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纪宁定会只身赴会,于是便打算带着已有的人马前去支援。
结果动身前,派出去接应援兵的影人忽然来报,说在海上遇见了侯严武和侯家军。
同侯严武见了面,一细问才得知,原是赵禄生担忧他们的安危,在他们离京后三日就派了侯严武带兵跟上。
“相父还给你我带了几句话。”萧元君笑了笑,些许心虚的神色。
纪宁好奇询问:“他说了什么?”
萧元君答:“他说,走之前叮嘱你,让你劝着我一些。后来他几番思量,觉得劝我如同劝你,根本劝不住。与其让我们行事小心,不如给你我备好后路。”
闻言,纪宁心中闪过一丝惊诧,赵禄生能这样想,当真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都多亏了对方的谋划。
他由衷道:“还是赵大人深谋远虑。”
如今既然聊到了此事,他忍不住多问一句,“陛下计划如何处置侯家?”
侯家犯下大错,本不该饶恕,但念在他们及时悔改。先是侯远庭主动请罪,配合捉拿萧恒,后是侯严武带兵护驾,怎么着都该算戴罪立功。
但萧元君显然不这样认为,功过不相抵,他道:“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纪宁唇缝微张,嘴边的话没问出口,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
他与萧元君心照不宣地息了声,看向走近的一干人等。
宋河衣冠歪斜,步履急促地走在人群最前端,他身侧则跟着兰努尔。
二人一进门,宋河着急忙慌跪到萧元君跟前,张嘴就是请罪,“臣救驾来迟!救驾来迟!陛下赎罪!”
萧元君抬手,令他起身,“计划有变,此事不怪你。”
宋河扶正官帽,而后起身。
一侧,纪宁看着兰努尔,“兰姑娘可还好?”
兰努尔身上挎着一个布包袱,她除了黑了些,一切都还如常。她笑道:“谢大人关怀,我有你给的暗卫护身,没受什么苦。”
既然都平安无事,纪宁便放了心,念及二人奔波劳累,他道:“二位辛苦,今日就先歇息半日。”
“大人。”兰努尔急声打断,“我有重要的东西给你和陛下看。”
说着,她解下包袱,放到桌上。
“这次去吴县避难没算白去。我在等宋县令的时候,趁机在吴县转了转,结果真让我发现了些东西。”
她一面说着,纪宁一面打开包袱,包袱摊开,里面裹着的是一小堆碎石料。
这些石料不似天然之物,倒像是修筑河道用的浆砖。
纪宁诧然,不及他确认,萧元君伸手拿了一块,捏在指中磋磨,只见看似坚硬的浆砖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撵成了碎屑。
萧元君丢下指尖碎屑,一脸肃色,“这是从哪儿发现的?”
“回陛下,这些都是在吴县已经竣工的运河河道内发现的。”兰努尔停顿一息,续说道:“民女之前就在想,再好的做账先生都做不出毫无破绽的帐,总会留下缺口。之前民女一直盯着南地的帐,全然没想过,或许有问题的地方不在这里。”
有问题的地方不是南地,而在吴县,萧恒贪污的公款是吴县的修筑款。
豁然开朗,萧元君目露喜色,他腾地起身,“做得好!朕正愁没找到线索。”
兰努尔低了低头,“能替陛下和大人解忧,是民女荣幸。”
困扰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萧元君一刻都不愿耽搁,“来人!速去捉拿吴县县令郝昌明!”
帝王的话音落,宋河上前道:“臣斗胆先斩后奏,在来的路上已经将郝昌明扣押,静候陛下审讯。”
萧元君眸中喜色更甚,“先斩后奏得好!现在就带朕去见他。”
话说着,他便要带上几人往外去。
身后,纪宁撑着桌沿站起来,“陛下。”
萧元君回头,纪宁缓步走到他跟前,语气仍是在外人面前时的毕恭毕敬,“陛下您先用完午膳,也让宋县令和兰姑娘歇息片刻。”
一句话的功夫,萧元君面上的急切淡了下来,他看了眼桌上剩了大半的饭菜,扭头对宋河和兰努尔道:
“你们先休息,申时一刻朕再派人传召你们。”
宋河和兰努尔应声:“是。”
待用过午膳,纪宁又强押着萧元君午眠了两刻钟才放人离开。
人一走,纪宁一个人待得无趣,便信步往卧房走去。
南地的天越发炎热,正逢午时前后,院子里的绿叶子树被晒得焉耷耷垂成一片。
顺着廊檐往前走,纪宁的脚步越来越慢,地上的影子也开始变得晃晃悠悠。
少顷,影子停在一处月洞门下。
纪宁一手掌着石壁,呼吸微促,心道怎才走了这些路程,就吃力得不行了?
