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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眼神坚定,点头表示可以,手速飞快从腰包中掏出那贝壳匕首,问对方想要从哪里切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奥尔辛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二人达成共识,像是在讨论切菜切哪里般随意。他知道海大胖还有着不死之躯,痛感也不会因为生命分享传给自己,可到底是多大的恩情,需要将半个身体给她来偿还?
他起身牢牢抓住海大胖的手腕,带着些许愠怒和不解看向城主:“达斯可利,为什么?”
“奥尔辛,任何事都有代价。”女人温柔不改,“他想做的事与我要付出的心力相等,所以我要收取等额的报酬。”
“可不能是半个身体吧!他再是不死之身,切掉半……”冰冷的手堵住奥尔辛的嘴巴。他回头,看到的是海大胖释怀和欣慰的笑容——男人这样的笑容几乎不曾看到过,不似平日那般开怀快乐,金红色眼中是妥协和坚定。
“为什么?”奥尔辛凝视着那双眸子,想读出一分犹豫。他对自己的评价中,逃不开理智和杀伐果断,对需要抛弃掉来换取利益的东西,绝不会有不舍。可眼下明明也是这种时刻,他却在退缩。
海大胖的鱼尾是他此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尾巴。那条蓝绿色的尾在海中如流星坠落,闪烁着属于它的光芒,游弋于深蓝。他灵动如风,又像是从天而降的船锚,稳稳扎根在自己心间。现在,他的心外还有心,支撑着所有动力。
最开始确实生出过将这奇特人鱼解剖当藏品的想法,然而这念头很快消失。一个鲜活、有着独特生命力,如小太阳般存在的人,在暴风雨夜填满他的灵魂。香甜,带着一丝丝苦涩,像块用糖腌渍的三文鱼,还夹杂着一点点的海风气息。
他甚至舍不得让他受伤,更别说看那细嫩的皮肤被利刃切割……
可那句“不”都来不及出口,海大胖就给了他答案:等价交换。
招魂仪式在城堡的巫室进行,由达斯可利主持。
漆黑石头组成的桌子被淡黄色蜡烛围绕,正中间摆放着一截两人合抱那么粗的乌木,乌木旁是无数种新鲜的、晒干的草药,铺成大片杂乱的色块。在草药中,不仅有很多白色珍珠,还有属于海大胖的蓝绿色泪珠——它们表面粗糙,不似往日圆润,连颜色都发乌,不再清澈。
乌木的正上方,是还在滴落绿色血液的一整张人鱼尾皮,完整无缺。侧鳍和尾鳍保留完好,鱼鳞在火光中如星河般璀璨。腰腹切口处还有二指宽的人皮,白皙柔嫩,无力地贴合在一起。
而鱼皮的主人正安安静静昏睡在奥尔辛怀中,墨蓝色长发失去光泽,惨白的脸上笼罩着死亡的灰雾,软绵绵的,似被牛奶浸泡过的面包。胸部以下的皮肤被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包裹,绿色血迹斑驳透出,尾端光秃秃的,没了那美丽的尾鳍形状。
奥尔辛听不到达斯可利站在祭台前念的咒语内容,听不到外面骤然下起的暴雨。他的耳朵里只有海大胖被剥皮时的痛苦尖叫。甚至是达斯可利要求主刀人在海大胖清醒时剥下鱼尾。
卷曲的鱼鳞摩擦的响动几乎将奥尔辛凌迟,他双拳紧握,直至掌心被指甲戳透,有仆从上来强行掰开他的手包扎,才让他回神。没人说过在伊布埃尔招魂需要提出该仪式的人的皮,更没说过需要这么多。
完整的鱼尾皮脱离海大胖身体的瞬间,他的鲛人轰然倒下,没有呼吸,没有神智,只有微弱心跳从胸膛传来。绿色的血浸染了解剖台上的白布,整间屋子中都是海风的腥咸。泪珠落了满地,源源不绝。
男人小了一大截,粉色的肉露在外面,叫身经百战、看惯碎肉骨骼的人无法呼吸。主刀人如冰冷的石像,从一个陶罐中挖出半透明的凝脂,毫无感情地均匀为海大胖涂抹。那软膏接触鲛人肉的瞬间,昏死的人剧烈颤抖着,大张的嘴不住抽气,鳃裂崩开,如残破的风匣在哀鸣。
奥尔辛身体僵硬,将海大胖的头紧紧环抱,嘴唇落在越来越冰冷的额头上,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无法阻止这些事的发生,如同无法阻止海大胖屡次受伤一样。突然,他开始痛恨鲛人族分享永生的能力,痛恨为什么只将他变成半妖,而不是完全的人鱼。
他的海狗明明不用受这些伤……
白布一层层包裹起细嫩的肉,怀里的人也彻底没了动作。同每次受伤时的状况一样,陷入假死保护的人了无生气,这次看上去更为惨烈。主刀人说,药膏里有镇痛成分,可以有效促进他皮肤的再生,但不能像平时那样泡进水里。
奥尔辛小心翼翼将人抱在怀里,用最轻柔的动作带着他移动。两人来到巫室中,站在祭台前,奥尔辛心中生出不论成不成功都无所谓的念头:等结束,自己就带着他回艾森弗洛特号,前往螺旋之塔海域。
达斯可利的咒语戛然而止,整间巫室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奥尔辛看到,火焰开始无风自摆,越烧越旺,烛泪变成河,顺桌面流淌,将草药们浸泡出奇异的香味。而正中间的乌木开始变得扭曲,似有山间的薄雾覆盖其上并缓缓流动,没一会就被蜡烛熄灭后的烟雾包裹起来。
一个由白色雾气凝结而成的人出现在鱼皮之上,看不出样貌,只能隐约认出是个女性,下半身看不清,只是一缕烟气。达斯可利的手在烟雾中轻点,人影处就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个刚学会开口的人正在找回自己的嗓子。
“你们成功了。”牛皮纸的声音从人影中传来。
奥尔辛怀抱海大胖,盯着对方:“你猜到会发生这件事?”
