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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辞知道叶垠心里是难过伤心的,因为保姆的离开而伤心。
在他来到叶垠家之前,那保姆已经陪伴过叶垠太多的时日,比叶垠有血缘关系的父母陪伴的时间还长。这样的朝夕相伴下随便养只什么小动物都熟的不行了,更别说是人,是会说话的,有感情的人。
保姆离开之后,云辞有时候会不经意发现叶垠站在家里的某处看着自己,静静立在那,也不出声。
回望过去,总能对上一双较之同龄人还要更加深邃黑沉的眼。
叶垠没有说,但云辞知道那眼中的情绪,知道那是叶垠在问他——你也会走吗?
奈何很小的时候就有“前科”,仅仅是说“不会走”很难有说服力。
最好的方式是走过去,抱住叶垠,或是把脸凑到叶垠手上,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叶垠,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等叶垠眸中的情绪翻涌最后归为平静,就可以离开去干自己的事了。
叶垠很好哄的。
云辞知道小时候的不告而别就像是埋了很久的一根刺,一直扎在叶垠心里。埋太深了,就算将心脏剖开,剖得鲜血淋漓的也取不出来。
“小时候记不住事”这句话不是绝对的。
很多年幼时遇到的事,遇到的创伤,会在心里,在记忆中反复出现,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忘记填平它。
即便填平了,也有可能因为某件事而出现裂缝,重新塌陷。
初中快毕业的时候云辞整个人变得又高又瘦。五官模子好,人长得好看,往外边一站就是人群焦点。
拍毕业照那天,云辞收到了班长的邀请,班长问他要不要和班里的人一起去吃晚饭,说有个同学的家长包了场,请客全班人,老师也要去。
云辞本无心参加这种无意义的集体活动。他和班里人的关系平平淡淡,没有相处的好的朋友,过去也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但班长一再二再三再劝说。云辞实在是被烦的不行,又忆起昨天晚上叶垠和他说过今晚要回叶家去参加宴会,不会回来,干脆就答应了班长的邀请。
等到晚饭吃完,拍完合照出了门,听到手机铃声拿出手机的时候,云辞才突然想起来出门和同学吃饭这事没和叶垠说。
往前翻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半小时前、一小时前,都有。里面的声音太吵,他没听到手机铃声,没接到叶垠的电话。
云辞脑子里弹出一万个“糟糕”,慌忙按下接听键,就听叶垠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吃完了?”
云辞不知道叶垠是怎么知道他是在吃饭这件事的,愣了一下吃开口:“……嗯,刚刚吃完。”
叶垠:“吃饭的时候看了眼家里的监控,发现你不在,你的电话也打不通,我就打电话去问了你们老师,你们老师说你们在外面聚餐。”
云辞向餐厅外边走的速度快了些:“我已经吃完了,马上就回去!这里离家不算远,我自己走回……”
话没说完,云辞就看见餐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车窗降下,穿着西装的叶垠坐在车内,将手机放在耳侧,隔了一条街和他对视。
云辞心脏骤然一紧。
仅对视了一眼叶垠就收回了视线,车窗缓缓上升,逐渐遮挡住叶垠的脸。与此同时,电话内响起一声冷冷的声音:“上车。”
云辞头皮都在发麻。不告知叶垠一声就出去玩,不接叶垠电话,这种行为和离家出走有什么区别?
往车那边走的脚步异常沉重,云辞都不敢想之后会怎么样,近乎是僵硬地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哥,这是谁啊?”
