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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过去,不声不响的走了,连慕临那边儿都没顾上,当晚收拾好包袱和银票,第二天天边见白就跑路。
走的时候气得踹坏了招蜂引蝶宫好几道门槛,憋着一口无解的气,恨不得一年半年都不要再见到那色欲熏心的死狐狸。
可最后那祸水发现他不见了到,处发威作妖闹脾气,还是得他亲自过来顺着毛哄。
跪在底下的宫婢已经看呆了。
心惊胆颤的恨不得给晏星河竖起一个大拇指。
妖大王发火的时候,他伸手去摸人家的狐狸耳朵,这和摸一只遭到挑衅的老虎尾巴有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苏刹轻轻眯起来眼睛,似乎愣了一下,目光绕着晏星河转了会儿,忽然一把将他掀开,“滚出去。”
晏星河正小心翼翼的顺毛撸呢,没防备被他挥的倒退几步。
叶倚枝总算找到了机会。
刚才所有人都跪着,只有他晏星河跑到床边讨巧,捏妖王的手,还胆敢摸那尊贵的耳朵,他又是震惊又是嫉妒,总算等到妖王发作,赶紧见缝插针的跳起来,指着晏星河鼻子臭骂,“听见没有!你竟敢对王上动手动脚,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信不信改天大王将你那双脏手剁了喂狗?!还不快滚出去!”
晏星河皱起来眉毛,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叶倚枝叉腰,正要再数落他几句,背后苏刹慢悠悠的说,“我说的是你们——滚出去。”
叶倚枝,“……”
躲在帘子后面看热闹的慕临,这时候终于探出来半个脑袋,轻轻咳嗽一声,领着那群汗流浃背的小蛇妖走了。
顺便还关上了寝宫大门。
晏星河活动着被打红的手腕,听到背后门响,默默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解释了消失的原因,还顺带救了一波无辜遭殃的小鱼。
他默不作声的转过身,打算跟着小蛇妖一起滚出去,谁知道刚走了半步,三根金色发光的丝线从背后飞过来,从上往下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领子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提起来,晏星河恍惚感觉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脚尖离了地。
他还没看清是怎么个事儿,先听到一声闷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掼在了门上。
第9章
苏刹用的这玩意儿,和晏星河捆掣天鳌那个同宗同源,叫做浮生锁,不光能捆活人捆妖兽,就是那虚无缥缈的魂魄灵体也能缚上一时三刻。
和三清铃一样,是当初对方外出给他弄回来的小玩意儿。
晏星河早就发现这绳索坚韧无比,水火不侵,平时捏起来软趴趴的一把,比纱线还要轻盈,灌注灵力之后却可以削金断玉,随用的人心意变化,怎么抽都抽不到头。
东海上他捏着浮生锁好生耍了一场威风,把掣天鳌那万年老王八捆起来当风筝给放了,现在他自己头三圈脚三圈被捆成了个粽子,稍微挣扎一下,这劳什子锁就把他往死里压榨,抬个脚都不行,腰胯那地方缠得格外多,叫他好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晏星河垂着目光,暗暗和身上乱七八糟的绳索较劲,忽然下巴被两根修长的指头捉了起来,苏刹什么也没说,突然就吻了他。
半个月的怒火隔在中间,吻得和发疯一样。
“……”
晏星河顾不上挣扎了,微微睁大眼睛,发愣的看着对面,好像没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苏刹稍微跟他错开,声音低低的,有点儿潮,“那老不死的留在我身上的毒发作了,你不在的这几天,每一天好像都比前一天更疼点儿——疼死我了。”
晏星河迟疑地点头,“嗯。”
苏刹稍稍偏过头,又跟他亲了会儿,“你是不是故意的?嗯?知道我快要犯病,掐着时间故意选在这个时候走,好让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自己痛死算了。嗯?我还没痛死呢,怎么又舍得回来了,不怕前功尽弃?”
“……”
这货每次发病就跟抽奖一样,好的时候大半年都没什么异样,不好的时候头天晚上痛完第二天早上接着痛,时间地点触发物一概不确定,晏星河怎么知道他那么倒霉。
而且犯病就犯病了,偏偏每次一疼就跑来找他,好像抱着他这块不会说话的冰块儿,剧毒搅起来的疼痛就能好点一样。
晏星河,“不是。”
苏刹贴着他嘴唇,“什么?”
晏星河轻轻掀了掀眼皮,“不是故意的。”
“……”苏刹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那木头做的漂亮脑袋也跟着晃,“晏星河,你说我究竟看上了你什么?我图你长了张嘴巴说不来好听的,还是图你这不解风情煞风景的看家本事?嗯?你说啊,你身上有什么招人惦记的,烦死了,蠢石头一个!”