正想着,心口一阵悸痛,他抬手捂住痛处,重重锤了两下。
往常像这般时候,锤一锤总能得片刻舒坦,今日却失了算,锤了半天,胸口的疼痛不减反增。
老毛病又犯了。纪宁轻叹。
眼下大家各有各的忙碌,让他这个本该最忙的人偷了闲。
可这来之不易的偷闲时光,如今都被他的这副身体耽搁了。
疼痛一时半会儿难以舒缓,纪宁四下搜寻,想找一处暂且能歇脚的地方。
岂料,他的视线刚刚锁定园子里的花坛,身后一人忽地搀住了他。
“我扶你去找医师。”
来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又或是纪宁反应实在迟钝。恍惚听到说话声,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看着侯远庭,本能敛住痛色,“你怎么在这里?”
侯远庭面无表情,唯独两道黑眉皱得极紧,“我来找陛下。”
纪宁不动声色挣开他的手,“陛下现在应当在牢房,你可以去那里找他。”
侯远庭纹丝不动,手又拉住了人,“我先带你去找医师。”
以他二人的关系,纪宁不认为熟到了这一步,他再次挣脱钳制,明确道:“不用。我没事。”
“……”侯远庭眉头深深一拧,眼底的担忧立时全部暴露。
但很快,他就将这层不合时宜的情绪掩盖了下去。
纪宁不再理睬他,挪动脚步继续往前。
走出数步远,他听到耳后侯远庭的声音响起。
“纪宁!”
长久的沉默,像在犹豫,又像在说服自己。
随后,侯远庭道了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
“多谢。”
这句“多谢”,是谢纪宁在圣上面前替他侯家做担保,亦是谢纪宁在前世留下的遗书里,为侯家留了一份体面。
纪宁自然无暇思考这句“多谢”背后不可言说的深意,他一言不发,加急了回房的脚步。
往后,府内仍是一片忙碌。
有了兰努尔带回来的线索,贪污案很快有了进展。又有宋河从中协助,不出十日案件顺利告破,南王贪污罪坐实。
南王身死,吴县县令被处决,两处地方无人管辖,短时间内又没有合适的人选,萧元君便指派了宋河,由他任临时县令,接管两地。
至于那一批被俘虏的倭寇,则由侯严武和侯远庭出面谈判,以归还俘虏为筹码,换海岛归降朝廷。
经过几番斡旋,最终谈判成功,几座岛屿签字画押,自此归顺朝廷。
所有事情处理妥当,比预计中早了半个月。
一场骤雨后的清晨,队伍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第93章 天光大好
回程的队伍比去时走得还要快些,刚过初伏,队伍抵达京都。
长途奔波颇是劳累,身体康健的人都难以消受,更何况是纪宁。
因而回京后的第二日,他一觉睡到了晌午过后。
醒来时,看着阔别数月的卧房,纪宁还有些恍惚。盯着屋顶,他想叫人,可一张嘴,干得冒血腥的喉咙就让他噎了一下。
“咳咳。”
他手抓着床边想借力坐起来,但软绵的身体除了因咳嗽而起伏的胸腔,没有半点变化。
无法,他泄了手上的力躺回床上,等着屋外有人进来。
闭眼等了一会儿,外面总算来了人。阿醉同袁四五结伴进来,后者手里拿着药箱。
二人还没发现纪宁已醒,自顾自的说着话。
阿醉道:“袁师傅,等主子醒了你给他好好看看。”
袁四五回了句什么,纪宁还没听清,阿醉就跨过雕花罩走了进来。
“主子?”阿醉诧然,“你醒了!”
纪宁咽了口唾沫,“起,来。”
阿醉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几步上前扶他坐起,紧接着,袁四五倒了杯水送到跟前。
堪堪喝完水,纪宁感觉喉咙好受许多,他试着开口说话,“多谢,袁叔。”
袁四五留心观察着他,“哪里不舒服?”
