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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大胆肥的鲛人和天亮前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完全不同,虽没交流,奥尔辛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得益于自己被加强的听力,哪怕在船底,也将莉多的每句话听个真切。
海大胖的回复不得而知,但那压抑的抽泣声不会骗人。勇敢、坚强、永远对自己认定的事充满干劲的人,意外是个感性的哭包。来到这船上后的几个月里,他给他们创造了无数财富。
也给奥尔辛的心戳了几个窟窿,专门用来盛放这清泉般的泪。海大胖没再像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一样流出水样的泪水,奥尔辛也没去问为什么。虽然他很想知道,鲛人的泪水是不是咸味。
抱着男人凉凉的身体,奥尔辛关上门窗,靠着那纤细的肩膀睡了。
佩罗卡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昏睡的爱人,将煮好的鱼汤一勺一勺慢慢地喂给她。人鱼的腹部还没显形,人却因为孕育而变得憔悴。她睡得毫无征兆,明明前一秒还在说 “想要去外面晒晒太阳”,后一秒就倒在他怀里不省人事。
期间只醒来过一次,喝了口水,低声解释说是 “自我保护本能被触发”。嘱咐他小心的话没能说完,就再度沉睡至今。
现在看到奥尔辛平安无事,还 “升级” 成 “进化版本”,佩罗卡反而有些慌张。他开始思考接下来船队要面临的考验,以及自己该如何保护这个样子的萨迦。在认识萨迦前,他自认是 “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的厉害人物。
可在初次相见就被对方一耳光打服帖,还看到她敢女扮男装在修女号上做船员,打遍同事无敌手时,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萨迦有着冷静的性格和超强的责任心,对他们是拼尽全力地保护。虽然被人吐槽 “性格冷、不好交流”,但私下里同他说话,又软又温柔,简直就是块蜜糖。
他俩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呢?佩罗卡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那天不在海上,自己好像在喝酒,灌得酩酊大醉,抓着萨迦就不放手。第二天睁眼,生米煮成熟饭,对方也没多说什么,找了个月圆之夜,要他对着月亮发誓。
誓言是什么来着?佩罗卡擦掉萨迦唇角的汤汁,脑子里浮现出那夜的画面。
穿着他同款衣物的人鱼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静谧。她看着满月,脸上的鳞片清晰可辨。人鱼没有隐藏自己异族的身份,认真地问他:“是不是真的会和自己永远在一起?”
佩罗卡看着月亮,看着海面,最后目光落回萨迦的眸中。绿宝石般清澈透亮的眼睛如灯火般璀璨,勾得佩罗卡心甘情愿地沉溺。他拿出自己的匕首划破手掌,指头蘸着血,在萨迦洁白的手臂上,虔诚写下全名。
“我,佩罗卡・凯斯宾,现以我血起誓:今生今世,不论我寿命几何,都与萨迦同生共死,绝无二心。”
人鱼的鳞吸掉血迹,很快,自己的手腕上闪过鳞片的反光又很快消失,他就知道自己和眼前的人鱼,已经成为了彻彻底底的伴侣。
那天夜里他们是怎么度过的,佩罗卡毫无印象,就记得萨迦有着巨大又美丽无比的金色鱼尾,背鳍和尾鳍像是金绸缎,似故事里会在危难时刻拯救大家的神祇。
后面他们俩把对方保护得很好。七年前他被伤害得暂时没了行动能力,全程都是萨迦在照顾。人鱼生怕会有其他意外出现,甚至想过在奥尔辛面前自爆身份,换来那个 “变态” 船长的庇护。
佩罗卡拦下了她,告诉他:“奥尔辛会好好地保护修女号,毕竟这个男人真的是个很好的船长。”
发现她怀孕了是个意外。莫名其妙开始蜕皮的人鱼在卧房里坐立难安,最后是借着夜色由佩罗卡陪着下水才有所缓解。当时所在水域正值人鱼部落,里面有经验的人鱼一眼看出萨迦是在经历孕育生命前的身体更新,用他们的法子测试,果不其然是成功受孕。
在得知人类与人鱼的孩子孕育期会很久很久之时,佩罗卡在海里大叫来抒发自己的心情,抱着萨迦想要蹦跳又不敢放肆,只能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 “老婆”。
两年,萨迦的肚子用了两年才有弧度。佩罗卡整天就爱不释手地摸啊摸,摸得萨迦烦,见他伸手就拍,说 “给皮肤都摸成光面的了”。
眼下佩罗卡也伸手摸,本该笑着嗔怪他的人却没了任何反应。沉睡的人鱼连呼吸也没有,要不是鳃裂还在动,真的会被以为是没了。
螺旋之塔海域变了 —— 佩罗卡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锁好休息室的门,出去看天,已然来到傍晚。岛上陆续有篝火燃起,嘴馋的早就开始吃上了烤肉,还有钓鱼的在等待今晚有大货上门。
加菲尔德依旧忙忙碌碌在人群中,搬树枝、生火、拿肉,包圆所有任务,面带微笑,毫无怨言。狼人传来的纸条上那因泪而皱起的画面历历在目,佩罗卡都不敢去想:在他知道奥尔辛 “死掉” 的时候,会有多难受。