顺着他的话头,晏星河还真低着睫毛认真反省了一下,发现对方好像也没说错。
自己既不会甜言蜜语说出来花,又不会风花雪月讨人开心,还真是无甚滋味的“蠢石头”一个。
他有些局促的低着头,拿脚尖蹭了蹭地板,浮生锁这狗仗人势的东西逮到机会,连那只乱动的脚掌都给他捆了两道。
苏刹一只手臂撑在门板上,晏星河艰难的在他的威压、和和浮生锁的双重禁锢下动了动,“你先把我手松开。”
苏刹挑眉,还以为被骂了他要怎么回击,暗戳戳有些期待的把他手上的束缚松了。
就见那混账玩意儿把手伸进衣领,面无表情的掏出来八卦袋,递给他,“你说的对。我走了。掣天鳌给你,记得让慕临他安排安排,把这东西炼成丹吃了试试看。”
“……”
苏刹被他气笑了,一巴掌将那八卦袋挥开,“哪儿弄来的地摊玩意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我跟前送,来历不明的东西,本王不吃。”
“……”
不是来历不明,是他奔波半个月,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打来的珍品。
但是其中的曲折晏星河无从说起,他看着掉在地板上的八卦袋,焉头耷脑的,瞧着怪可怜,推了苏刹一把要去捡,手腕忽然被捉住了举起来。
苏刹凑到近前,袖子给他撸到小臂,反复确认了左手和右手,眼睛一眯,“送你的铃铛呢?”
晏星河就知道这种时刻早晚会来。
到招蜂引蝶宫之前他就打好了腹稿,但是撒谎这事儿本来就是在为难他,一张嘴,活像在锯木头,别过脸两三个字一顿的说,“东海上对付掣天鳌,那铃铛太响,会暴露位置,我给它摘了收起来了,然后……回来的路上忘了戴回去。”
能骗一时算一时。
苏刹皱起来的眉毛稍微舒展下去,大概他也没想到,有一天直来直去的愣石头突然学聪明了,还会编假话哄人。
他没留心这话里边儿许多一想就穿的破绽,只是不高兴的说,“明天回去赶紧翻出来戴上,不管遇到王八还是老鳖,往后都不许摘下来,一刻也不行。”
晏星河敷衍的嗯了他一句,心虚的抓紧脚趾,只想快点溜之大吉。
谁知道苏刹突然一个俯身,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就着浮生锁捆粽子的姿势抱到床边,手臂一抖,给鱼儿放生似的,把他丢进床榻里边儿铺了好几层的被褥。
要死不死的,着地的部位是半个肩膀,就算隔着柔软的被子,那么被杵一下,晏星河抬起来的半张脸还是一瞬间变成不正常的苍白。
苏刹瞧得清楚,在他蚯蚓一样挣扎着翻身之前,先一步摁着后脖子,抓住单薄的衣领用力往后面一扯。
浮生锁朝四面八方退开,那露出来的浑然不是预想中白得晃眼的后背,而是一层焦炭。
整片后背都给劈糊了,中间斜着划过去一道狰狞裂口,没再流血了,伤口还合不拢。
苏刹沉默的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语气的问,“怎么回事?”
晏星河半个下巴埋进被子里,“跟掣天鳌打的时候……弄的。”
苏刹,“这是雷劫吧?”
掣天鳌都算小的,晏星河怎么敢把曼珠沙华的事告诉他,嗯嗯哼哼的瞎编,“当时海上天气不好,在下雨,有雷。我想救人,一不留神被轰了一下。”
苏刹嗤他,“不光脑子呆,连身手都越来越笨了,收拾一只老王八都能给你弄成这样,你真是长本事,那雷劈下去的时候怎么没给你烤出来香味?”
晏星河叹了口气,好歹瞒过去了,又有点不是滋味的拿手指挠着枕头。
他知道苏刹这人嘴巴跟抹了毒似的,从他嘴里听到一两句好话的几率,就跟回家走在路上突然被曼珠沙华卷进去一样,好脸色是不可能的,拿话把人刺成筛子才是常态。
但他还是觉得怪难受的。
他把脸埋进了被子,忽然,有什么重物落在耳朵旁边。
瓶身绘制了紫色花草的图纹,打开后清香扑鼻,混着点儿甜味。
是苏刹平时自己用的紫凝膏,疗伤圣物,滋养血肉,就算是大腿上伤口撕的见到了骨头,半瓶膏药下去,三天后依然能跑能跳,上树下水不成问题。
这东西金贵,原料很难凑齐,制作工艺也十分繁杂,妖界每年上供给招蜂引蝶宫的也就那么点儿,
苏刹这个败家玩意儿浑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口气给他扔了三四瓶,完了往床头一坐,不太乐意的拎起八卦袋的系绳,“这老王八我会交给慕临,熬你说的那什么丹,行了吧?——啧,隔着袋子都闻到一股腥味,恶心巴拉的。”
一想到要把这只海里捞起来的王八吃下去,苏刹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蛇王留下的毒没那么好解,他心里基本上已经认定,晏星河这一趟纯粹是瞎折腾,但是看他刚才焉兮兮趴在枕头上的可怜样子,尝一口就尝一口呗,就当是哄人了。
