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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许多日子里,只要海大胖回忆起那天夜里奥尔辛流露出的脆弱与思念,这个男人犯多大错惹他多生气,他都会选择原谅。
车外很静,只有木轮滚过街道发出的声音。海大胖吸吸鼻子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将男人抱住,轻轻拍着他的背,希望能为对方带来一些安慰。
怀里的人沉默不语,因受伤沉寂几日的身体比以前消瘦很多,靠着海大胖的肩膀微微颤抖。有水滴穿透衣物落在海大胖的背上,他闻到了苦涩,还混杂着思念和悲伤。
离家这么久,海大胖因为想妈妈明里暗里哭过很多次,但这都建立在自己的母亲就在远方的事实之上。他从不敢在一个失去家庭的人面前提起亲情,所以每次都在这方面问题上避而不谈。别在不幸的人面前炫耀幸福,这是人类教会他的礼貌之一。
奥尔辛就这样抱着他,静默如雕塑。马车的声音被男人的呼吸声掩盖,海大胖只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和若有若无的啜泣。
四十多年来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画像能够用来思念对方的人,在这样的时刻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母亲,而她的幽魂肯定还说了许多关于她的事。他们没有切实陪伴却有着相同的想念,亲情的牵绊无法被时间和死亡割破。
薇薇安就是大家都会赞颂的女神吧。海大胖怀抱奥尔辛时忍不住思索。她的美丽是来到这里后独一份的,长相并不重要,而是她站在你面前,你就能感觉到她的独特魅力。她温柔对待世间万物,哪怕是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能为对方考虑到以后。
她说她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可很多东西都是她为自己孩子谋求的后路。奥尔辛曾说他两度踏过冥河,第二次时站在小船上的母亲许是真的舍不得儿子再受苦才选择要带他一起走。
可人生啊,哪里有那么平稳。
车缓缓停下,海大胖伸手擦掉奥尔辛眼角最后一滴泪水,亲吻男人的额头。
“有我在,奥尔辛,还有我在。”
第67章
海大胖觉得自己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没有做梦,没有紧张的情绪,没有当下就要思考出个所以然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在奥尔辛的怀抱中散开。梦里只有自己的妈妈和薇薇安坐在沙滩上,晒着太阳,不住喊他上岸去陪着一起吃点心。
点心。梦里的点心真实无比,牛舌饼、雪花酥、桃酥、水晶饼还有几个山楂锅盔。白色饼皮上的红色大字在向他招手,阳光下看起来又酥又脆还不住散发香甜滋味的点心们让海大胖口水直流。
他抓起一个,在两个母亲的慈爱目光下,大口咬下。
“嗷呜——”点心怪叫起来,口感毛绒绒的,很硬,不好吃。
被吵醒的海大胖睁眼,看到的是自家狼人兄弟泪流满面的脸,而本该塞满点心的嘴里是好兄弟的胳膊,两个窟窿眼正往外渗血。海大胖下意识用手捏住那两个窟窿止血,突然觉得这画面好熟悉。