人影轻飘飘在屋子里乱飞,最后停在他的面前:“诺提勒斯家的小子,咱们合作过两次,你应该知道我是情报商人。商人的直觉都很敏感,所以在欧文家带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白色烟雾凝结成的手缓缓覆上海大胖的脸,奥尔辛听到对方轻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他斗不过那个穿斗篷的人。小家伙,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还要被揍。”
众人没有接话,安静等待她说后续。人影来到乌木处,抚摸那张鱼尾:“好强的生命力……”
“火焰女妖自己的身体被封印在螺旋之塔中,她需要一个契机来夺回。而这两个异界人就是最好的钥匙。而我的身体和她的不匹配,已经开始腐烂,她可能等不到血月就得去那里。我也知道你们想听我讲故事,但时间紧迫,我在路上跟你们说好了。”
人影来到城主面前:“达斯可利,你确定自己不插手这次海域的事?这可是巩固你们伊布埃尔地位的好时机。”
“不必。伊布埃尔本就强大,不需巩固也能屹立在这个世界。只不过,我需要你告诉我,法兰德家那位到底是怎么回事。”城主从草药中找到一根完整的木头,对话的功夫,用小刀在上面雕刻出咒文,递给奥尔辛。
“祂是一团能量,类似于现在的我。祂很古老,带着不属于我们的气息。从我听到的对话来看,祂应该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异界人,辗转数年,寻找自己丢失的身体。而选择保护火焰女妖和那个斗篷人,是为了玛丽亚号上的某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没听清。”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奥尔辛冷声道,“你们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肯定跟火焰女妖和祂有接触,万一是来做卧底的呢?”
人影听罢大笑起来,白雾颤动,散开又聚集,最后凝结成一个圆球,钻进那节木头中。奥尔辛瞬间感觉手心处的东西传来凉意,摸起来还很湿润,手感像是一截刚捞出水的珊瑚。
“莉亚那么喜欢的人的后人,我怎么舍得欺骗。”
“那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她?”
木头沉默,许久后才闷声道:“双胞胎人鱼极其罕见,我们出生时被誉为整个海域的奇迹。可她在爱上人类后,义无反顾地选择离开大海,甚至不介意对方已经结婚——她选择和薇薇安回到陆地,被圈养在水池,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比一辈子在大海更有意义。
我找过她无数次,甚至习惯了双腿和在陆地生活的感觉。就在我接受她活在这里,想用学来的秘法帮她永远保持人腿的时候,她死了。肉身化作泡沫,灵魂变成祝福,刻印在那艘大船上。什么都没给我剩下。
自那之后,我也无法回到海洋,就化名‘牛皮纸’做起了情报商人,为的是能听到你们船队的消息,也能在一些时候帮助你们。我永远爱着自己的姐姐,却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为个人类女性义无反顾……”
声音哽咽,奥尔辛看着木头,感觉它变得更加湿润。
“到现在我也不想原谅她的选择,可我尊重她的选择,也能感觉到她对你们的爱。所以,这也算是帮她完成愿望吧。”
第71章
偌大的艾森弗洛特号迎来出生以来船员最少的一天。
奥尔辛将还昏迷的海大胖放在自己床上,按照莉多的吩咐潜水去了船底。在那根不知何时开裂的龙骨正中间,他用锤子将木头敲击进去。在水里憋气看着它一点一点进入龙骨时,奥尔辛脑海里冒出个很抽象的问题:
莉多的灵魂会在里面被敲晕么?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掉。心里对海大胖生出半分埋怨,气平时看他没由来比划奇怪东西,竟影响到自己。回到甲板,加菲尔德看样子也是刚过来,背上和手里鼓囊囊地背着三个大包,像是要回家省亲。
“肯放你走了?”脱掉湿透的上衣,奥尔辛赤脚往船长室走。月光照在他身上,半透明的鳞甲反射着月光,波光粼粼。
有灼热的视线传来,抬眼正对上狼人那双水汪汪的眸子。自他受伤再醒,这忠实的船员就没笑过。奥尔辛还记得他初次登船的样子——毛茸茸一大团站在甲板上,呲着大白牙笑,憨厚老实的气息简直要把船都淹没。
许多人还是恐惧狼人的,毕竟这生来就是战士的族群带着无边野性,高大、健硕的身躯站在那里就带着叫人胆寒的压迫感。奥尔辛却在眼前这个佝偻着腰说话、爪牙都收起的人脸上看到了单纯和可爱。
他留下了加菲尔德,教他如何开船、如何打扫,教他如何看风向,几乎把他当作另一个佩罗卡来培养。忠厚的狼人没有辜负任何船员:他勇敢地面对所有危险,为了船队冲锋陷阵从不退缩;也能在厨房里帮忙,将菜洗得干净、切得均匀。