纪宁如实道:“喉咙有些不适。”
听罢,袁四五坐到床边,抓过他的手腕号脉。半晌后,他沉脸道:“有些受凉。”
只是受凉,那倒还好。
纪宁刚想着,便听袁四五斥到。
“别不上心,就算只是受凉,以你现在的身体也经不住!”
说罢,袁四五撤了手,起身往外走,“我去给你配药。”
“谢……”
话没说完,袁四五不见了人影。纪宁叹了口气,转而问阿醉,“我睡了多久?”
阿醉答:“从昨天下午回来,一直到现在。”
怎么睡了这么久?纪宁心叹。
阿醉去衣架前拿衣服,他边走边道:“今早天不亮的时候,陛下还来过。”
“是吗?”纪宁问:“怎么没叫醒我?”
“看你睡得沉,就没打扰你。”
“他有留什么话吗?”
阿醉坐回床边,把衣服展开披到纪宁身上,“陛下说主子你不用急着上朝,先休息三日,宫里的事有他处理。”
宫里的事?
纪宁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妙,“宫里怎么了?”
阿醉如实道:“之前陛下对外称病不出,本就弄得人心惶惶。结果现在朝臣们发现陛下其实是瞒着大家微服南下,还处置了南王,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意见大了些。”
纪宁稍一思量,便察出群臣激愤背后的真相。众人怕不是对帝王微服南下有意见,而是对“南王之死”有看法。
毕竟南王一死,朝中势力必将重新洗牌,无数人的利益会被波及,他们又怎能不气?
他回过神,“陛下有说何时召我入宫述职?”
名义上他是案子的主办官,一直不出面自是不行。
阿醉眼珠子一瞟,瞧了他一眼,不禁有些佩服那位圣上,怎能将他主子的心思猜得如此精准?
他答:“陛下说如果主子你想亲自述职,等歇过了这三日,养足了精神再上朝,且述职结束后,必须告假休养。”
告假休养,纪宁并无意见,毕竟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从前。
他应道:“好,没问题。”
此后三日,纪宁在府中安心休整,偶尔听阿醉讲一讲外边的动静。
开朝那一日,他一早换上朝服,坐上入宫的马车。
因是帝王“闭朝”数月后的首次上朝,诸位官员都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因此天色微亮时,人几乎已全数到齐。
众人站在殿外,三两成群正说着闲话,就见一辆马车从宫门缓缓驶近。
“谁的马车?”有好奇者问了句,立时有人回答。
“还能有谁,能坐着车来上朝的,这阵仗只有右相了。”
语气里泛着酸气,引得不少人附和。
众人一言一语,聊得正欢,马车停到了螭陛下。
车还没停稳,人们看见一直等在殿外的海福,着急忙慌地吆上一队小太监,上赶着前去迎人。
车幔掀起,海福刚好跑到地方,他递上一只手,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响亮,“参见右相!陛下特让老奴来迎您!”
一语毕,人群里的杂音少了许多。
本还摸不着头脑的纪宁一听,明白这是萧元君的安排后,坦然领了这份情,搭着海福的手臂下了车。
两人一路踏着台阶站到阶梯上,两侧百官行礼,“参见右相——”
纪宁免了众人的礼,看了眼天色,“今日来得好像太早了。”
海福答话,“大人先进殿等着吧。”
一旁的张尚书插话,“海福公公,现在还没到开门的时辰呢。”
海福一笑,“回张尚书,陛下特意嘱咐,右相什么时候到,殿门就什么时候开。”
一听又是圣上的意思,张尚书当即没了话说。
海福朝小太监使了记眼色,两名小太监快步上前,推开大殿门。
“纪大人请。”
恭敬不如从命,纪宁应了声好,缓缓往里走。进了大殿还不算完,刚站到位置上,海福又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他身后。
海福道:“老奴现在去叫陛下。”
想起这些日子萧元君也没少劳累,纪宁忙制止,“不必急,等到了时辰再去请陛下。”
海福一笑,张嘴果然又是,“陛下吩咐了,不能让大人久等。”
说着,他点了两名小太监留下照顾纪宁,自己则去万岁殿请圣驾。
门外,没得到准许的众人进又不敢进,只能干瞪着眼站在原地,等时辰到。
殿门口,张尚书别过脸低声蛐蛐,“当真是风光。”
李尚书在一旁接话,“刚立了功,能不风光吗?”
61/69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