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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河盯着他的嘴唇,差点忘了,这人还自带一整套同款的碗筷杯具,就差再捯饬个火炉,自己煎茶煮酒喝了。
他忽然有点佩服小书童的体力。
搁在桌上的手不动声色挪到膝上,袖子掩住了三清铃,晏星河说,“我妻子送我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
既然是情人送的,他也不好厚着脸皮要过来看,话说到这儿,桌子上静了,两个人都在心照不宣默默喝茶。
明知没什么话再好说,但白衣公子有点不愿意放他走。
这感觉莫名其妙的,他掀起来眼皮朝对面多瞧了两眼,心想,或许是因为小少侠长得太好看呢?
他这人就是喜欢漂亮的,就连家里边儿养的猫猫狗狗,但凡被划为歪瓜裂枣之流的他都不愿意摸,相貌好看的人,总是想留着多瞧两眼的。
白衣公子轻咳一声,刷啦打开折扇。
正埋着脑袋跟酒杯玩儿蜻蜓点水的晏星河愣住了,神色几经变化,在对方察觉不对劲开口询问之前,他截口说,“天下第一剑。”
那扇子总共有两面,一面画的是松柏雾霭中的水墨山庄,一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五个大字“天下第一剑”。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高兴的发现又找了话题,“哈,聊了半天连家门都忘了报,在下正是天下第一剑少宗——”
晏星河看他的目光有点深,“晏赐。”
“……”对方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没错,不才正是在下。我原先还以为说起天下第一剑,别人想到的都是我爹,不然就是我大伯,少侠识得我?”
他做挑眉的动作时,眉尖那颗小痣也轻轻扬了起来,艳红如滴血,瞬间将客栈里仅剩不多的颜色彻底压了下去。
晏星河看了会儿,视线从那颗小痣,落到他一双熠熠生辉的明眸,“嗯,闯荡江湖的时候听人说过。”
晏赐长到二十多岁,就没干过什么值得拿出去显摆的好事,到处招摇发挥他的臭毛病,惹出来阴阳怪气的骂声倒是不少。
对方是怎么听说的,他心里大概有数,拳头抵着嘴角咳嗽两声,“哈哈哈,是嘛,那真是荣幸了……那个,还没问少侠的名字?”
晏星河把喝空的酒杯搁在桌上,“星河。”
“嗯,”晏赐,“辛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晏星河没有纠正他,元宝要倒第三杯酒,被他挡开了,忽然说,“公子既然是修道世家出身,应该知道,山水有灵,越是名山大川灵蕴越是浑厚,栖息在里面借灵气修炼的精怪鬼神也就越多。”
这话题转的颇为生硬,但晏赐还是配合的说,“嗯哼,所以少侠的意思是?”
晏星河,“东海海底栖息着一只神鳌,叫做掣天鳌,传说千万年前女娲补天就是取的它一足,那玩意儿对神族心怀不满,逃脱天神看守跃入东海修炼。它一呼一吸,就是凡间春去秋来,每修炼三百年,就会探头浮出海面一次,方圆百里的水域都会受它影响。
——当然这种说法玄之又玄,无从考证,只是叫做掣天鳌的玩意儿确实存在,初,除了突然一夜之间消失,公子能告诉我,令妹消失的地方,附近是不是有湖泊,或者水井?”
前面晏赐还当个民间传说玩玩儿,听到后面就正经了起来,想了想,“我们住的地方那就是个客栈,能有什么湖啊河啊的?她总不能脑子抽了,半夜跑去水井旁边晃荡,捉鬼吗?——哦对了,”
他猛地抬起头,“头几天她跟我说那家客栈后边儿有个人造的温泉,老想去掺和,天天念叨三四回。我寻思那人来人往的破温泉不就是别人的洗澡水嘛,我没去,那死丫头不会自己跑那儿玩去了吧?”
晏星河提着剑站了起来,“我还有事,晏兄,就此别过。”
晏赐举着扇子在后面诶诶两声,晏星河顿了顿,又回头多嘴一句,“最近掣天鳌出没,东海那边恐怕不太平,晏公子最好回客栈待着等消息,不要往那边跑。”
晏赐,“不是,你刚才的意思,我妹妹不是很有可能在那边吗?这我能不去?”
晏星河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我去。至多三天,令妹的消息我会顺道带回来。”
晏赐不由自主的跟着他挪了几步,“辛少侠,你也有亲人被卷到那老王八跟前去啦?”
“没有。”
帘子挑开又飘飘悠悠的合上,后面的话几乎消失在风雨中,“我去找那老王八,借点药。”
晏赐追到门口的时候,墨黑色影子已经融进了斜飞雨幕,他拎着扇子抖了半天,元宝冒个脑袋凑上来问,“少爷,咱们要追上去吗?”
