼吸打在脖颈处，让鳃裂都发痒。
“哭吧。”奥尔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这么柔和的语调，海大胖的心瞬间缩紧。
他本来都克制住的情绪瞬间无法忍耐，攥着鱼尸体大哭。泪珠砸进水里发出无数声响。
奥尔辛从人鱼手中抓住死鱼丢去一边，用打湿的手帕去擦拭脸上沾满肉碎的脸。珍珠就砸在他手上，带着不同于怀中身体的温热。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奥尔辛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搞笑。这个问题被咽下，他吐出胸中浊气，觉得以现在的情况，知道与不知道似乎并不重要。
他的外套被水泡透，兜里鼓鼓囊囊装着珍珠，稍微一碰就刷刷响。觉得它碍事，干脆伸手摘掉丢去旁边。
青年人纤细的身体彻底暴露在他面前，被诅咒放大的听力将对方胸膛中的心跳清晰播放。
最近很忙，忙得忘记了自己在蜕变为野兽。
送走那些镇民，将海狗放入桶内之前，奥尔辛确定自己听到怀中人的伤口在渗血的声音。
有如羽毛搔过耳廓，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他头皮发麻。不是对方心跳弱得近乎听不到，他真的会克制不住渴欲去啃食那些伤口。
海大胖的血液，是甜的。带着海藻的味道。
奥尔辛在大家忙着给人鱼换水的时候来到厨房，站在满是生肉的地方，抬起手，将皮肤上的血液送进嘴里。
深绿色的血液同那具身体一样带着吸引力。他没放过手上的任何一点，甚至觉得吃到嘴里腥臭无比的生肉都变得美味。
此时此刻，鲜活的身体就赤条条团在怀中。他只需要低头，张嘴，用长出的兽牙狠狠咬住那鳃裂，使劲啃下血肉。
奥尔辛知道，只要他咽下怀里人甜甜的血肉，自己身上那折磨人的诅咒就可以消失。
可当他的唇贴上光洁皮肤时，所有悸动都消失不见。他只能听到怀中躯体里血液流动的声响，以及青年人因为哭太多而沙哑的吸气动静。
“每次受伤都哭，船上要人手一堆你的泪珠了。”
他的手被人鱼握住。冰凉顺着皮肤传到骨骼中。
“你一定会离开的对么。”
“等你走的时候，就别哭了。”
第34章
停留在无畏镇港口的第四天，镇子里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海大胖扒在甲板栅栏上往里看，一双熟悉的翅膀出现在神像脚下。失去海水滋养的黑白翅膀变得灰暗，那条蛇尾堆在其他的烂肉里。
羽。海大胖心脏骤然缩紧，觉得呼吸都被冻结在鳃裂中。
仔细观察，还有个正走向神像的人手里提着鱼怪的头。
“怎么了？”加菲尔德察觉出小鱼兄弟的不对劲，问话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混着空气和海风擦过身体。
海大胖放出频率去听镇民们在说什么，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如一条条语音播放起来。
“那海妖说的没错啊，水底下真有。”
“只是品质都不高，没那疯子人鱼好。”
“可那带翅膀的漂亮，不愧是弗兰肯，一条胳膊也能瞬杀。”
“咱们什么时候对那斗篷和疯子人鱼下手，我感觉斗篷应该更好些。”
“快了。镇长说庆典最后一天就动手，是火神大人同意的。”
“水底下还剩几个？”
“快没了，要去就抓紧时间！”
鲛人细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掌心抓着的栏杆已经变成畸形的木片。
奥尔辛出门看到的，是自己船上两个非人类船员双双跳海的画面。人鱼那双变红的眼睛让他梦回两天前。
“怎么回事？”抬头问瞭望台上的比利。坐在高处的男人指指船尾的海面，语气中有着少见的恐惧情绪。
“屠杀。”
原本在阳光下蓝盈盈的海面现在不住地翻滚着巨大的水泡，有无数红色黑色的血液随气泡破裂而出现，还有碎肉骨茬漂浮在上面又很快落下。
无数海鸟盘旋在蓝天上，看准时机俯冲下去享用那些肉块。而在血水里，是无畏镇那些勇士，前赴后继地入水又出来。
海狗说过，他在水底看到了很多海妖，是斗篷以屠杀镇子为由头吸引来的。当时虽然也有不愉快，但毕竟是同类，他还是更想劝他们离开。
只不过，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离开是不可能了。
那些勇士似乎都陷入癫狂的情绪中，赤红的双目只有嗜血的疯癫，只要是离开水的，手里几乎都抓着海妖身体的一块。
而在那些人力，弗兰肯也在。女人失去的胳膊处空空荡荡，可脸上的火焰纹路更为巨大，几乎已经遮盖住整张脸，两个紫色的眼睛如同灯般明亮。