小狼人是整个船队的宠儿,在海上漂泊太久的人们,就是会喜欢将一些思绪寄托在特殊的人身上。加菲尔德上船时说自己年纪才十六岁,配上青涩单纯的性格,大家都跟养儿子似的照顾他。
最开始好像还有人担心,说他作为狼人,要是在月圆之夜发狂怎么办。奥尔辛冷笑没有回话,专门在加菲尔德上船的第一个满月夜,将所有人都叫去艾森弗洛特号,看所谓的 “狼人发狂”。
结果是被围观的加菲尔德在月光下睡得鼾声震天,也没带来半分变化。最后是老亚瑟和比利给人抬回卧房,再无人提过 狼人怎么怎么样。
他们的关系都很好,不是亲兄弟但胜过一家人。对中途想要退出的船员,奥尔辛从不为难,确定对方是自愿并且诚心,定然会开着船浩浩荡荡将人送到地方上,再留下大笔钱财来方便生活。
这是老船长撒以利流传下来的规矩,也是船队能够经久不衰的秘诀。大家觉得这艘船是海盗,但是是有着人情味的海盗,比有些贵族的船都要让人舒服。
佩罗卡站在修女号甲板上深呼吸,任由海风吹得自己头发乱飞。他会和奥尔辛说清楚萨迦的情况,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保护那人鱼的绝对安全。
大步走下甲板,踩在沙滩的瞬间,佩罗卡手里就多出几块由树叶包裹、切成方便烤制的小块的肉来。
抬眼是自家厨子,对方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亲爱的大副,别偷懒。”
第79章
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奥尔辛告诉了大家这海域中巨塔和里面东西的具体内容,并把城主的安排也毫无遗漏地表述出来。
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血月之时;不论巨塔是否还会像传说中出现,都要潜入其中,先一步拿到里面有关海之泪的线索,并且将属于火焰女妖的东西毁掉。
海大胖坐在旁边啃烤肉,脑子里将最近得到的所有线索都串联一遍,品出些许不对劲来。
血月八十年一次,可算是个固定节目。而巨塔以前更是每年冬日的第一天,也就是冬至那天会露出水面。现在巨塔小七十年不曾露面,又怎么能确定这个血月一定会出现呢?
‘奥尔辛。’他戳戳身边的人,确定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疑惑倾诉,成功看到男人骤然沉默的表情。
他们都被各种故事带入怪圈:等待“奇迹”变成了主要线索,却忘记现在的情况其实根本不需要等。
‘巨塔周围肯定会有危险,但不论血月是否来临,我们要去巨塔里找东西的事是不能改变的。所以为什么要等,而不是现在抢在他们前面去看看……’
沉默是今晚的笙箫。
海大胖成功让一片人都没能再开口。
最后是佩罗卡一拍大腿激动站起来,声调都变得尖利:“对啊!我们抢先他们来到这里,为什么还要等?!要是血月那天巨塔出现,周围再有漩涡怎么办。”
只感醍醐灌顶的众人有好几位都点上烟,其中就有奥尔辛。他抽掉半根才开口:“是的,我们是自由的,可以随时行动。干得好海狗,得给你升官了啊。”
这句话惹得海大胖翻白眼,把自己沾满油的手在他身上抹了抹,回个“有病去治”的表情。
一队人叽叽喳喳讨论大半夜,才确定好行动路线。奥尔辛对螺旋之塔海域还算熟悉,从箱子里拿出属于这里的地图,看到天亮,拍板决定中午就出发。海大胖抱着被子睡得魂都出窍,也不知道一天天哪来那么多觉。
二人默契地都没再提起“聊聊”那事,专注于眼前的新一轮冒险。海大胖能从奥尔辛的眼睛里读出不舍,可现在根本不是他俩谈情说爱的时候。
根据时间推算,欧文家载着武灵子和火焰女妖的船应该已经上路。他们的船更轻便灵活,加上火焰女妖的助力,自己这边但凡慢一点都会跟他们在路上打照面。
巨塔出没区域周围也有个小岛,那里能够被作为停靠点使用。虽不知道现在这片海域里还有多少来“观光”的人,奥尔辛却自信仅凭两艘船,自己也能把那些人全部都给掀翻在海。
这种自信也是海大胖学不来的,对此他的解释是:“我要是说出把别人掀翻这种话,会挨家里哥哥姐姐们的混合双打。没办法,家里老小就是这待遇,挣扎过,但没用。”
船锚再度被奥尔辛“随手”拽上来,船员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这种画面,在看到不需自己帮忙时扭头就走。奥尔辛看着船锚带上来的泥沙,忍不住皱眉。
七年前的泥沙还有一点被他装在瓶子里放置于船长室当作战利品,虽已经干掉但也能看出海底当初的沙子几乎都是白金色,如今船锚上的泥沙居然泛着隐约绿光,浅色中隐约有黑色混合其中。
闻起来腥臭无比,死鱼烂虾味中混着莫名其妙的气息,像是与铁器混合已久产生质变的油类。
他用小罐装了份留样,叫来加菲尔德给船锚冲洗。狼人距离船锚还有七八米时就面露难色,小跑过来问他是什么东西这么臭。
“闻起来像是有鱼死后黏在了船锚上还被坏掉的油泡过。”狼人干活仔细,从仓库取来盐巴又在厨房要了俩柠檬,仔仔细细给船锚擦洗几番。期间好几次被熏得干呕,毛发都变得没有光泽。
奥尔辛不好说这种变化代表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自从进入这片海域后出现的奇怪恶意现在是越来越浓郁,连好几个没有异能的船员都说觉得后背发凉。
是这七年中,螺旋之塔海域产生了什么怪物么?可为什么从未听说过?这片海域有人类生存的小岛几乎是贴近边缘,偶尔从另一边路过,并未听到过任何消息。
这份恶意藏得很深,当时和海大胖在船底看巨兽打架都没感觉到,反而是离开了海底才能发现。从体感分析,对方愿意被发现就是在莉多消失之后。
难不成是人鱼的存在对祂有着什么影响?
