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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知道你是妖怪。”
这句话瞬间命中了藏马。
如果这是审判,未免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了。
等待我的真的会是个happy ending吗?
藏马抬头,南野志保利的神色并不怯懦,只有一些悲伤,她抓住了藏马扣着种子的右手,与自己的孩子对视。
“我知道你是妖怪。”她说,“但你也是我的孩子啊。”
藏马瞪大了眼睛。
南野志保利注视着他:“你小时候我就常常听见奇怪的声音,等你长大后这些声音就听不见了。这两年你一直想往外走,妈妈的孩子越走越远,妈妈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她的语调没有丝毫急促,似是演练了好几遍一样,完整地将所有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随着她的话语,原本紧张到剧烈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归于正常,仿佛是如释重负一般,南野志保利听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秀一长大了。”她摸着藏马的头发,笑起来眉眼弯弯,人类独有的坚韧与善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藏马淹没,淹没前他听到妈妈轻轻开口。
她说:“妈妈不想忘记你。”
呼吸停滞的那一秒里,藏马意识到自己哭了。
南野秀一人生中的所有哭泣都是因为南野志保利。第一次是用暗黑镜换回病危母亲的生命,第二次是母亲幸福的再婚。而这一次,在这个黑夜中,他的母亲再一次牵住了他。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早有预兆,他在试图让母亲逐渐遗忘他的同时,母亲也在竭尽所能地记住他。
“对不起。”
藏马扔掉了幻梦植物的种子,他为自己的欺骗与隐瞒感到抱歉,更为自己曾经想要让母亲遗忘自己而感到羞愧。他寄居南野志保利的腹中,已经让南野志保利失去了亲子,又行差踏错差点让对方失去了抚养二十多年的血脉。
他诚恳地道歉:“妈妈,我错了。”
南野志保利温柔地拥抱她的孩子:“我知道秀一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秀一一直是个好孩子。”
藏马感到惭愧,在外智珠在握的大妖在母亲面只敢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呢喃:“我希望妖怪和人类能和平相处。”
“嗯。”南野志保利不知道这个愿望的难度,但她听出了藏马语气里的诚惶诚恐,这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体验,南野秀一向来从容不迫的,何曾如此呆呆地像个小孩。
南野志保利坚定地回答:“秀一那么优秀,一定会做到的,妈妈一直相信你。”
这句话给了藏马莫大的勇气,他似是突然之间不再有软肋,情感战胜了理智,他用尽全力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桑原静流说,她觉得会是个happy ending。
藏马想,的确是个happy ending,就仿佛是在梦里一样。
连日来隐匿在心底深处的恐慌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最为执着的亲情,理性猛然回头,他羞愧地抬头控制住情绪,试图佯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南野志保利洞察了一切,她说:“只要你选择了,就去做吧;只要你回来,妈妈也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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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藏马与五条悟踏着星光返回学校。
藏马喝了一点酒,回去的路上由五条悟开车,后者疑惑,为什么不留宿呢?藏马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即便南野志保利知道了妖怪的存在,但他并不希望在她周围留下太多妖气印记。
“这是我对她的保护吧。”藏马放下心结,整个人呈现一种轻松地姿态,“我既不希望过于打扰她的生活,也不希望被敌人洞察她对我的重要性,维持现状或许更好。”
五条悟:“会有危险吗?”
藏马淡淡回答:“自从黄泉拿她威胁过我以后,我就在她身上留下了禁制。”
保护是全方位的,一旦发生危险触发禁制,藏马的妖气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他以生命为誓守护母亲的安危。
“妖怪的手段?”五条悟下意识地提问,随后又极快地转换话题,“妖怪都像你这样吗?”
藏马抬头:“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该怎么表述:“人性?”
藏马半垂眼睑,轻声笑了。
五条悟补充道:“你有想过作为人类活下去吗?”
藏马不假思索地回答:“其实在遇到浦饭幽助以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撇嘴:“所以浦饭幽助改变了你?”