“小鱼兄弟,你又咬我。”加菲尔德委屈的耳朵都耷拉在脑袋两边,低垂的眉眼里有泪水滚滚滑落,楚楚可怜。海大胖愧疚感当场炸裂,没松开捂着伤口的手,另一只手二话不说将人搂住,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拥抱着。
加菲尔德也不含糊,用强有力的臂膀将他抱紧。这短短几天未见,中间经历太多事情,加菲尔德几乎要被漫天飞舞的消息压得喘不过气来。听到船长死掉的时候,狼人几乎要疯,他在尤利娅的宅邸里大叫,想要出去却被死死按住,为此还挨了一针。
给佩罗卡的消息没等来回信,但在夜里跟着尤利娅巡逻时看到有马车从下区回来,从车里的气味分析,正是自己“死去”的船长和小鱼兄弟。两个人的气味彻底融合,要不是对他们二人太过熟悉,他真的会以为车里是一个人。
确定马车最后停在纪德夫人家门口,加菲尔德想也不想地冲回尤利娅那里,问女人自己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进入纪德夫人的家。然后一大早他就被带到目的地,走进会客室的瞬间就看到了船长。
狼人的心大起大落,在看到奥尔辛的瞬间再也绷不住,嗷嗷哭泣地扑进船长怀里。船长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明明还有人类的味道,却混着海妖气息,而且是浓郁的属于小鱼兄弟的气息。手感也很怪,隔着衣服摸起来如同有层薄薄的盔甲在里面,像是鱼皮。
船长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大方拍拍后背安慰说别担心。加菲尔德啜泣不止,想也不想开口问:“听说你死了。”
尤利娅也没能阻止狼人挨打,奥尔辛大巴掌拍在加菲尔德精壮后腰上,手一抬就给对方丢出会客厅大门:“滚去找那鱼。”
得令的狼人麻溜地跑了。
而后就发生了这熟悉的一幕。小鱼兄弟显然是又梦到了好吃的,好死不死自己的胳膊也到人家嘴边,人鱼毫不客气地张嘴就咬。尖牙一如既往的锋利,刺破他皮肉的瞬间只能感觉到凉,等血冒出来才会出现疼痛。
不知道小鱼兄弟这两次梦到的是不是同一种食物。加菲尔德抱着兄弟,心里只有对方怎么瘦成这样这一个念头。
“小鱼兄弟,你怎么瘦成鱼干了?”狼人瘪嘴,心疼地把海大胖在手里揉来摸去,将每个细节都确认一遍,毫不犹豫问出这句。
海大胖轻叹,将他走后的桩桩件件简短比划一遍,表示自己切了半颗心给奥尔辛续命,身体吃不消所以瘦了。
看到最后,加菲尔德再度泪奔。狼人哭嚎声引得不少仆人站在门外驻足观看,海大胖见他这样也觉得鼻酸,毕竟这兄弟是因为心疼自己才哭成这样。
两个人忽地抱作一团,哭声二重唱。
奥尔辛本来坐在会客厅和几人说事,不等仆人来报,耳朵里就收到一阵鬼哭狼嚎的动静。不用思考就知道是海大胖和加菲尔德兄弟俩。加菲尔德作为狼人但感性得紧,刚上船因为想家没少哭。海大胖也是个眼眶子软的,看对面有人哭自己高低得掉两滴小珍珠。
仆人进来说两个客人在嗷嗷哭的时候,奥尔辛已经大步流星向卧房走去。自己被训练出的好听力其实是个烦恼,毕竟活了快五十年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世界原来是如此吵闹烦人。平日里还能装个听不见,只专心于眼前,可此时此刻那哭嗨了的是海大胖。
结果进门就被脚下的蓝绿色米珠差点滑个仰倒,扶着门框站稳,抬眼和挂着泪痕但憋笑的海大胖对上视线,显然是将情况看得清楚,而背对门还在嚎的狼人则对此毫不知情。
“难兄难弟”被大手强行分开,谁让现在的奥尔辛也是有着怪力的一员。左手海大胖,右手加菲尔德,生怕这俩再黏住哭得人头昏脑胀。