诸多疑惑在奥尔辛心头围绕,站在甲板上不住向目的地方向远眺。船下的海水颜色已经愈发古怪,吹来的海风中也开始夹杂腐败气息,让人心没由来地乱跳。
两船距离巨塔所在约莫还需航行一整天。根据海大胖的说法,到时候船停稳,就由他俩下去探查。不论所见东西是好是坏,都要在约定的时间内先回到艾森弗洛特号上说明底下情况再做定夺。
那巨塔肯定没法第一次下水就成功进入;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探清巨塔周围有无什么古怪危险。掐着日子算,距离那血月出现不过剩下十多天;这期间若真能把想要的东西从塔里拿出来,他们就能狠狠给对方个下马威。
忍不住会想起回到船上出发前,城主说过的话。当时奥尔辛抱着昏迷不醒的海大胖,听到对方告诉自己:如果真的找到海之泪,别犹豫,毁了它。
他问为什么?那样人人都想要的神器,怎么就要给毁掉。城主微不可察地叹息,轻轻摇头道:“正因为人人都想要,它才是个祸害。玛丽亚号的船长会选择将自己和它一同埋葬在幽灵海域,不是疯了,而是他切实感觉到了不对劲。
七十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包括人心。你们这次去螺旋之塔海域,如果碰到危险,不要硬碰硬。如果能达成目标,那就万事大吉。如果真没法继续,转身就离开。
幽灵海域底部的情况虽错综复杂,实则并没有螺旋之塔危险。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帮助你们,所以不要恋战。”
离开后,发现缇丝和纪德就在皇城外的路口处等待着;二人并未多说什么,只将海大胖的腰包和东西如数带来,要他们立刻启程。缇丝看着海大胖的眼神温柔,似乎是将这异世来的小鱼也当作自己孩子,不忘给他塞了许多好吃的。
他在船边望着漆黑的艾森弗洛特号,心中居然生出些许不真实感。祂四十七年来一直看着的、永远有生命力的大船,此时却像是个暮年的老人,充满岁月的痕迹,用佝偻的身躯静静地站在海面上望着永恒的海。
斗篷的到来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完全掀起;否则,他们再怎么路过无畏镇,都不会知道他们信仰的神明,早就将那些人都改造成了非人类;也不会知道,在伊布埃尔就有着最初的异世界来客。
现在他们要彻底进入未知,前路是好是坏无法言说,只能像老亚瑟那般豁达,表示已经无所谓了。
船长室里的海大胖看样子是睡饱了,歪扭七八坐在床边醒盹。打开的门窗让屋里不再闷热,除过海风中的气味外,其余都很美好。平静的水面,稳定的船,还有陆地上带来的零食和……
“第几件了?”——以及被撕碎了的衣衫。
奥尔辛喜欢的衣服大多是版型比较正,面料不会过于柔软却亲肤好穿,上面还有点暗纹一类装饰。这样的衣服基本都得去很大的国度找裁缝定制,再根据选用的线材、配饰以及赶工出品的成本来算钱。总结下来就是:没个便宜货。
可自打这小子开始穿他的衣服,箱子里自己“可穿”的就越来越少,偶尔还得丢皮带丢裤子。
此时人还半梦的海大胖,手里抓着件已经买回来两年但只穿过两次的衣服,左手是条袖子,右手是另外半截。要是他的记忆不出错,在大约两个小时前出船长室的时候,这件还板正地穿在鲛人身上当睡衣。
鲛人眼神骤然闪烁心虚光芒,开始四处乱瞟,下意识就把衣服往背后藏,一副欲盖弥彰的倒霉模样。奥尔辛伸手拿过,确定上面的破口应该是划断了连接线导致的。
“这一件,没记错的话,是伊布埃尔顶级裁缝的手艺,当时花了三……”冰凉的手将他的话堵回嘴里,矮他一个头的人鱼不敢抬眼看,只能用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缓解尴尬。
奥尔辛挣脱那手,抓住鲛人手腕:“得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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