藏马摇头,认真思索片刻:“不是,我只是经历了太多事情。”
比如取得前世之果、比如变回妖狐藏马、比如拥有更强大的妖力。
他停顿片刻,五条悟没有再追问,藏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自己讲下去,毕竟自己的过去无足轻重,他会感兴趣吗?有必要告诉他吗?他会怎么看我呢?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僵硬,寻常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或许会很尴尬,但五条悟不是寻常人。他蔚蓝色的眼眸透过墨镜直视藏马,那不同寻常的好奇与专注纷至沓来,人类最强龇牙笑了。
“喂,我们已经是见过家长的交情了哦。”他笑得十分畅快,“你还要顾忌什么啊?”
藏马怔忪。
直球有用,五条悟不依不饶:“我和你之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是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你不是和南野夫人说想要创造一个妖怪和人类和平相处的世界吗?”
藏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五条悟,他倒吸一口凉气,提高音量指责道:“你竟然偷听!”
五条悟理直气壮:“我不是,我没有!六眼是被动技能,我只是恰好听到!”
藏马想起他和南野志保利提起理想时自己在干嘛,瞬时面无表情,什么旖旎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用冷漠伪装羞耻:“如果真能创造这样的世界,那么等那天到来再说吧。”
五条悟:“啊?”
藏马:“即便你憎恶我,届时我也会继续纠缠你的。”
五条悟:“我为什么要憎恶你。”
藏马呵了一声:“谁知道呢。”
五条悟若有所思,他肯定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这句话并未引来藏马的反驳,后者佯装轻松地靠在椅背上,镇定自若地目视前方,彻底无视了五条悟的话。
而「六眼」却反馈给了五条悟一个重要的信息——他在紧张。
直觉让五条悟放弃追问,但感性又在抓耳挠腮,他心猿意马地驾驶着车辆,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可恶,妖怪好难懂啊!”五条喊道,“妖怪都像你这样吗?”
藏马托着下巴,夏夜的困意袭来,他盯着车窗外喃喃道:“有吗?”
五条悟无语:“说得就是你啊,你不明白吗?”
藏马愉快地点头,他极少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情:“我当然明白。”
真是完全拿他没有办法啊!
五条悟疯狂地想摁喇叭,但理性克制了抓狂,他委委屈屈地专注开车,眼神瞟到藏马依然望着车窗外。
五条悟:“你在看什么啊?”
藏马:“我吗?诶……”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神一直注视着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那般,甜腻的酒味袭来,月色中,朦胧的氛围干扰了理智,令他神志不清。
就在五条悟以为藏马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后者突然笑了。
这抹笑带着醉意和禅意,五条悟闻到了蔷薇花的香味。
藏马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五条悟差点咬到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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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凌晨前抵达了高专校园,这个时间点的高专安安静静,在走过长长的台阶后,天元的结界将现世与咒届分开。
高专的学生在出入校门时常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比如在校门口上跺上三脚,或者带走一抷土,亦或者违反校规在鸟居上刻上一道印记,五条悟从来不干这么幼稚的事情,但他突然想起夏油杰,这位曾经的挚友满腔浪漫主义英雄情怀,在每次出入校门时,都会虔诚地仰望鸟居。
有时只是惊鸿一瞥,有时却是目不转睛。这可能曾经是杰的信仰吧。
五条悟摘下墨镜,第一次在鸟居下驻足。
他的举动引起了藏马的注意,藏马同时将视线停留在鸟居上,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个问题勾起了五条悟方才的回忆,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脸红,但他必然不能再提月色,那样很没创意。
所有的文化修养在这一刻哑火,情长却词穷,五条悟只能悻悻回答:“这个鸟居……”
稍作停顿,接道:“好像和十多年前没有区别。”
这只是个普通的鸟居,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分割了现世与咒届,勉强作为高专的校门,但藏马想,五条悟必然是回忆起了什么。
他感觉到对方语气里鲜为人知的怀念和遗憾,再多一分就显得自怨自艾,再少一分就变得无足轻重。
藏马问:“十年前你还是这里的学生。”
这是个足以让人接下去的话题,五条悟想,但他及时反应过来:“喂喂,你在套我话。”
藏马无辜道:“我也说了很多我的过去啊。”
他继续提问:“你是想到了你的朋友吗?你曾经说过你杀了他。”
哦,我和他说过夏油杰啊。
五条悟想,是了,在幻海婆婆的寺院留宿那晚,藏马说浦饭幽助是个笨蛋,自己就说他也有个朋友是笨蛋。
后来又聊了什么呢?聊了对错,聊了是否会后悔,聊了时过境迁后从旁观的角度看当年的自己。
五条悟道:“是哦,我经常会想起他。”
两人并肩穿过鸟居。
藏马忍不住问:“你在后悔?”