她嘴里咬着匕首，站在岸边纵身一跃，游鱼一般丝滑消失在浑浊的海水之中。
海狗。奥尔辛眯起眼睛，回到船长室换上一身跟镇民衣着很相似的装扮，蒙着脸也跳进海里。
海水被海怪的血污染，他不论怎么拨水都被迷住眼睛。奥尔辛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多年的经验让他冷静地一味往深处游，很快就从浑浊中分辨出路来。
腰间的氧气袋可以支撑他在水下活动二十分钟左右，这些时间够他在混乱里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向着人影最多的地方游去，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也顺手抓住个海怪残肢在手里，装作嫌弃太小的样子。
许多镇民游过身边，看到他手中残肢时偶尔还露出个不屑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废物。
而越靠近海底，水就越清澈，只是没有光让他没法看清其中情况。有几个距离近点的镇民，随他动作下来看一眼就就很快往上游，不忘用手势提醒他快离开。
丢掉残肢，奥尔辛吸一口氧气就往有着隐约光斑的地方游去，那里肯定有着自己想看的东西。
用翼族羽毛做基底，沾着鲸鱼油制成的火把可以在水下点燃，呈现金蓝色的火焰。
而他看到，手持火把的正是弗兰肯。
女人像一条鲨鱼，独手举起火把，挥动两条健壮的大腿来游动，一双紫色的眼紧紧盯着海底沙，似乎在寻找什么。
借火焰的光，奥尔辛也看到周围的情况。
这里已经不是海底，而是海底炼狱。无数海怪的身体散落在沙子上，死状惨烈，有几个的头上还卡着大刀。勇士的残骸也不少，头颅、断臂，甚至是腹内的内脏……
可周围没有海狗和狼人的身影。他找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打算稍微躲避弗兰肯的探查。
不料刚一动作，就被人大力抓住肩膀。瞬时抽出匕首就要戳过去，另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他的胳膊。
眼前的景物突然开始快速变换，逼他闭上眼任由来者带着自己前行。
出水瞬间奥尔辛感觉到自己在飞，水的束缚消失，所有压力都骤然不见，只剩下劲风划过身体带来不由自主地战栗。
驾着自己的二人稳稳落下，睁眼看，他已经回到艾森弗洛特号的甲板上。
抓着肩的是狼人，捏着胳膊的是人鱼。两人看着他的表情都充满不可思议和疑问，尤其是狼人，湿漉漉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担心来。
甩开二人的禁锢，奥尔辛撸了把狼头，转脸看着露出无辜表情的海狗冷笑。
“自己下水就算了，还拐带我船员？”
奥尔辛发誓他是想小小的关心一下对方的，但那个话到嘴边自己就变了味。
海狗倒是也不介意，瘪嘴对他耸肩。比划说自己这是情况紧急的无奈之举。
“底下出什么事了。”去屋里换衣服，海狗乖乖跟过来。
‘斗篷骗了那些海妖。’对方也不介意，唰唰把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脱掉，顺当当钻进了他的被窝里，‘我下去的时候基本全死了，没几个活着的。’
‘估摸是把这些海妖当作了投名状来换取镇子上人的信任。’奥尔辛确定自己在那张模样可爱的脸上看到了杀意，一闪而过。
“你下去发现什么了？”把干净衣服给人丢到脸上，奥尔辛也没管对方懒得穿的表情。
‘弗兰肯似乎有什么东西丢了，很重要。她已经在底下找了四圈。’人鱼已经将自己完全裹起来，像个球团在床上。
“你有头绪了？”奥尔辛扯开被子，粗暴地帮着对方穿衣服，“别光着腚睡我的床。”
说罢被人鱼呸了口，指着自己昨晚被咬破一点的鳃裂，表情里满是不忿：‘谁跟狗似的办事时候还咬人？’
‘你昨晚可是亲手把我脱光了按上去的。’
奥尔辛无话反驳，动作也变得轻柔些许：“现在是白天。”
‘哦……’海狗同意这句话，乖乖开始穿衣服。
佩罗卡哧吭哧坑爬上艾森弗洛特号，进船长室第一眼就看到在奥尔辛床上睡成一滩的海狗。从露出来的半个背来看，对方没穿衣服，至少上衣没穿。
而自家船长身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儿没了，精神焕发。灰色眼睛恢复正常状态，甚至眼神都比以前看起来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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