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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于是他关闭了护山大阵,不光外人攻不进来,法衡宗自己的人也跑不出去。山脚下围了无数弟子尝试破阵,然而修仙世家延续数百年的护山大阵,岂有那么容易被他们破开。
站在大殿门口看了会儿惊慌逃窜的弟子,勉强留在身边的也是小心翼翼,用试探又畏惧的眼神观察他。
百里昭厌烦极了这些陌生的脸,撇开众人去后院的竹林,风无彻已在那里等他。
“师父,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活人变成魔兵?”
风无彻迎着夜风喝茶,从大殿前面传过来的哄闹声仿佛听不见,看起来怡然自得,一如往常。
百里昭却十分着急,脸上爬满黑色裂纹,半人半魔半疯半醒,连凳子都没有坐,急切地等着他说话。
风无彻气定神闲的看他一眼,“现在这声师父倒是叫得顺口了?”
百里昭朝他走近两步,“你有办法对不对?你一定有什么法宝能够做到!只要你给我,让我度过今晚,往后你要什么我都双手奉上!别说一声师父,要是你想,我日日去你门前三跪九叩都成!”
风无彻拿起别在腰间的洞箫,垂着一双眼睛,玩味地摸了起来,“那若是我要整个法衡宗,你也给?”
百里昭一怔,额角上纹路又多了几道,咬牙说,“给——只要你能够让我度过今晚。”
风无彻似是来了点兴趣,“你要将人炼化成魔兵的法器做什么?”
百里昭恶狠狠地朝背后看了一眼,又看向上空星斗般密集的仙门弟子,脸上嫌恶之色一闪而过。
一个个都想杀他、背叛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该死。
“魔兵的战斗力远超修仙之人,我将法衡宗弟子困在了护山大阵里面,若是能将他们炼化成魔兵,不愁杀不死那群仙门弟子。”
洞箫轻轻抵着下巴,风无彻勾起唇角,温声说,“杀死他们之后呢?”
百里昭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幻想着自己想要做的事,一双眼睛已化作红色流光,“当然是杀去天下第一剑,毁了仙盟,再一个个灭了那些仙门,让那些自诩正道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风无彻笑了一声,捏起他的脸,欣赏一会儿百里昭面目全非的样子。
这张脸是人的五官,可内里却已经完全被魔气腐蚀,所想所为皆被心魔操纵,真正的百里昭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吞噬了,消失于无声,而他自己浑然无觉。
风无彻微微笑着说,“你想要的那种法器,我有。”
百里昭激动地上前,想抓他的袖子,“那你快给我!”
风无彻不着痕迹避开了,“有是有,可我为什么要给你?”
百里昭朝他怒吼,“我已答应事后将法衡宗送你了,你还不满足?”
风无彻弯起了眼睛,洞箫在掌心转了转,那张相貌平平的脸上表情堪称温柔,眼底却凝起刺骨的冷霜,“可我不只要法衡宗,我还要法衡宗万劫不复。”
百里昭整个人一僵。
这话他听不明白,浑身狂躁仿佛被人迎头泼了盆冷水,呆呆愣愣的说,“什么?”
风无彻站起身,双手捏着洞箫负于身后,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温声细语的说话,“我一步一步设局,牵着你这颗关键棋子,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法衡宗身败名裂,百里氏一族断子绝孙——我花费了二十年才造就了今夜的局面,享受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出手帮你?”
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步步逼近,有一种泰山压顶的窒息感,百里昭随之一步步往后退,听见风无彻说——
“我出身卑贱,百里长泽酒后与一个侍女发生关系,意外的生下了我,比不上你父亲百里渊,当然更比不上百里氏金枝玉叶的嫡长子百里渡。”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更不是我的错,可是为什么却要我来承担后果?”
一块石头磕在脚上,百里昭往后摔倒,一双血红的瞳孔震颤着,印出那张微笑着、却阴鸷到让人后背发凉的脸庞。
“你父亲百里渊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你知道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是什么吗?就是叫上一群狐朋狗友捉弄我,用鞭子将我抽得满地乱滚,绳索勒着脖子将我当马骑。”
“我连告状都没得告,因为就算百里长泽知道了,最后受罚的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他眼里只有百里渡和百里渊两个儿子,我是酒后乱来意外生出来的小杂种。”
“可是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呢?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一出生就要注定了要遭人冷眼,要背负这种命运——”
“为什么二十年前明明是你爹色欲熏心,想对只有九岁的苏刹下手,结果被人反咬一口趁机逃出地牢。我只是给他指了个路,引开追兵而已——明明都犯了错,为什么最后百里长泽轻而易举饶过了百里渊,却要亲手打断我两条腿?!”
