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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医点头道:“应该的。”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大雪的天气总是安静的,皇宫是,养神殿也是。
远远瞧着那棵枫树,不再红似火,洁白的雪花落在它的身上,一片一片,盖了厚厚的一层在它的枝条上,它像一株三月里的流苏树,仍然充满生机。
通往养神殿的那条青石板路,同样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十分干净的雪,没有一个脚印,龙阔有些不想踩脏了它们。
他抬头仰望,养神殿高高翘起的檐角在雪下露出一点鲜艳的红,在雪白的背景下,让人移不开眼,像陈书玉白皙后背上的一颗小红痣。
龙阔打着一把天蓝色的伞,抬起脚,走上了那条小路,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很轻的惊呼声,枝桠上的喜鹊很熟悉他似的,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龙阔走近了,伸手推开冰冷的门,养神殿便矗立在他的视线里了。
雪花完全覆盖了它,它庞大而安安静静的,似乎在这儿无声地存在了很多很多年。
龙阔瞥了一眼那棵枫树,那底下长了很多杂草,有的枯了,有的还是黄绿色,有的还绿意盎然,都被雪花压下了腰。
只不过它们不必担心生命安全,因为没人有会胆大包天不怕死的跑进来扯掉草,拿棍子在泥土里挖了。
他移开眼,看着养神殿朱红的大门,慢慢走过去,推开了。
进去后点了许多的灯,整个养神殿金碧辉煌的,在一片白色中,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很温馨热闹似的。
龙阔走进了陈书玉的书房,鼻尖似乎闻到了陈书玉味道,淡淡的,和雪花一样。
他觉得他的心脏有又一点儿疼了,一定是蛊虫在作祟,他想。
他抬眼四下里一看,也没去别处了,径直走到书房的那张木椅子上,坐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堆积了许久的疲惫感忽然朝他猛烈地袭来,势不可挡,他的脑子一下子被激得发起了昏,顷刻间没了意识。
他的脑海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像刑部牢房的那条又窄又高的巷子,又像皇宫中的他牵着陈书玉的那条阳光明媚的巷子,高墙在两边挡着他……
慢慢有了声音,是陈书玉在说话。
模模糊糊,梦中的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他往前面走,远了,后面走,远了,他于是将耳朵贴着墙,他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秋千,伴随着陈书玉少年时青涩的嗓音,他一定边轻轻荡着秋千,边低着头抱着他捡来的小白猫说话。
龙阔可以想象到,他的神色是一定是柔和又开心的,嘴角边挂着浅吟吟的微笑,风轻吻着他鬓边的头发,他的头发便灵动地飞舞起来。
这是个美梦,尽管他看不到,也听不很清,可是龙阔不愿醒来,他愿意耽溺于此,躲在墙后面,哪怕只是听他模糊的声音,永远永远。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亮着,只是房间里的灯全都熄灭了,窗外的大雪也停了,他在椅子上睁着眼没有动。
时间过了,于他而言只是睁眼闭眼,什么也没变,他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眼角有些湿,莫名滑下一滴眼泪,他拿手擦干,并未在意。
他呆眼望着熟悉的、一模一样的窗外的风景,熟悉的,一尘不变的房间的布置,知道这是养神殿。
只是他恍惚着,分不清这是哪一个时间段,是陈书玉在外地当官,他坐在这儿,还是陈书玉去水黎国,他坐在这儿,还是放走陈书玉的那一年,他坐在这儿,白天、黑夜,春天、夏天、秋天、然后是冬天……太阳升起又落下,叶子绿了又黄了,所以这是哪一个陈书玉不在的时间,他又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他回来,等他回来?
眼角又滑下一滴泪,他漠然地擦干。
他想,王拙到了哪儿,怎么还没来,快点儿来吧,他有些受不住了。
这日子的每一刻,都像是刀一样,狠狠往他心里刮,疼得眼前发黑,难怪,他死前也是这么难熬吧,这么疼,难怪,难怪要疯。
他慢慢起身,身子的僵硬让他不受控制的摇晃了两下,扶着椅子边才堪堪站稳。
他顿了会儿,将熄灭的灯重新换了灯芯,添了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可是他得要做点什么,来打法这些难挨的、让人心慌的时间。
他在房间四处转着,最后找了一块布,打了水,开始擦书桌、擦花瓶、擦椅子……擦了个遍,一直他擦到陈书玉小时候的书柜前,却慕然发起了愣。
抬头看了看,随手拿出来一本,吹了吹,翻开来,里头干干净净,一点标注也没有,他往高处拿,更是干净得不得了,陈书玉一定没看过。
他又往低处拿,翻开,看见了陈书玉的字迹,那时候还是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的。
龙阔看了很久,将这本书挑了出来,弯着腰又翻又翻,突然书里掉出来一片什么东西,他捡起来,是一片硕大的棕色荷花玉兰花瓣。没什么味道了,黑黑的有墨水的痕迹,在花上晕染开,龙阔凑近眼前看,又拿着转了个向,才发现是一句张牙舞爪的话——龙阔,你去吃屎吧!
