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星河,“……”
苏刹有美人司在后宫养着,寻常时候不会时时想起晏星河,所以他走的时候毫无负担。
但好巧不巧的是,他离开了不过半天,苏刹半夜辗转反侧,身上的陈年旧疴突然犯了病。
叫人把晏星河带过来,去的宫婢迟迟没有回音。
他头痛欲裂,浑身痛苦难忍,强压下逮到死的活的都想一只手掐碎的暴虐感,披着单衣亲自去了那人房间。
一路走,胸口的火气蹭蹭往上蹿,他几乎想顺手提把剑,给这胆敢让他久等的玩意儿收拾顺溜。
然而到了房间,他攒到极点的怒气瞬间哑了火。
因为里面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床榻上只有一套简陋被褥,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床脚。
苏刹默然了。
那一口没机会撒出去的气猛地回流,直冲心肺,藏在血管里疯狂叫嚣的毒素顺势一裹,给他轰了个烧心穿肺,几欲将这粗朴窄小的破屋子一掌轰成粉末。
之后他专门派人盯在门口,过了将近半个月,晏星河依然没有回来,连个送消息的鸽子都没网着。
他竟敢不声不响消失半个月。
苏刹知道他不会走,总有一天会自己转回来,再给他补上一个姗姗来迟的解释。
但是他讨厌漫无目的的等待,那种没有底的感觉叫人烦躁,尤其死的蛇毒还在半本加厉的折磨他,喝药扎针运功泡灵泉,狂躁的火苗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像身体里住了一只乱打乱撞的猛兽,失去了安抚的那只手,于是变本加厉在他血管里撕咬咆哮,折腾得他身心俱疲,几欲爆发。
要发疯的感觉叫苏刹忍得辛苦,这几天脸色黑得令人胆寒,伺候的宫婢、商量事情的各方妖怪族长无不小心翼翼说话。
偏偏有人看不来天上阴晴,就要往亮出来的刀口上撞。
这几个月正得势的男妃叶倚枝,发现那个最叫他讨厌的晏星河不在,赶紧趁热打铁凑到苏刹面前粘糊,吹了不少有的没的枕边风,反正是能怎么贬损晏星河顺势抬高他自己就怎么来。
他心眼子不少,直觉也比一般人敏锐,美人司里头养着的那群花花草草算什么,真正的威胁在哪里,他跟在妖王身边大半年了,嗅得出来。
此人有点小聪明,可偏偏少几分眼色,苏刹忍得厉害,硬是没叫旁人发现蛇毒在发作。
叶倚枝凑上来亲近,被他挡开了,只吩咐站大殿正中跳个舞玩玩儿就行,叶倚枝才不甘心,跳着跳着就领着一帮伴舞往苏刹跟前扭。
他是梅树成精,脱光了衣服香气能从肌肤里浸出来,修长的眉目中间天生一抹浮红,花瓣似的缀在额心。
本是个天生的尤物,不然苏刹也不会逮着他吃了好几个月。
可惜现在妖王大人实在没心情跟他腻歪,叶倚枝故意散发出来的清香,飘到他鼻尖一嗅,也成了叫人烦躁的腥味。
苏刹揉了揉眉心,给这毫无眼力见的小宠物闹腾的不行,心情暴躁到了极点。
他一只手撑着脸侧,斜卧在床榻边缘,脸上懒散的微笑近乎妖异,心里却已经在想,不如锁着这小梅花的喉咙直接掐死算了。
他垂着眼皮,目光散漫的看着叶倚枝蛇一样爬到胸口,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娇羞的说,“大王……”
苏刹微微一笑,宠溺的摸了摸他的长发,然后那只手挪到了旁边一个伴舞蛇妖的头顶,修长如玉琢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蛇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脑袋像只撑破的皮球一样炸开了,血沫溅了叶倚枝满脸满身。
“啊……啊啊啊啊啊!!!”
叶倚枝并床榻四周围着的几个伴舞惊呆了,面无人色的往后退开,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漂亮的脸蛋惨白如纸,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苏刹松开手,那具无头尸体扭曲着往旁边倒下。
他抹了下溅到脸上的血,一双瞳孔里面是比血色更浓的红光,看着指尖沾染的那点颜色,“本王方才提醒过你了,想安静一会儿,别来招我——好好跟你说呢,你听不懂?”
“听、听得懂!听得懂!!!”
