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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受到某种感召, 在海岸边,在悬崖壁,在楼房顶, 相遇,最后一起决定,要过上没有虫母也可以的生活。
不再为虫母连年征战,不再为虫母热血厮杀,不再为虫母收集珍宝,同样,也不再等候虫母。
“没有疏导又怎么样?难道等到了虫母,我们普通虫族就有希望得到疏导吗?那是上层虫族的特权,是给我们看的,不是给我们用的!他们就用那样即使等到了也改变不了现状的事情钓着我们,让我们死也离不开。”
“已经快一百年了,虫母的踪影在哪里?原始巢穴都已经空空荡荡,哪里有虫母的迹象?”
加德纳说,那时候他还在军部,每次精神动荡都像其他雄虫一样心心念念着虫母。
后来他反应过来,即使有虫母,他也还是一样在宿舍一只虫痛苦。
“你知道进化论吗?这一定是上天的启示,只有率先接受现实的虫才能成为最后的胜者。就让他们去等吧!”
最后流浪的雄虫们一拍即合,成立了反叛军。名号大,其实没干过什么坏事。绑架虫母一件事情就足以让整个反叛军震惊了。
讲故事的加德纳还顺便给尺玉加了条被子,因为尺玉听到一半表示自己有点冷。
怀特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但靠近确实感受到一股冷气,让加德纳再拿条新被子给他。
尺玉盖着两床被子,默默听着。
这是对他的控诉,尺玉都害怕这些虫族说着说着,一敲酒瓶,一踩木椅,就要起义。
等他们说完,将目光投射到尺玉身上,意识到这是要他说两句的意思,尺玉才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那你们独立出来的意义是?”
既不能规避精神动荡,也不能在虫母降世后得到虫母的抚慰。
和虫族坚守的雄虫比起来,损失更多。
奥尼尔脸僵硬了片刻,怒道:“你懂什么,这叫反抗!”
紧接着又偏过头,“我们压根没想过会有虫母。”
尺玉喔了喔嘴,明白了。
“你们不希望我出现。”
“当然。”
异口同声,加德纳和奥尼尔同时开口。
然而,在这两声之外,怀特的声音显得弱弱的。
“我……我觉得也还行……其实。”
加德纳瞬间看向这个叛徒。
他还没说什么,尺玉先开了口:“没关系啦,你不用安慰我,不喜欢我的人很多,我早就习惯了。你这样会破坏你们的关系的。”
破旧的小屋瞬间静默下来。
加德纳对怀特的怒视转变成对尺玉的探究,一副新虫母脑子真的正常吗的神情。
又想,虫母这么多年才降世,可能的确先天不足,就不多询问了,才拷问怀特这个叛徒:“怀特,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一年前我是怎么把你从福特星球的海边带回来的。”
怀特瞬间变得蔫蔫的。
那时候他刚成年,第一次经受精神动荡。尽管已经看过其他雄虫动荡时有多痛苦,轮到他自己时依旧痛不欲生,感觉脑子快要炸开。
甚至因为见过其他年长的雄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遭受折磨,他比其他雄虫更早绝望,最后来到了海边。
加德纳坐在他身边的沙滩上,笑他一个虫族竟然妄想被水淹死。
“除非你自愈力到了极限,否则你就只能活着被折磨。”
“我只是觉得太痛苦了。”怀特突然大声喊,“那天和你一起骂过虫母之后其实我就没那么恨了,但我又不好意思拒绝你,就跟着你来了……”
“我当时不只是身体痛,另一方面是因为和我同时出生的埃拉已经有了军功,进入了上层虫族的圈层,我——”
怀特越说越闷,最后干脆嘴巴一闭,不肯说了。
尺玉讶异:“你还骂过我。”
“啊。”怀特不好意思地咽了咽口水,“嗯,那时候太恨你了。”
然而尺玉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怀特所担忧的受伤神色,他听见这个窝在床上的少年大方说:“那你们继续骂我吧,骂完送我回帝国,可以吗?”