晏星河抱起那四瓶药,垂着睫毛,嘴角微不可察动了动,好像是想要扬起。
他草草拉上衣服,又想逮着机会跑路,那白毛狐狸往大床外边儿一躺,把人家衣摆压住了一片,衣领往下划拉开,大半个雪白后背就露了出来。
苏刹抱着柔软的枕头,脸埋在里面,哼哼唧唧的支使人,“蠢石头,快给我弄一下,现在马上。过去半个月就没有好过,疼死我了。”
晏星河本来在拽衣摆,看到后背晃过去的一瞬间,走啊留啊,生气还是高兴,顿时什么也想不到了。
修长雪白的肩膀后面,靠近手臂的地方,赫然横着两枚圆形的窟窿,拇指指头大小,现在只留下凹进去一寸长的疤,刚落下的时候,却是将这片肩膀钉个了穿。
这玩意儿是老蛇王死前的报复,带着索命的剧毒,当年差点要了苏刹的命。
苏刹偏过头,半张脸枕在被子上,透过凌乱披散的长发斜了他一眼,“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点儿过来。”
晏星河依言趴了下去,两只手撑在他肩膀旁边,小心的亲了亲那对毒牙留下的窟窿,以及周围一片巴掌大的溃烂。
“唔——”他一碰,苏刹就舒服的眯起眼睛,毛茸茸的耳朵朝底下撇去。
他不止一次怀疑晏星河身上是不是擦了什么药没告诉他,不然为什么每次毒伤发作的时候,别人胆敢看一眼他的肩膀,他就要暴怒,想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连着脑浆挖出来。
只有晏星河,晾出来肩膀给他亲一亲碰一碰,比灌下去什么止痛去毒的药都管用。
苏刹曾经怀疑过,某次把人衣服扒了,上上下下找了半天什么东西也没找着。
又怀疑是他嘴唇里含了什么,摁着那两瓣薄唇抹了半天,手指探进去翻找,也是一无所获。
这事儿背后的原因至今是个迷,只不过从此晏星河成了他发病时的解药。
“这么多年了,我没跟你讲过那老东西的事吧?”
苏刹这人有很多不能戳的逆鳞,换句话说就是臭毛病多,但是老蛇王一直最深最重的那个,除了床榻底下那张兽皮,谁要是敢稍微提及,别管前一刻苏刹有多高兴,下一秒都能瞬间跟人翻脸。
今天也不知道他哪门子窍开了,也可能是半个月的疼痛得到安抚,心情正好,抱着枕头一边享受晏星河的伺候,眼睛要闭不闭的,不紧不慢的说,“你别看我现在弄出来美人司,到处给我网美人回来,六年前那老东西霸占招蜂引蝶宫的时候——
唔,那会儿还叫腾蛟宫,那只长色心不长脑子的蠢货不甘心一辈子做妖怪,总觉神仙要高人一等,做梦都想哪天瞎猫碰着死耗子,给他逮到个机缘,化蛟化龙飞升成仙。嘁,就他那颗蠢脑袋,挖出来下酒我都怕吃了降智,做几年妖王全仰仗祖宗父兄留下的恩荫,还不知足,偏要去搞飞升那套。”
晏星河从他肩膀后面抬头,舔了半天,他没看出来伤口有什么变化,只有长发底下那对白毛耳朵舒服到抖啊抖,“所以,你夺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腾蛟宫的匾额摘了,换成招蜂引蝶?”
苏刹瞥过眼睛瞧他,“不觉得好听多了?”
“……”晏星河,“或许吧。”
花里胡哨的样儿,还不如之前那个。
“刚刚说到哪儿了?”苏刹把脑袋转了回去,任由思绪散漫飘飞,抓住了其中一缕,慢吞吞的说,“那老蛇妖可不比我洁身自好到哪儿去,我在他手底下跟了一年,腾蛟宫里边儿的侍从,别管男的女的,蛇妖还是其他精怪,端茶递水的还是带刀侍卫,只要长得还过得去,全都被那老色鬼玷污过几轮。我当时用障眼法换了张脸,有意躲着,可是后来有一天,还是被他识破了。”
晏星河顿了顿,鼻尖轻轻蹭在他肩后,忽然想起客栈里那群人饭后的闲言碎语,忍不住问,“……然后呢?”
苏刹轻蔑的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有点儿恶心,偏过头捉住晏星河撑在被褥里的手指,勾搭着小指玩儿,“那满脸鳞片的老东西,头发都快掉光了,恶心巴拉的,小孩子看见都要做噩梦,我当然不会让他对我做什么,他要是敢,我就一口咬断他的喉咙。我知道他什么德行,一直带了克制蛇族的法器防着呢,他被我掏心的时候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只是没想到,死前还要给我一下,那一口毒牙差点叫我没缓过来。”
晏星河掀起眼皮看他,苏刹勾起来嘴唇,那只撩拨小指的手伸过去,摸了摸他垂在脸侧的长发,“放心,我没那么好对付。那老东西当时黑血流了满床,我怎么可能跟他死一块儿?要是被闯进来收尸的人看到了,那多丢脸啊,我死也不能死的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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