叶倚枝再不敢作妖,两只腿一拢赶紧跪在床前,身后跳舞的值守的小蛇妖跟着跪倒一片。
没办法,这位妖王的脾气捉摸不定,一旦发了火,只要是能叫他看得见的人,别管有错还是没错,只管按心情点兵点将,谁都可能会被拎出来遭一个无妄的殃。
有人忍不住悄悄抬起脑袋偷看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喜怒无常,随时要发疯咬人的怪物。
偏偏这怪物法力无边,收拾他们如捏死一只蚂蚁,叫人畏惧得胆寒。
众妖怪但凡发现那暴君要往这边看,扎猛子一样赶紧的低下头,好像跟他对视一眼,脑袋都会被拧下来一样。
苏刹翻身,换了个姿势从床榻上坐起来,水红色薄衫底下,一双长腿交叠着晃了晃。
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用这种目光看他,畏惧,臣服,抖得如受到惊吓的小羊羔。
袖子里滑出来一枚飞镖拎在指尖,他捏着圆形的小握把转了转,思考今天要怎么跟这群小妖怪玩儿。
忽然,飞镖的尖端抵住叶倚枝的下巴,将他惊惧交加的漂亮脸蛋抬了起来。
苏刹打量他眉心那点妖娆的艳红,笑了笑,“既然你这么喜欢本王,非要想方设法找我玩,讨我欢心,我怎么能像那块没心没肝的蠢石头,总是辜负美人的心意?——我陪你玩儿。”
铁质飞镖扔在他手边,和木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苏刹漫不经心的挑起来唇角,“玩儿什么好呢——唔,大殿里人这么多,不如这样好了。一人拿一枚飞镖,站成圈儿朝后面那个人扔,活着的就到下一轮,直到这游戏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谁运气好手法好,谁就能活。你说,这样子好不好玩儿?”
大殿里面瞬间鬼哭狼嚎。
慕临简直没眼看,狐狸这种凶兽平时就不要惹,有伤在身毒素发作的狐狸更不要惹,发病之后找了一圈发现找不到解药的狐狸更更更不要去惹。
一惹一个寿终正寝。
他暗自叹息着溜出了门,打算多派几个人手赶紧去人间妖界找找,要是晏星河再不回来,那只发了疯的炸毛狐狸就要把招蜂引蝶宫折腾成地基朝天了。
谁知道这么巧,他刚踏出来就和门口要进不进的、意欲跑路的晏星河撞了个正着。
慕临觉得,这简直是老天垂怜,天降救星。
第8章
晏星河进去的时候,苏刹正靠在床头把玩手里的飞镖,锋利的尖角闪烁银光,勾在指尖转悠两圈,忽然流星般射向跪地不起的叶倚枝。
花容失色的小美人吓得尖叫一声,还来不及躲开,飞镖擦着他的脖子掠了过去,斜着钉入地板,叶倚枝惊恐的摸摸发凉的颈侧,手掌心留下了血丝。
“王上!王上!我错了呜呜……我这就走,马上就走……以后再也不吵您了!”
叮叮叮接二连三,掷去的飞镖给他描了个边,不轻不重的落下几个划痕,留疤倒不会,但把小梅花吓得崩溃大哭绰绰有余了。
手里还剩下三枚,苏刹转着其中一只,锋利的尖端轻轻抵着下巴,“走什么,本王玩儿得正高兴,你现在的表情比刚才那支搔首弄姿的舞有意思多了。嗯哼,脸抬起来。”
叶倚枝不敢不依,抖着肩膀仰起来一张湿漉漉的漂亮脸蛋。
苏刹看了会儿,那纤细光滑的脖子真是好看,没有一丝伤痕,跟块璞玉似的,握在掌中手感肯定很好。
要是在那上面开个猩红的口子,想必也好看的很。
光是想象一下,血脉里那股燥火就疯狂的鼓动起来,苏刹撩了撩垂在耳朵底下的长发,瞳孔血色浓雾一样翻涌起来。
他转了两圈飞镖,那玩意儿闪过阴毒的冷光,化成一线银光照着脖子正中飞过去。
叶倚枝两眼一翻,感觉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儿,喉头僵着发不出丁点儿声响,他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忽然听到了清脆的啪嗒声。
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那枚索命的飞镖堪堪掉在跟前几寸,裹着冰霜,砸向地板的时候碎开几片冰碴。
他心跳如鼓,喘得接不上气,摸摸脖子,还好,脖子还在,再摸向后背,穿了三层的薄衫已经从里湿到外。
“哟,”苏刹冷笑,看向门口的一瞬间,那双血瞳的颜色变深了,“死外边儿好几天了,想收个尸都找不到地方,现在这是怎么,诈尸了?”