风无彻抓住百里昭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一双眼睛目眦欲裂,可他的表情还是微笑的,心中越是仇恨,唇角的笑意越是深刻,轻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对待?为什么不是百里渡,不是百里渊,偏偏是我?!”
百里昭被他抓着衣领,风无彻那张脸就凑在他面前,如此近的距离,他才发现这人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细微的僵硬,尤其是眼角和嘴唇。
这个真相太过于惊悚,百里昭毫无准备,他甚至没办法相信,吓得整张脸都变得苍白,嘴唇颤抖着说,“你、你、小叔叔……你是百里澈?!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是他!百里澈他明明——”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风无彻两条腿上。
风无彻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一只手按在脸上,顺着五官凹陷处揉捏,又摸到耳后的位置,撕下来一层柔软的半透明面具。
而面具后那张脸,清俊温雅,朗月清风,翠竹一般的君子面,百里昭再熟悉不过,唯一不同的是记忆里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凝着仇恨结成的霜,边缘锋锐,带着毒针一样刻骨的恨意。
“小侄子,以你那点本事,露出这种表情在我意料之中。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举起屠刀的人是谁,眼巴巴跑来求我帮忙。”
风无彻说,“我要帮你吗?我当然要帮你,我如何能不帮你呢。我会伸出一只手,亲自将法衡宗推入万劫不复。”
百里昭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他脸上,一切仿佛做梦一般,让他感到不真实。
师父,小叔叔——
风无彻,百里澈——
他两只手抓着风无彻的手臂,混乱的脑子让他无法组织出想说的话,“你的腿,什么时候……为什么……”
风无彻轻笑一声,“有人帮我访得神医,我的腿早就治好了——然而身伤可治,心伤难医。”
“你是你爹的长子,百里长泽最喜欢的嫡长孙。”风无彻拍了拍他的脸,满意地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混乱走向癫狂,“所以我要你众叛亲离、生不如死,要法衡宗身败名裂,背负着洗刷不净的骂名,永远被修仙界除名。”
“——这,就是我要的报仇雪恨。”
百里昭疯了。
头发胡乱地披散,脸上一半是人的五官,一半是缠绕的魔气,又哭又笑,见人就杀,途中遇到的弟子都成他剑下亡魂。
沿着长廊走了一路,人群尖叫着奔逃,白衣弟子的尸体堆满来路。
而他两只眼睛流出血泪,双目被血红色阴影挡住,看谁都是百里澈的脸,看谁都像在阴冷含笑地注视他。
秦芸被侍女簇拥着过来找人,百里桓惴惴不安地跟在她后面。
看见百里昭在偏殿里面杀人,四溢的魔气缠住脚踝,逃跑的弟子只能尖叫着被拖向他。
秦芸震怒不已,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只看见百里昭长发散乱的后背,走过去就是一巴掌扇人脸上。
百里昭被她打得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人脸和魔脸上溅满鲜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她,布满血丝的红眼向前爆突,竟比魔眼还要恐怖。
秦芸怎么也没想到他抬起头是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哪里还看得出从前的影子,吓得后退一步,抓住了柱子旁边的纱幔,惊恐地尖叫起来。
然而尖叫只发出了短暂的一秒。
百里昭的长剑洞穿了她的胸口,尸体轰然倒下,撞到身旁的烛台,一大片纱幔随之扯落,烛火燎过,柱子底下燃起一片火光。
百里昭提起剑,走向门口那群跟进来的侍女。
百里桓还陷在亲眼看见百里昭杀死秦芸的震惊之中,被尖叫的侍女裹挟着往外跑,脚后跟被门槛一绊,狼狈地跌倒在地。
雪苏挤开人流跑到他身边,使劲推他的肩膀,哭着叫他,“三公子!三公子!你快起来!宗主他疯了,我们快走!三公子!”
百里桓猛地回过神,百里昭站在面前,正咧起嘴低头看他,剑已经举在头顶,向他挥下——
却在迎面落下的瞬间,被另一只剑刃挡开。
来人一把将他扯到背后,往门外推,“愣着干什么?傻小子,还不快走!”
百里桓被雪苏扶着臂膀,愣愣地看向眼前的人,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你、你是谁啊?”