又是一阵沉默。
虫母三番两次提到回帝国,好像真把那里当成了他的归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在场的虫族,他们的虫母随时可能离去,他们的仇恨悠久连绵。
“行了,知道了,我去联系帝国那边。你们带回了个麻烦!”奥尼尔摆摆手,离开了。
目送奥尼尔离开,加德纳:“你带回来的麻烦。”
“是我们一起带回来的。”
尺玉:“……这不重要。反正我就是个麻烦,你们快把我送回去吧。”
系统说,这个时候珀金已经执掌军队了,和任务预期一致,但尺玉心里惴惴,有些不安,想回去看看。
“你就不担心露馅?虫族在帝国可得不到什么善待。”
“嗯?”尺玉下意识抬眸,双目澄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你的眼睛,头发,鳞甲……你是个实实在在的虫族生命,不是人类。”
尺玉眨了眨眼,他来虫族之后,眼睛变成绿色,和他本来的瞳色一样,头发变成白色,和他本来的毛发同色,因此尺玉没有感到异常。
但鳞甲?
“我也有鳞甲吗?”尺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腿,不知道碰到哪里,疼得嘶了一声。
“萨洛扬太讨厌了。”他呢喃。
“现在没有,你小时候是怎么隐藏住的?按理说虫母刚诞生那段时间应该是控制不了虫族特征的。”
尺玉微怔,“是吗?”
突然想起来什么,尺玉低声道:“可能没有藏住……”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保姆要往他身上抹泥巴,只留着他一双眼睛在外面,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默默流泪。
尺玉不得不又怀疑小时候那些捣蛋鬼说他是异类,究竟是因为他没有爸妈,还是因为他长得不像人类。
因为尺玉的确是异类,因为他总是乐观,反倒把这回事忘了,最后在明光问起来的时候只说自己没爹没妈不讨别人喜欢。
他确实没有问过那些被珀金丢到边缘星球历练的捣蛋鬼为什么排斥他。
尺玉垂着脑袋,碎发零散的盖在他眼睑和鼻尖,一只手突然伸来,拨开他的头发。
怀特神色低郁地看着尺玉。
尺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是没心没肺的典型。他立马恢复正常,反而问怀特:“你不开心吗?”
怀特摇摇头,“对不起,我不该骂——但你太坏了,我也不想的。”
“我不坏的。”尺玉难得为自己辩解了一次。
“我不知道。”怀特仍是摇头,他看了眼加德纳,对方靠着窗户垂眸看着腐烂的地板。
“我当时……”
“你要抱一下吗?”
怀特猛地抬头,“什么?”
“抱。或者更多的。你们喜欢的。这能让你们开心,对吗?”
怀特变得结巴,“那那那不是我们能、能享受的,我只是普通雄虫,也没有军功,还加入了反叛军,我……抱!”
虫母的怀抱温暖,和原始巢穴里的温度一样,舒服得让虫浑身骨骼都展开了,翼翅不受控制冒出来,复眼隐约要突出来。
怀特只抱了一会,便紧张地松开手,朝着尺玉鞠躬道谢,后退着离开了小屋。
尺玉觉得他挺好玩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引起了屋内剩下那只雄虫的注意,加德纳正用那双阴郁的黑瞳看着尺玉。
“你也要抱吗?”
加德纳久久没有动作,就在尺玉以为他要转身离开时,加德纳突然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凝视尺玉片刻,然后将半坐起来的尺玉扑倒。
他整个虫几乎埋进了尺玉的身体里,脸在尺玉颈侧,双臂拢着尺玉的腰身,颀长双腿半弓,并着尺玉的双腿。
偷渡似的轻轻一嗅闻,虫母身上那股不知道混杂了多少虫的□□的味道令人厌烦。但好在,下一秒,独属于虫母的香气幽幽传来,像青草,又像雨水。
尺玉没有推开他。
他习惯了虫族热忱的爱意,拥抱什么的再普通不过。
而且,他想加德纳也不是真的要对他不好。他们只是太痛了。他们只是选择了和菲尔德不同的道路。
自欺欺人的道路。
如果不这样,他们真的活不下去的。
至于刚才那么决绝的态度。尺玉完全能理解,要是不坚定,整个反叛军都会分崩离析。至于伪装,尺玉更是再熟悉不过了。
尺玉抬手摸了摸加德纳的黑发。
“殿下。”
屋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尺玉移目,发现菲尔德正站在门外,奥尼尔被羁押着。
奥尼尔被束缚了双手,但还是用无奈的神色告诉尺玉:没成。
第88章
菲尔德把尺玉从床上捞起来, 抱进飞船。
整个被绑架到被带回的一个小时,尺玉的脚连地都没沾一下。
菲尔德帮他清洗身上干结的精块,轻轻泼水, 打圈揉,全神贯注。
他什么话也没说, 盥洗室里安静得只有水流声。
尺玉觉得菲尔德可能生气了, 不然他不会这样沉默不语,是因为他擅自答应萨洛扬, 让菲尔德没有防备, 最后自己还陷入险境吗?可是危险的明明是他。尺玉抿了抿唇,叫菲尔德的名字。
菲尔德半跪在地面,闻声抬眸看向尺玉。他总是沉稳而淡定,看向尺玉的眼睛充满着温柔与爱戴, 此时也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他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些名为悲痛的东西。
尺玉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菲尔德的头。
菲尔德似乎没有想到尺玉的动作, 被摸了个正着,黑色短发被尺玉手上的水打湿, 然后,他蹭了蹭尺玉的手心。
“殿下,怎么了?”