“闭嘴。”奥尔辛冲着加菲尔德严肃下令。不料看到他的瞬间,狼人委屈更甚,钢筋铁骨般的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腰,勒得腰椎嘎吱作响。
“船长——”不知悲从何来的狼人哭声更上一层楼,“你和小鱼兄弟受苦了啊啊啊——”
海大胖此时此刻倒是情绪冷静下来,不动声色退出战场,蹲去旁边在米珠里捡大颗的泪珠往口袋里揣。时不时鬼鬼祟祟看着对加菲尔德无可奈何的奥尔辛,憋笑憋得脸红。
“我还没死呢。”奥尔辛对加菲尔德是无法下手,忍了又忍,只是敲在狼人头上一记暴栗。谁让这小子忠心耿耿还听话,乖得像是自己亲儿子。
吃痛的狼人抱着脑壳,许是哭累了:“可你心都被捅穿,一定很痛。现在又变成半妖,会不习惯吗。”
老底被掀,奥尔辛看向罪魁祸首。鲛人已经顺着米珠快匍匐前进到门外。
“海大胖!”三字落地,墨蓝色脚底抹油风似的消失不见,听声音是往纪德那边奔去。奥尔辛脸部抽搐几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低头揉揉狼人的脑壳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狼人生性单纯,尤其是在关心人这方面。说话直白但没什么心眼,认定谁就对谁好,喜恶一目了然。上船将近两年的时间,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反正奥尔辛是没听到过他对生活有什么不满。平时还因为自己力气超过普通人类很多,被大家拉着当砖块使。
眼下船上出这么大事,他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
奥尔辛的安慰让狼人恢复平时的模样,毛上还挂着泪痕就扯出个傻呵呵的笑容,说真好。
“好什么?”奥尔辛说。
狼人说:“大家都活着,真好。”
直白的人总能直击要害。奥尔辛听罢这句话,好半晌没能做出任何回应,沉默过后,轻叹着抓住狼人的肩膀,将所有的话都融进轻拍的两下里。
二人走出卧室,等在外的仆人们瞬间进来清扫地板上的珍珠。奥尔辛同加菲尔德来到阳光下,才后知后觉在狼人耳尖处看到那里固定着一颗灰蒙蒙的不规则珍珠。
“首饰?”狼人的耳朵很重要,被捏一下都要疼好久,可这珍珠在上面固定得十分牢固,不像是随便粘的。
说罢就看狼耳朵轻轻动了下,加菲尔德语气放软解释道:“尤利娅小姐用特殊的胶水粘上去的,不会掉。这个,是小鱼兄弟的眼泪,很独特。”
确实独特。海大胖的泪珠几乎都是蓝绿色,心情好颜色就深,悲伤了颜色就淡,但基本上都是圆滚滚的形态。灰色的珠子来自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受重伤。
痛恨海妖的船员当时砸海大胖的一击用尽全力,头骨碎裂的瞬间会有多痛到现在他们谁也不敢细想。这颗珠子就是那疼痛的凝结,不论什么时候看都呈现出雾蒙蒙的灰,像极了当时泡在水中一动不动的海大胖。
“没被纪德给搜刮走?还有你当时说纪德身边有很厉害的存在是怎么回事?”奥尔辛忽地想起来这件事。赶往上区时,自己还没能和纪德见面,但在马车里狼人说她身边有着比火焰女妖还要厉害的存在,可从现在的情况看,那人就是法兰德家的那位。
加菲尔德挠挠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是我搞错了。那天被纪德夫人抢珍珠的时候,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人,我感应到那位的存在,下意识就带入对方是纪德夫人这边的……”
奥尔辛敏锐抓住这段话的关键词,他猛地抬头发问:“那天这里在做什么?”