龙阔又愣神了,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盯着看了又看,他合上书,原来是又臭又长又无聊的《时信赋》。
他呵呵笑了起来,陈书玉这懒鬼!还好意思骂他,书是一点不看的,一篇文章背三年没背下来,先生倒是请一个走一个,本事大着呢!
龙阔拿着那干枯的花瓣,一时又分了神,八九年的时间沉淀,似乎让它变得沉甸甸的,很有重量。
他犹豫一会儿,将那花瓣又放了回去,将书也放了回去。
他直起腰,视线里是那些灯光,温暖的灯光,在房间里自顾闪烁摇摆着。
他动了动眼珠子,天像是一瞬间黑了,直直压了下来,闪烁的灯光膨胀着,怪异地填满整个空间。
龙阔突然感觉到喉咙很涩,像是肿大了,他迫切的想要喝酒,可他似乎已经醉了,身体左右摇摆起来,路也走不稳了,身子一下跌撞在桌角上,“砰!”一声响,狼狈的摔在地上。
他顾不及痛,又挣扎站起来,房间周围转了起来,物什一齐放大压到他的眼前,他不敢再看,低着头,昏着脑袋,踩着扭曲的地板,高一脚低一脚,逃也似的走了。
他逃出了门,跑进了雪地里,大雪快要末过他的小腿了。
他在雪地里滑行,踉跄着摔了几跤,又爬起来,大雪湿了衣裳,打湿了他的头发。
可是他又忍不住回头,站在冰冷的雪里,久久看着,深深看着,不愿意走,他哭了。
想他,真想他,发了疯的想,无时无刻想。他后悔了,他不该听他的,他怎么就听了他的,陈书玉是个疯子,他怎么能听疯子的话。
他感觉到有什么落在他的脸上,是雪,又下雪了。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炙热的脸上,瞬间就化了。
他的心脏很疼,一抽一抽,他苦涩地想,陈书玉在地狱中,可能爱他一点儿了,快了快了,他很快就要心衰而亡了。
一月、二月,三雪下了,又停了,又稀稀落落下起来,四月末的时候,陈书玉院子里的山茶花开了,五月的时候,万年园里的紫藤萝开了,七月的时候,宫中所有的人已经被他遣散了,他把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不愿意走的,他没有管了。
八月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空荡的皇宫殿堂,高坐在龙椅上。
他慢慢看见王拙的发冠,王拙的腰身,然后是他整个人,他手里拿着刀,可是他的刀上一点血也没有,因为他不需要杀人,城门大开,所有人在龙阔强硬的指示下,都为他让路。
这不像谋反,更像一场沉默的、诡异的交接仪式。
龙阔看见王拙走近他,他的脸是苍白的、干裂的,龙阔心里有些惊讶,不知道王拙为什么变得如此憔悴。
他的眼里没有喜悦,黯淡无光,这种表情龙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一定失去了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
龙阔皱起了眉头,他为数不多的责任心使他隐隐担心起来,眼前这个形同枯槁的男人是否能治理好这个天州最大的国家呢?
……可是算了,真没时间闹了,他于是站起来,笑了笑,道:“王将军,朕等你许久了。”
王拙听言抬起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酒越国在位接近二十年的天子,他并不老,长得很好,才四十出头。
王拙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伟大的帝王,短短二十年,酒越国的疆土在他的手里不断地扩大,从一个岌岌无名的小国,成了天州最强大国家,他的丰功伟绩或许很难被后辈人超越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开城门,一点反抗不做,心甘情愿将皇位让给他,他盯着龙阔的眼睛,却只看到了恐怖的平静。
他的神情甚至是温柔的,出现在一个冷酷的天子脸上,却莫名的不违和。
那神情王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思念人的神情。
思念?王拙冷笑了一声,思维混沌地慢慢抬起了手里的刀,不再犹豫,猛地挥手,便砍下了这个酒越国最为金贵、最受尊重的人的脑袋。
他看着那喷洒出来的鲜血,和滚落在一旁的头颅,却颓然地跌倒在地上。
……
“孤独,无边的孤独,这不过是一个帝王延续着一个帝王可怕的孤独罢了。啧啧。”
许久的沉默,那小孩抬眼问:“讲完了?”
“讲完了。”
“可是北武帝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对啊,就这样死了,为情所困嘛。”
“那他下辈子有没有和阿陈在一起呢?”
“嗯,也许……诶!你爹来了,还给你买了糖葫芦呢。”
他爹走过来,抱起孩子,笑道:“回家喽!”
那说书的急道:“诶诶,没付钱呢!”
他爹道:“什么钱不钱,读书人的事,怎么扯到钱上面去了。”
“你!”
“下次还来捧场。”
“……也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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