车门刚关,云辞就听见车的前座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抬眸看去,是一个同样穿着西装,和叶垠有几分相似的小孩。
云辞认出了那是叶叙白。
叶垠现在心情极差,回答言简意赅:“你哥。”
叶叙白眨眼,歪着头看云辞:“可爸说我只有一个哥啊。”
“哥你怎么和爸一样,偷偷往家里藏人。”
云辞大脑死机了一下,这句话信息含量有点大。云辞没忍住,硬着头皮去看了叶垠一眼。
叶垠脸色从来没有那么黑过。
叶叙白小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指着云辞开口: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被亲爹妈卖给我哥做……”
下一秒,叶叙白被赶下了车。
第34章
“真的不用管他吗?”云辞扭头看着站在路边被喷了一脸汽车尾气的小孩,担忧开口。
没得到回应,云辞扭回头看向叶垠。头刚转回来,就被一只手捞着后颈揽了过去,一只手捏住了下颚。
“关心他?”叶垠垂着眼与云辞对视,“我妈安排给他的保镖比这条街的监控摄像头都多。”
叶垠手上的力道加大,强迫着云辞看着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我听到电话就接了,之前包厢里面很吵,没听到电话声所以没接。”
云辞一句话说的极快,手搭在叶垠手臂上轻轻捏,像撒娇一样的:“班长邀请我的时候是就吃个晚饭,我以为很快就吃完回去了,就没和你说。哪知道还有什么切蛋糕合影之类的……”
云辞视线向下看,做出一副知道错误下次一定不会犯的可怜表情:“下次一定和你说,不管去哪都和你说。”
“……”
没等到回应,云辞又抬眼,正好和叶垠对上了视线。车内很暗,云辞仅能看清那双黑沉的眼在看着自己,眸内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下颚处的力道松了。
云辞放缓了呼吸,隔了会儿才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叶垠的方向。这一看,发现叶垠的手正搭在腿上,指尖一点一点的,那是叶垠在思索的下意识动作。
半响,叶垠才开口:“不要让我担心,小辞。”
听到叶垠又说“下不为例”,云辞心里才跟着一松,知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脑子里还在想叶叙白被赶下车之前说的那句话,但现在他是怎么都不敢问了。再好奇都只能明天再找机会。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判断,现在的叶垠还没完全消气,即便是开口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他想知道的答案。
…
同学聚会的那间餐厅离家不远,走路都只要十多分钟,开车更是一会儿就到了。
云辞换好鞋进了客厅,一眼就看到叶垠外套都没脱,坐在沙发上闭目,样子十分疲惫。往那边走过去时,又正好看见叶垠正曲着手指解领带,似是系得紧了,一下没解开。
身前的沙发往下陷了一些,叶垠察觉,睁开眼就看见云辞凑的很近,正低着头帮他解那个繁琐的领结。
少年鼻梁高挺,五官愈发精致,下颚线条清晰锋利。
随着云辞年龄的增加,叶垠总会在看着云辞的时候进行反思:
——是不是他的厨艺实在是烂的令人发指,营养师给的配方不靠谱。那不然云辞为什么会从以前那个胖胖的,脸颊上还有肉的小孩,被他养成了现在这样?
脸颊上的肉没了,人穿上修身的衣服也薄薄一片,看起来根本挨不住一个拳头。明明已经让云辞去锻炼身体,让他去学了些防身的招式,还是很瘦。
想要发胖些也不能吃高热量没有营养的东西,对身体不好,甜品吃了云辞会牙疼,更不能吃。
直到领结被解开,叶垠还在出神。
思路刚到“明天可以炖牛肉土豆煲,土豆增加了碳水含量”,就被云辞一句话打断,且再无重拾可能。
云辞:“……你会把我赶出去吗?”
从进门坐在沙发上,脸上就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叶垠看得云辞心里忐忑,在帮对方解开领带后,终是问出了心里一直害怕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你非常非常生气,你会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吗?”
过去叶垠再生气也没冲他发过火,言语上的骂都没有,拳脚上的踢打更是不可能。
但他还是怕叶垠生气,他怕叶垠把他从家里面赶出去。
就像叶叙白说的一样,叶垠永远只会有叶叙白一个弟弟,叶叙白只会有叶垠一个哥。
寄人篱下者最害怕的就是在羽翼还没完全丰满之前被赶出家门。“寄人篱下”这个词的存在,就意味着心里的安全感永远不会被填满,它永远缺失。
叶垠脑子里的牛肉煲配方被云辞这个问题暴风似地搅碎。
过了约莫两三秒,叶垠才缓缓开口:“云辞,在我给出答案之前,我希望你提前知道,我刚刚迟疑的这两三秒并不是在犹豫。”
先得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云辞微顿。
叶垠:“是因为叶叙白说的那些话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的吗?我会教训他。”
没有等云辞回答,叶垠继续开口:“我不会把你赶出去。”
叶垠语气笃定: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别人来承认认可,你就是我弟弟,我不会把你从家里赶出去。你离开这里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一天你厌倦了这里,告诉我,然后主动离开。”
云辞愣愣的看着叶垠,对方过分认真的回答和看过来的神色震得他一时失去了反应。
云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叶垠毫不犹豫地答案。
那个问题一出,就已经说明他对叶垠产生过怀疑,想过他被叶垠赶出去的可能性。被叶垠这样注视着,和叶垠的回答对比着,心底的羞愧总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云辞只能慌忙避开叶垠的视线,低下头却看见手中的领带早就被手无意识攥的皱巴巴的。
叶垠的手掌落在云辞头顶,指腹擦过那微卷起发尾:“如果你要主动离开,在离开之前也请你告诉我原因,不要不告而别。”
“说这些也只是想告诉你,你离开这里只有主动离开这一种可能性。”叶垠的声音低了许多:“事实上,我不希望有那一天。”
叶垠收回了手,头顶的力道消失。
云辞依旧沉默。
“送给你的项链还戴着吗?”叶垠视线顺着云辞的脖颈往下,看向领口处。
云辞嗯了一声,将一个云朵状的项链从领口内勾了出来。
叶垠手绕到云辞颈部后,将后面的扣子解开。看着项链落在叶垠手心,云辞一下子就慌了神,抬手扣住了叶垠的手腕,神情慌乱:“这是你送我的!”