狼人道:“聚会吧。反正尤利娅小姐带我过来时已经是快要天黑,这个院子很多不同身份的人,草坪上摆着桌椅什么的,还有乐队。我们没多待,所以没太看清楚具体内容。”
聚会,人多以及不同身份……奥尔辛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赶去纪德所在。如果加菲尔德感觉不出错,那晚在纪德家里,法兰德家那个祂肯定是也到场并逗留过。
上区的贵族饶是再互相讨厌,也会在得到对方的邀请后前往赴约,为的就是看看对方那边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或者去同其他人聊聊天,结实些新朋友。
面对纪德的邀请,法兰德家一定会派人去,最少也得是三个人。而一般去了谁都会登记,明面上是为来客准备礼物,实际上就是为看看来客家对自己用不用心,以后再有同样情况,自己要怎么处理。
“这件事你还告诉谁了?”奥尔辛问道。
“没有,就只给船长你说过。”狼人说。
第68章
不得不说,奥尔辛的脑子就是好用。他的发现得到其他人一致同意,屋里顿时就忙活起来。缇丝那天也在,和尤利娅回忆起自己见过的人物和细节,纪德则找出那几天聚会的登记本,仔仔细细翻看查找。
海大胖坐在地上跟加菲尔德对点心和水果进行一个消灭,看其他几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他俩在某些方面并不是合格的猎人,毕竟加菲尔德在狼人族群里就是个笨笨的存在,更别提在家一直团体行动自己只负责出力的海大胖。
“家长们”自动将他俩辈分降级,跟无数家长一样,做饭怕被捣乱干脆塞给孩子一团面让自己去旁边玩。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边吃边嘀咕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加菲尔德还跟海大胖控诉,他给自己的那些泪珠,要不是这颗灰色的太奇怪没人敢要,也会被搜刮走。鲛人听罢,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才新鲜产出、大小匀称的珠子递过去。
亏天亏地不能亏了自己好兄弟,这玩意既然值钱就得好兄弟多拿点。
“我跟你说哈,欧文和那个斗篷还有火焰女妖不是都住中区么,几个人自从上次拍卖会后,门都没出过,不知道在干什么。”加菲尔德凑近海大胖身边耳语,“我每次跟尤利娅出门巡逻,都能从欧文家里闻到女妖的味道,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海大胖好奇。
狼人吸吸鼻子,皱眉道:“虽然我没直接见过,但上次闻到的时候她是那种正常的妖族会有的味道。干巴巴的海味,像是被烤干的海水。可最近闻起来,跟鱼上岸后晒过头的腥味一样。
我记得你说过,她的身体是抢占的人鱼的身体,会不会是不合拍所以……”
这个怀疑得到海大胖的支持。这里的人鱼一族有着属于自己的咒语体系,从莉亚和薇薇安的合作就能看出来。而莉多作为能在岸上生活许多年的人鱼一定不简单。对于火焰女妖,纯血人鱼的身体是完美容器的同时,对方的灵魂也是最大的阻碍。
他们所有的猜想里都没思考过莉多的灵魂最后去了哪里,是被破坏还是逃离出去,亦或者是从未离开过。
‘你们这边,灵魂这个说法是什么样的?’海大胖问。
加菲尔德挠挠下巴:“这个……我不太好说。在我家那边,对于灵魂是抱有最崇高敬意的。狼人先祖们的英灵永远会在冷木林中徘徊保佑我们,而普通的狼人死后会去往最高的雪山,在那里等待雪神将灵魂接走,前往下一个旅程。”
神与灵魂在所有故事中都是不可被分割的。海大胖思考着。来到这里后自己虽然没有见过鬼或者幽灵一类,但接触过莉亚和薇薇安,能确认的确有灵魂存在。并且,这些灵魂有着十分宽裕的自主选择性。
如果火焰女妖只是霸占了莉多的身体,将她的灵魂抽离出去亦或者禁锢其中,莉多想要报复回去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火焰女妖的能力被海神拿走大半,或许就是她无法长时间使用别人身体和能力的原因。
可惜的是曾经指点过自己的神祇没再出现过,加上周围强大力量的存在,海大胖不敢去水里尝试召唤。如果能召唤到莉多的灵魂呢?或者有什么办法能跟灵魂沟通……
‘咱这有没有招魂术什么的?’海大胖歪心思一动,冲狼人兄弟挑眉示意。
“招魂?”加菲尔德听罢不由自主哆嗦。可看到小鱼眼里的认真,明白对方没有在开玩笑。他纠结地回答说:“还真不知道。我家那里只有大祭司才会,是秘法。至于其他地方的……”狼人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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