白衣人的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在前面带路。
法衡宗主殿屋顶
百里澈站在屋瓦上,两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洞箫,火光从偏殿亮起,一寸寸往两边蔓延,再有片刻就会烧到主殿,烧到他的脚下。
葬身火海……
很好,是法衡宗该有的结局,对他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记得你以前就很喜欢爬上屋檐,坐在房顶上看月亮,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背后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
百里澈转过身,看见来人后微微一笑,洞箫负于背后,“第一次爬屋顶是你带我上去的,百里渊打了我一顿,你恰好经过,赶走了他,还带我去你的卧房吃点心,陪我在屋顶吹了一夜冷风。后来我就越发喜欢那里的景致,仿佛游离于世外,没有让人厌烦的纷扰,这世界上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
来人撩起斗笠下的白纱,露出一张俊逸出尘的脸,与百里澈有些相似,却多出几分矜持的贵气。
他按住腰间的佩剑,与百里澈并肩而立,“现下法衡宗的景致,可还叫你满意?”
漫天大火,夜空被映得亮如白昼,人群惊叫着奔逃,最中间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见人就杀。
百里澈翘起唇角,轻轻点了下头,“尚可,与我想象中差不多。”
白衣人说,“今夜你将法衡宗逼到绝路,不会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那个软弱无能的百里澈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活下来的是风无彻——而风无彻活到现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百里澈报仇雪恨。”
百里澈转过头,将他这身行头从头看到尾,有些兴味,笑吟吟的说,“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什么时候也去做游侠了?当年百里长泽强行将那个狐族小公主关进地牢,让你既没了妻子,又没了儿子,走的时候你说的话我可都还记得——除了头顶上这个姓氏,从此与百里氏再没有任何关系,名字也从族谱里划去了。当年那样咬牙切齿,二十多年过去,又可怜起罪魁祸首了?”
白衣人沉默了许久,低声说,“没有,我是跟着苏刹过来的,没想到会看到这些,顺便问一句而已。”
百里澈有些意外,“苏刹怎么会过来?”
白衣人说,“他身边那个叫晏星河的少年,收到了天下第一剑的消息。”
百里澈说,“我听说,苏刹和晏星河在狐族成婚了,两个人凑不出一对父母,拜天地都拜的苍梧树。”
“……”白衣人说,“当时我在旁边,只是那两个孩子不知道。”
百里澈转了转手心的洞箫,爱惜地抚摸片刻,递了过去,“我傍身的东西不多,拿得出手的就这一个。这只洞箫跟了我许多年,算是我最钟爱之物,算作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
白衣人接了过去,又听见他说,“还有一个礼物,不在我身边,送给东西那天顺手带给苏刹吧。”
他看向脚下越来越近的火海,屋檐连着竹林,画面被热气燎得模糊而扭曲,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直直的逼到人脸上,“真要算起来,那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走上一条我没有选择的路,有一个我不曾有过的结局。”
“大哥,”百里澈看向他,眼睛里映着缭乱的火星,褪去仇恨的眼眸清澈如水,平静而温柔,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双眼被月光映亮的少年,“苏刹是你儿子,你既然回来了,日后好好待他。”
白衣人将洞箫收入袖中,低头整了整袖口,轻叹说,“我只怕就算我想对他好,他也不肯接受。”
毕竟这份关心,来得实在太迟了,迟到苏刹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而显得他手中的露水可笑又多余。
“那也是你欠他的。”百里澈说,“他是个好孩子。”
百里渡看向蚕食了大半个法衡宗的火光,以及被火光卷入半边身体的百里澈。
其实当年被法衡宗毁掉的,又岂止是百里澈一人。
不同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个儿子。
当年是他没保护好楚梧爱,才导致后来苏刹一出生就被关在地牢,一关就是九年。
一切过错皆在他,苏刹如何恨他他都认了,他已经失去了妻子,绝不允许再失去唯一的儿子。
第121章
仙门弟子只是摆开阵势,还什么都没做呢,法衡宗自己就燃起一片火海。
这个走向整得众人面面相觑,底下有宗门弟子上前请示,“晏公子,下一步要如何走?我们是该趁机杀进去,还是该下去救火?”
晏赐朝他摆摆手,“先等一下。”
转头就去问滕潇。
此行本来的目的,是捉拿百里昭顺带给法衡宗一些教训,以平息众仙门的怒火。法衡宗毕竟树大根深,想一夕之间毁灭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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