他对每个人都很好,不论何时找他帮忙都会答应,遇到真忙得厉害的时候,还能听到狼人充满真诚和歉意的“对不起”。大家都喜欢他,觉得这个族群要比传说里好相处很多很多。
所以在他因为自己受伤哭泣的时候,奥尔辛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抱歉。毕竟在加菲尔德上船后,凡是交战,船队里鲜少有人再受到很大的伤害。
眼下也是。只有他们二人的场合,月光照亮甲板,将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狼人无法克制地红了眼眶,眸中的心疼和悲伤无法掩盖,如委屈悲哀的幼兽,灰蒙蒙的不见半分快乐。
“又哭。”奥尔辛轻叹,心想这不愧是海大胖的兄弟,遇到事情想要宣泄自己的委屈,就用这种任谁看了都会心软的模样,“我没事了。”
狼人的体温高于人类,不论何时抱着都像个火炉。此时的海风是冷的,吹过他的鳞片,卯足劲往缝隙里钻。而绒毛柔软、身体结实的狼人抱起来又温暖如夏日的阳光,身上还有女孩子喜欢的清淡香水味,混杂些许烟气,闻着很舒服。
佩罗卡不止一次开玩笑说过,如果他俩年轻时风流些,现在的孩子说不定比加菲尔德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只可惜当时的他忘不了杰西卡,修女号上还有战力颇高的萨迦。
所以在十七岁的加菲尔德出现,并展现出自己的纯净与友善的瞬间,海上漂泊太久、忘记亲情的人们都将他看作是小辈,想要让他快些长大,又盼着他永远可爱。
真诚的人会赢得真心,所以奥尔辛此时此刻抱着加菲尔德,心中些许积攒下来的不悦都烟消云散。狼人又与鲛人不同,鲛人偶尔露出的狡黠和聪明,和他带来的感觉完全相反。他俩的性格反而互补。
“船长……”抽噎的人不住深呼吸调整心情,好半天也没能再说出后续。奥尔辛贴心拍拍他的背,轻声说:“去看看你的小鱼兄弟吧,知道你想他。”
海大胖如雕塑般躺在床上,被子盖住身体的缺损,假死保护让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不能被察觉。灰白一片的人离开水看上去更是揪心,干瘪瘦弱的身体此刻如同一具干尸,被薄被覆盖,大有再眨眼就会消失不见的意味。
船长室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照进来,水灵灵的光让鲛人没有半分活力。加菲尔德坐在地上,握住小鱼兄弟的手。他清晰记得在自己离开船前,这双手握起来还有肉感。
现在只剩枯瘦的皮包裹着骨骼,骨节清晰可见,属于鲛人的独特的血液流动声都变得微弱。他看不得鲛人这样。自这个异族兄弟从天降下来到船上,几乎每次受伤都是自己陪着。
最开始所有伤痛都奔着上半身——头、胸口、腹部……这次来得狠,整条鱼尾的皮都被扒去,连尾鳍都不放过。药膏不能见水,就让一个生于水的人离开“母亲”的怀抱,躺在陌生的水外世界。
上次被刺伤时自己也不在。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如果不是尤利娅拦着,他能把那条街翻个底朝天来寻找那该死的凶手。路遇老亚瑟,得知刺伤他的武器还是特制的时,他罕见地冲尤利娅发火,问她为什么不能处理欧文家的那几个人。
“没有证据”这四个字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冻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咽下所有不满,在心里为兄弟祈福。
此时此刻一如曾经的每时每刻,面对伤痛,他能做的只有暗自神伤。口袋里还装着小鱼兄弟塞过来的珍珠,包里是怕他在船上无聊买的各种零食。
“小鱼兄弟……”加菲尔德忍不住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道,“醒来吧,不然点心要坏掉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这条异世界的人鱼要承受这么多的苦难。加菲尔德甚至不敢想,如果是自己经历这些,还能不能在醒来后还保持对人类的热爱。
奥尔辛换了衣服就离开,独自站在铁索边尝试用获得的力量来收起船锚。海大胖轻松拖着船锚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也学着对方的动作,双手抱着锁链环扣,沉腰塌肩、重心下移,往后慢慢退步来拖动。
成功了。普通情况下需要小二十个船员才能拖动的巨大船锚,在海水的挽留下被他一个人轻松拽出,甚至没有用尽全力就成功了。
看着眼前的锚,奥尔辛彻彻底底地接受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这件事。如果说听力、鳞片和鳃是促使他接受的理由,那么现在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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