已经送给他了,那就是他的东西了,现在要拿回去吗?!
叶垠没想到云辞反应那么大,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像是被夺了零食的小狗,眼睛一下子睁很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嗯。”叶垠应声,把手掌往云辞那边递了一些,看着云辞快速将项链拿走。
云朵项链是几年前的重逢后,他送给云辞的。项链放在家里很长时间,是更早些准备的礼物,云辞很喜欢。
叶垠:“能不能借给我两天?”
知道叶垠不是要将项链收回去,云辞手上攥着的力道松了些:“你要拿去做什么?”
叶垠小弧度地弯起唇:“拿去修复。你戴了那么久,项链的连接处会有磨损,为了避免哪天突然断裂丢失,需要拿去定期修复。”
“……这样吗?”
云辞犹豫。项链他确实戴了很长时间,这种小饰品最害怕哪天突然掉落丢失不见,能找回来的概率小的不能再小。
叶垠垂眸,掩去此时眸内意味不明的神色:“嗯。”
“就只需要两三天,周末之前我一定会还给你,我保证。”
叶垠都保证了,那可信度确实有百分百,云辞放心地把项链“借”给了叶垠。
薄薄的金属挂件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温热体温,叶垠视线随着云辞而动,看着云辞完晚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内。
一直到听见云辞房间内传出淋浴的水声,叶垠才从沙发上起身,从外套口袋内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电话。
电话忙音响了两三声就被接起,听见电话内传来“喂喂”的声音,叶垠抬脚走到阳台。
阳台上的灯没有被打开,叶垠站在暗色中,仅有手机屏幕亮着的蓝蓝幽光映亮他的半边侧脸。
“项链我明天送过来,定位芯片要在周六弄好。”
“嗯。”叶垠拿着手机转回头,视线从阳台的玻璃门穿过,看着紧闭的房门,“今天我看的时候发现摄像头有死角,明天叫人来重新调……”
说到一半,话又止住。叶垠想起云辞已经毕业放假了,之后的时间都在家,会一直休息到高中开学。
“……不,过几天再说。”
挂断电话,叶垠回到屋内,重新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捞出那条项链,看着它从指尖垂下,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或许是发现云辞越来越好看,身边围绕着的人开始变多的时候。
也可能是更早些,从保姆离开后,生怕云辞也同样离开他的时候……他对云辞的控制欲不可控地在滋生,生长。
到现在还能回忆起今晚宴会的时候,他抽空看了家里的监控,手指在屏幕上点,把家里每个地方都看了个遍,最后发现云辞不在家,没有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也没有人接,整个人像是消失了一样,那一瞬间心底出现的恐慌。
——怎么可能会把云辞从家里赶出去?
他和叶叙白不一样的。
没有父亲母亲会关心他,没有人会长时间地在家里陪着他。那缺失的一块,来自于家庭的温度,是由云辞来补足的。
“咔嗒。”
一声轻响,房间门被打开。叶垠回头,看着那头发还在滴水的人围着块大浴巾就出来了,视线接触间,叶垠捕捉到了云辞眸内一闪而过的惊讶。
——叶垠怎么还坐在沙发上!这人不回去睡觉的吗!
顺手调高了室内空调的温度,叶垠朝人勾了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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