晏赐合起扇子往他头上一敲,“追个屁追,这么大的雨,现在跑出去会死人的吧?——算了,我们先把晚饭吃了再想想怎么办。”
他说完,往客栈里头一钻,忽然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柄银纹折扇打开半拉,晏赐跟上面笔走龙蛇的五个字大眼瞪小眼,一愣,猛地回头,方才那点模糊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他怎么记得,刚才聊天的时候,这扇子朝外的那一面好像是水墨画来着。
晏星河是怎么脱口而出那句“天下第一剑”的?
第4章
周围实在找不到什么避雨的地方,晏星河走了一路,只有个摇摇晃晃好像随时要散架的小破屋,应该是以前打渔人留下的。
这小破屋四面漏风,七倒八歪的嘎吱响,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随风而去——但有总比没有强。
晏星河钻进去之后带上了门,上一秒刚挂上木闩,下一秒整片门板就被狂风掀飞了去,差点给他来了个背后命中。
他躲开偷袭,那玩意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破房子发出要死不死的闷响,竟然抗住了。
晏星河轻叹一声摘下斗笠,借墙壁上支出来的木头楞子挂着,二指并拢在地上画阵,只希望等会儿忙完回来的时候,这屋子行将就木的尸体里边儿他那斗笠还在。
此阵名为引气,能在一定范围内锁定某个人的气息,也能用来找活人。
如果晏赐的妹妹真的被掣天鳌卷了过去,那么他在海岸附近百里之内布阵,只要捕捉到一丝活气,三步之内就能将他传送过去。
如果百里之内找不到……
那就二百里,三百里,五百里,千里。
那可是晏赐的妹妹。
逼仄的破屋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孩,压顶的疾风骤雨把它揉捏得左摇右摆,嘤嘤惨叫,几乎要一口吞吃在这天地一色的昏黑。
忽然,墙板中间开裂的缝隙里面金光大盛,像黑夜中骤然亮起孤零零一点萤火,灼目逼人。
但仅仅是一瞬,狂浪风声再次卷过来的时候,那点萤火突兀地灭了,像被老天爷憋出的一口气吹熄,小破屋依然灰蓬蓬的,刚才刺眼的光亮仿佛只是错觉。
阵成。
晏星河心里默念,数到三的时候,脚底下突然山摇地晃,隐约的怒涛之声穿风而过,迎面向他扑来,越来越清晰。
直到一把大浪兜头砸在脸上,电闪雷鸣间,有个小孩从半空掀飞出去,一头撞在船舷上,筛豆子似的被摇晃的大船甩飞老远。
他两只纤细的胳膊死死抓住船舷,小脸苍白的仰起来,咧嘴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门牙,撕心裂肺的叫救命,“娘——我害怕!!!”
这是一艘飘摇在东海海面的商船,比海岸那头更疯狂的浪涛卷着,一粒小沙子似的,头重脚轻的抛起又落下。
巨浪滔天,天地一色。
晏星河借着雷电炸响的白光,勉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飞身上前要救人,有人比他先迈出脚。
红影忽的闪过,对方一只手攥住小孩颈子后面的衣领,撑住栏杆发力,拔葱一样把人从船舷外边儿提了起来。
“呜哇哇哇!!!娘!娘呜呜!”
那小豆子一摸到人,不管三七二十,抱着对方脖子先喊娘再说。
红衣小姑娘搂着他圆滚滚的后背,大船抽筋地一颠,后背撞在梆硬的船舷上。
她哎哟喂叫唤一阵,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朝那小屁孩咆哮,“我不是你娘,别瞎叫!还有一只手呢?两只手都伸出来抱紧姐姐!”
她脚底下还没站稳,乌漆麻黑的夜空中,挂着船帆的桅杆本来就要断不断,再来一次剧烈颠簸,当场宣告寿终正寝。
折掉的上半截像被人掐断的脖子,呼啸着朝甲板砸下,晏星河目光一凛,闪电升起落下的功夫,他人已经飘到了船舷那头。
小姑娘后腰撞青了,疼得呲牙咧嘴,黑灯瞎火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楚,突然有只手不由分说把她拉了过去,前脚踩后脚差点给她跌出个脸着地。
她眉毛一皱,正要发火骂街,抬头时正好碰上雷电轰鸣,对方俊美无俦的脸被照亮。
头发丝又被雨淋又被风吹,粘在脸上凌乱的不行,本该是狼狈的,可他落下来的目光比刮骨的雨丝还要冷厉,硬生生将狼狈二字逼了回去,叫人觉得这狂风骤雨意外的衬他。
小姑娘看得发呆,忽然背后一声突兀轰响,她回头,就看见断开的桅杆一头砸在船舷上,正是刚才抱着小豆子靠站的位置。
“哎呀!白菜!白菜!我的白菜!娘在这儿!快过来快过来!哎我的娃!”一个村妇模样的女人从船舱后面冲了出来,抱起哭哭啼啼的小豆丁捂着脑袋揉进怀里,眼泪鼻涕蹭了一身。
她像是久久没有缓过神来,先是给孩子拍后背,拍着拍着自己也跟着哭,给这鸡飞狗跳的现场又添上一笔。
小姑娘起先还以为恩公对她有什么意见,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对方不是故意摆臭脸,而是天生冷面,没什么表情的往那儿一杵,就让人觉得霜雪盖头不容易亲近。
更何况当时背后又是暴雨又是雷电。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脑袋一蹿凑到晏星河近前,抱了个像模像样的拳头,“谢谢大侠刚才搭手帮忙!”