五条悟不置可否,反问:“你有过后悔的事情吗?”
“没有。”藏马很确定地说道,“妖怪拥有漫长的生命,很多事情在经历岁月后会变得无足轻重,我们比你想象的更冷漠。”
五条悟哦了一声:“蜉蝣朝生暮死,在妖怪眼里,人类大概和蜉蝣一样?”
藏马认真想了想,摇头:“似乎不太一样,但可能有点像。”
五条悟就不说话了,妖怪真的太讨厌了,为什么明明都是地球上的生物,人类只能活几十年,而妖怪近乎享有永恒的生命呢。
“所以啊……”五条悟拖长音,“蜉蝣来不及后悔就结束了一生,人类也一样。我呢,很早以前就告诉过自己,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别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
第72章
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藏马的脑海中依然浮现着五条悟的眸色。
在星夜下,在微风中,空气中带着花香与甜酒的气息,六眼蔚蓝色的瞳仁光彩夺目。他们相互对视,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那些有关“表白”“喜欢”“月色很美”的话题似乎飘远了,可他们心照不宣,在胸口深处怦然心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似有一点伤心,还有一点情怯,像是突然长出了铠甲,又像是忽然有了软肋,他迫切希望结束这不安定的现状。
既清醒、又迷醉;既冷酷、又温柔。
“夏油杰”的消息推送了过来,锁屏的手机亮了几秒,藏马不想搭理,借着些许的酒气沉沉睡去。这大概是近日里睡得最好的一次,在黑甜的梦境中他宛如置身水面,无需挣扎便漂浮其上,随着海浪随波逐流。
会漂到哪里去呢?他在梦境中闭上了眼,整个世界霎时寂静。海浪、海鸟、海风的声音瞬间远去, 藏马感觉到海水独有的“咸湿”感消失了。
睁开眼,眼前是茂密的树林和林间的长阶。
幻海婆婆的寺院吗?
拾级而上,熟悉的场景在眼前缓慢展开, 藏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 他猜测这可能是小阎王的能力, 但这个梦境想带他去哪儿呢?
顺着梦境的方向往前走去,穿过半山的武道场、又路过通往湖泊的岔道。这条道路与当日与五条悟一同游玩的路线相同,他们后来在此联手对战两面宿傩,把这一片核心区域的植被毁坏灭尽,如果婆婆还健在的话,是会被暴打的程度。
今天的梦里没有见到五条悟,他孤身一人。
梦境的结尾停留在了林海中央的大树前,声音与色彩倏尔远去,世界崩塌、戛然而止。
手机显示刚过7点,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夏令时啊……
藏马起身拉开窗帘,顺手解锁手机,“夏油杰”的短信跳了出来——
[想离开高专吗? ]
眉心一跳,不好的预感闪过一秒,下一刻社交媒体APP推送了新的消息,点开后看到一段模糊的视频。
那是一名人类青年在医院袭击事件中变身的画面。
走向医院的红发青年像是黑色中的一团火,暮色中他身姿变化,转瞬间便被月光包围,变成一团银白色的生物。
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耳朵与尾巴,他不是人类。
[是妖怪吧! ]
[真的不是电脑合成吗?这也太恐怖了! ]
[所以妖怪想毁灭世界吗!没有人来消灭他们吗? ! ]
……
评论区最开始还有质疑,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对妖怪的存在表现出惊疑、恐惧、排斥以后,原本质疑的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倒的讨伐。
与此同时,曾经以妖怪为噱头推出的女子组合卡尔特三人组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尽管小兔、榴架、树里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明过自己妖怪的身份,但彼时尚未反应过来的人类只以为是经纪公司的人设炒作并未放到心上,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三人的真实身份,经纪公司的官网直接被愤怒的人类挤瘫痪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藏马叹了口气,幸好前一天就与南野志保利解开了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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