“……”
晏星河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今天要完。
他真想扭头就走,但是大殿里面被这妖大王的怒火无辜牵连的人跪了一地,飞镖还在地板上到处插着,他要是不去硬刚,就真的没人能给这狐狸大王金贵的脖子中间套上绳。
“我出去——”
晏星河硬着头皮往里面走了两步,心里盘算着要怎么顺毛,话音刚冒了个头,某个物件暗器一样照着他头顶飞来。
晏星河瞬间按住腰间的剑,下意识就想回击,但想起面前挥舞着爪子发作的人是谁,硬是逼迫自己僵成了石头,活生生挨下这迎头的一击。
玉佩砸在他额角碎裂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板,并几滴顺着脸颊留下来的鲜血。
苏刹,“跑都跑了,招呼不知道打一声,养的狗离家之前还晓得朝屋里吠两下呢,我已经当你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晏星河抿唇,顾不上一边脸侧血水流得欢,越过零零散散跪在大殿中的宫婢,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苏刹冷冷的勾起来唇角,手指成爪一收,陷在地板里的十多枚飞镖回到手心。
他叮铃哐当随意扔在床头,信手捻起一只没沾血的,像刚才逗弄叶倚枝那样,一枚一枚朝晏星河飞过去,每次擦身而过都是近乎恐吓的距离。
但晏星河不怕他,脚底连顿都没顿。
他看着床上斜躺的狐耳少年。
苏刹不是什么修炼几百年成精的老妖怪,不过比他大了四岁。
黑发红瞳,水红色薄衫掩不住一双支起的长腿,雪色狐耳从发丝里面探出来,尖端有几缕淡淡的艳红,贴在脸颊两侧正尖尖的竖起,表示主人现在心情很烦躁,要作妖,要挑事,要亮爪子挠人。
苏刹此人明明是半妖,精致的眉目间却蕴含出尘的灵气,眼尾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撩人的小钩子,顾盼时,毫无自知之明的勾着观者心魂,仿佛这少年不是人族和妖族都瞧不起的混血杂种,而是天上仙宫某位心灵手巧的仙人,精心雕琢出来的宝贝宠物化了形。
红纱掩映,他侧卧的床榻前铺着一张不规则的银色兽皮,是当年杀死上一代妖王之后,把那玩意儿的皮肉完整的剥了下来,比照着床榻的尺寸裁出来的。
那曾经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老蛇妖,从此只能被他踩在脚下,日夜遭受脚踹鞋蹬,一动不动地看他如何在这宫中纵情享受。
苏刹这人心眼小的不行,谁以前踢过他一脚,他能阴着眼睛记住一辈子。
晏星河迎着身旁不断掠过的飞镖,只瞄了那蛇皮一眼,目光再落到床上时,恰好纱幔被灌进窗口的风撩起来,水波似的划过苏刹半身,吹走后露出一双半遮半掩的长腿,踩在被褥上那只小腿修长如凉玉,脚踝挂着串细碎的金色铃铛,正是三清铃。
晏星河心里咯噔一下。
手里的飞镖扔完了,也没能唬住人,苏刹冷声冷气的命令他,“站住。你就站那儿,别过来,我现在看到你那张脸就来气。”
晏星河没理,还是往床榻跟前走。
苏刹皱眉,“站住。”
晏星河已经踩在了兽皮上。
苏刹猛地坐起来,这是被他惹怒了,顺手抄起床头装饰用的玉如意就往他胸口砸,“我叫你站住!”
晏星河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暴击,感觉胸口那片肉都要被砸穿了。
他闷闷的哼出来一声,在苏刹暴怒的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的时候,猛地抓住了那只手腕,把它握在手心,两只拇指一左一右捏住它,慢慢地将那里边儿紧绷的力度揉开了。
晏星河,“对不起。”
苏刹绷着一张脸看他,下巴倨傲的仰起,不打算接受这声道歉。
大殿里跪倒的一片人噤若寒蝉,早在刚才苏刹吼出来第三声的时候,他们就连脖子都不敢抬了,额头抵着手背,恨不能把脑袋连着肩膀一并埋进地板里边儿,啥也看不见听不见才好。
晏星河坚持不懈的揉着那只手,“我不是没事儿溜出去瞎逛,只是那天在藏书楼里翻到了一页,有个叫掣天鳌的东西,拿去炼丹能解百毒。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对你的毒有没有效果,但是看起来挺厉害的。我对照着图志的批注算了算日期,它三百年浮出海面一次,冒头几个月就沉回海底,刚好就是这几天,所以我带上图志和剑想着先去东海碰碰运气。”
他说完,从襟口摸出来八卦袋,挑在对方跟前晃了晃。
“哼,”苏刹斜了那袋子一眼,“你以为翻出来像样的理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自作主张跑去给我找那不知道有谱没谱的药,我就合该体谅你?凑近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这身上是没长手还是没张嘴,要出远门不知道过来吱一声?”
晏星河哽了一下,虽然这货还是拿鼻孔看人,一脸想让人抽死他的表情,但是绷紧的指节已经慢慢软下去了,被他抓着手放肆的揉了半天,也没大发雷霆的抽走。
“我走的太急,忘了跟你说,”晏星河看了他一会儿,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右边那只高高翘起的狐狸耳朵,“是我不好。”
实际上,这事儿根本不能怪他。
东海天高路远,晏星河拿不准时间,要是运气不好半路遇到什么横出来的岔子,或者掣天鳌太难对付,一来一回耽搁整月也不是没有可能。
走之前他本来是打算跟苏刹报备一下,再跟慕临交接点儿手头的事务,拿着准备好的满腹草稿去找人,结果撞见那臭不要脸的老狐狸正在后宫和一群美人玩鸳鸯戏水。
月光下的池子边上,衣服扔的到处都是,他要找的人靠在池子里头,一边喝酒,一边调戏美人,看上去享受得像个皇帝老儿,根本不可能抽身跑过来听他说一句半句。
晏星河站在树后面看了会儿,只想冷笑,心想,果然是玩的好一手招蜂引蝶的祸水。
7/147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