旁边的人呼爹喊娘滚成了球,她自己用了个千斤坠,也难免偶尔踉跄一步,晏星河却像是一根笔直木头桩子戳进了甲板,除了长发和衣袂随风鼓荡,脚底下打滑的偏移都不曾有。
小姑娘看得新奇,眨巴两只亮晶晶的杏眼问,“大侠,你站得好稳啊!你也是修道的人吗?”
“嗯,”晏星河看她一眼,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两只湿淋淋的麻花辫搭在肩上,对方大喇喇一拂,给它甩到后背乱晃,“晏初雪!初一的初,下雪的雪!”
晏星河点头,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似乎是想对她笑一笑,可惜他许久没有做过这种表情,这笑容有点儿僵,“晏——初雪。”
头一个字他念的很轻,后面的却清晰无比。
晏初雪愣了愣,总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怪,目光狐疑地闪了闪,“大侠,那个……我们以前是不是……哎哟!”
她话还没问完,耳朵先被人揪着拎了起来,踩着小碎步倒退半步,晏赐一身白衣脏乱如落汤鸡,横眉怒目冲着她耳朵叫唤,“死丫头!你是越来越能耐了!”
晏初雪大惊失色,不知道他哥怎么就见鬼一样蹿了出来,正待挣扎,晏赐已经开始连珠炮似的对她展开轰炸,“平时你上天入地爬墙钻狗洞也就罢了,现在怎么着,有本事把自己弄到海上玩儿来了!等回去我把这事儿告诉娘,你下个月的胭脂钱零嘴钱,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大船往左边一晃,有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跟着扑棱过去,晏星河顺手一捞。
小书童元宝吓得脸都白了,吃力的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不忘捂着盖子抱紧怀里的书箱,“辛、辛少侠!是我,又见面了嘿嘿。”
晏星河,“……”
客栈那时候晏星河离开没多久,晏赐怎么想怎么奇怪,人家一句“顺路给你看看妹妹”,他总不能真的摊着两只手往后面一缩,心安理得的放人去帮他探路吧?
这金贵的大少爷难得冲动那么几次,感觉自己再多想两转又要后悔,赶紧拎着元宝冲进了雨幕。
晏星河在狂风暴雨里行走自如,他们却是一步迈出去要被兜头的风扇得拐十八个弯,磕磕绊绊一路,差点给跟丢了。
幸好最后一眼瞧见那转瞬即逝的光亮,踩着引气法阵还没冷下去的尾巴跳了进来。
那时候谁知道阵法后面连着的,是比海岸边上更加要命的风雨雷暴。
“大侠,这是一艘走水路运货去皇城的商船,你看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那几个!我刚刚问过了,他们全都和我一样,好好的在家里吃饭睡觉呢,莫名其妙就掉到这鬼地方来了!大侠你既然能把我哥带过来,还能再把我们送回去吗?”
晏初雪两只辫子被狂风吹得乱舞,刘海啪嗒啪嗒扇在脸上,她捂着额头薅了两下,揪着晏星河右手的袖子大声问。
她不说晏赐还没想到,折扇一敲脑袋,转转悠悠踢开乱堆的绳索木板等杂物,给人腾出来一块空地,“辛兄,咱们废话不多说,这破木头船颠得头不是头尾巴不是尾巴,我看要不了一柱香,它不是散了就是要翻了!你刚刚在房子里面画的那个阵法,就发光那个,快快快到这儿来,咱们赶在这破船散架之前赶紧再画一个!”
晏星河蹲下身,修长的指头触到湿漉漉的甲板,方圆几寸瞬间蔓延开一层晶莹薄冰,晏赐看得新奇,但不到两秒,那冰层像是被火烤化了,突然散了去。
一个大浪打来,众人猝不及防扑了前仰后合,甲板上一切没固定住的东西又开始四面八方翻滚,晏星河腾出胳膊扶稳晏初雪,“这片海是掣天鳌的老巢,妖气太盛,会压制我的灵力,引气阵在这儿画不了!”
晏赐突然被那么一掀,乌漆麻黑的胸口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本来就疼得抽气,听完这要命的话简直连舌头都要捋不直了,“啊、啊?你再说一遍,什么巢?谁的老巢?——辛兄,你的意思是,传说中那个巨型老王八,它就在我们脚底下?!”
风浪的威势只增不减,整艘船像只勾着尾巴倒吊起来的胖鱼,被海浪托着差点成了个垂直戳进海底的姿势。
晏星河站在船头,扑过来的海水夹着冰冷腥咸的气味砸了他满头满身,晏初雪缩在肩后躲了一头,这船上什么都滑溜,只有大侠不动如山,逮什么都不如逮对方的袖子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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