菲尔德收回目光,一边清洗,一边询问。
尺玉问:“他们会怎么样?”
“殿下说谁?”
尺玉回想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些雄虫的名字, 但记得他们说自己是反叛军, 就把这个名号告诉了菲尔德。
菲尔德手上动作一顿,“反叛军?”他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荒谬, 最后才说:“关起来。”
尺玉为他们解释了两句:“他们没有伤害我。”
菲尔德用水冲掉尺玉腿上的泡沫,“嗯。殿下心软了。”
“我实事求是。”尺玉认真道。
“殿下,把他们关起来,不是因为他们伤害了你,所以你有没有在这里受伤,都改变不了他们会受到惩罚的事实。”
尺玉歪了歪脑袋。
“惩罚他们,是因为他们让虫族的政务大臣菲尔德感到担心。”
循着那个破烂飞船的行踪找过来的路上,菲尔德想了很多,他想虫母在虫族真的受了很多折磨,他想虫母因为这个身份总要担惊受怕,他想虫母一直心系帝国,他可能真的不适合留在虫族。
但菲尔德不是随便哪个雄虫。
如果他是所谓的反叛军,他会直接按照虫母的意愿,送他回帝国,遂了他的愿。但他是虫族的首领,他不能弃虫族于不顾,沉甸甸的责任让他身不由己。
菲尔德叹了口气,关了水。
他刚站起来,唇上一软。
像绒绒的花瓣,带着清晨的露珠,就这样贴在了他的唇上,温热柔软。
“殿下?”
浅尝辄止的一吻,像小孩子探索成人世界的奥秘,不得要领,被拒之门外。
菲尔德忽然看不懂尺玉了。
“算了吧,菲尔德?而且,就算真的关起来,谁去看管呢?虫族连照顾残疾虫族都没虫去,怎么会有虫能静下来那么多年去看管另一些虫呢?”
尺玉还是一样,尽管他被欺负,被蒙骗,被绑架,他还是一样,从一而终。反而是一心想要他改变的菲尔德自己先变了。
菲尔德碰了碰自己的下唇,触电般迅速收回手,“好吧。”
“那萨洛扬呢?也放了他?”菲尔德问。
尺玉想了想,刚才让菲尔德放了反叛军那些虫,现在又让他放了萨洛扬,岂不是让菲尔德一片好心喂了狗,而且萨洛扬确实很过分。
“唔……打一顿好了。”
尺玉抬起手,让菲尔德给他穿衣服,“他吓唬我,我怎么叫,都没人救我,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他很过分,对吧?”
“抱歉殿下,我来晚了。”菲尔德帮他系上衬衫的扣子。这是尺玉来虫族这么久以来穿过布料最多的一件衣服。
尺玉却摇头,“怎么能怪你?”
“好,怪萨洛扬。回去就让殿下把他打一顿,好不好?”
“嗯呢。”
“外面准备了餐食,殿下先去吃饭吧。”
“你呢?”
菲尔德发现殿下好像有点依赖自己。这让他又有些动摇。
“我有点事情,处理完马上来,好吗?”
“那你忙。”尺玉欢喜地出去了。
目送尺玉离开盥洗室,菲尔德取出了一个屏幕上闪着雪花的老旧通讯器,不知道反叛军从哪个垃圾星里捡出来的破烂玩意。
也多亏了这玩意,没有信号屏蔽功能,让菲尔德迅速在星河中定位到了反叛军飞船的具体位置。
开机花了点时间,随后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
【他在哪?】
【你是谁?】
【他还好吗?】
【回消息】
【你们在哪里?我来接他。】
【回消息】
菲尔德看了下,最初的一条消息是,“有人说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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