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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开始想要篡位的时候,从他把陈书玉带回皇宫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强迫陈书玉的时候……越来越错,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是错的。
不对等的关系,生不出对等的感情。
“是,恐怕只能这样了。”
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陈书玉看清了,是那条绳子,他没有挖到的绳子。
龙阔的样子带着执拗,他垂下眼,抓下陈书玉的胳膊,利索地将绳子一圈一圈,不由分说地绑在了陈书玉的手腕上,绑好了陈书玉,又绑着自己。
陈书玉盯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那绳子变得黑漆漆的,一定泡了什么符水。
龙阔恐怕是又弄了什么老道士的方子,整起这些封建迷信来。
“这辈子不行,那算了,下辈子呢?陈书玉,还有下辈子不是?我们……我们也不说爱,那对于我们来说都太陌生了。朕就问你,下辈子还见不见?”他说着红了眼睛,伸手将面前的陈书玉死死抱进怀里,哽咽着,“说话,陈书玉,说你下辈子要遇见我,快说……”
陈书玉却久久没有说话。
龙阔急了起来,摇撼着他,连连道:“说啊!陈书玉,我们下辈子一定好好的,我们会白头到老。”
陈书玉不说话,龙阔又咬牙道:“你不能忘了我,门都没有!绳子绑着呢,走不散的!你别想一个人一走了之,就是下地狱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的。”
陈书玉听着他没有逻辑的疯言疯语,温声道:“不见。”
龙阔于是一直耗着,没完没了地问,甚至于哀求,让他说好,说下辈子遇见他。
明明是一句空口白话,下辈子的事,哪是这辈子讲得清的?可龙阔却在意得不行,仿佛只要陈书玉开口答应,他们就真的有下辈子,真的就可以相遇。
明明是一句空口白话,偏偏陈书玉也在意,仿佛答应了,下辈子就真的还要遇见他,到时候,恐怕又是一场磨难吧,斩不断的孽缘,两个不知道爱是什么的人,真的会好吗?
可陈书玉终于是耐不住他熬,也不忍心了,于是慢慢道:“好,下辈子早点遇见我吧。”
他顿了一会儿,眼睛盯着虚空处,又道:“不要关着我,不要锁着我。”
又道:“也不要强迫我。”
许久后,又道:“也不要给我灌药……很苦。好吗?”
他没有听见龙阔的声音,但是他感觉到抱着他的身子在发抖。
陈书玉也没有纠结,他突然轻笑了一下,挣脱了龙阔的怀抱,道:“龙阔,我肚子疼,你给我揉揉吧。”
他说着将龙阔的手放在了小腹上,隔着衣物,龙阔手上的温度一点点传到腹部,很温暖。
龙阔红着眼想要张嘴,陈书玉却抬手捂住了他,有些疲惫似的道:“别说话,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吧。我肚子疼着呢,你多揉揉……轻一点。”
龙阔将心里的千言万语咕隆一声咽下。
他僵硬地揉着陈书玉的肚子,脑子发空,心里阵阵的刺痛,像是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的心脏,松一下,紧一下,疼得不行。
他苦涩又绝望地想,过了明天,世间就再也没有陈书玉了。
这个他最爱也最恨的人,天涯海角都找不到了。
他不会哭了,也不会笑了,不会骂他,不会咬他,一切都会消失,世间再不会有人扇他耳光,也再不会有人一声声叫他龙阔了,他真的死在了他的手里。
这个狠心的人,世上最狠心的人,他在报复他罢了,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不对,这是他的报应,他该的,上天专门派他来报应他弑父杀兄,报应他连年征战,报应他蛮横专制又心狠手辣。
这个直白的、不拐一丝弯的世界,却偏偏不给人指路。
龙阔真受够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也不想弄懂了;那些兵法,那些计谋,他的阴险、狠心和不甘和理性,他不要了。
他苦苦追寻了半辈子的权势,到头来比不上陈书玉的脉搏在他手里跳动带来的感动多得多。
陈书玉罪孽深重,他更是,他想,或许真的只能这样了。
死,死又算什么,死不算什么,人在想死的时候是留不住的。
陈书玉活得痛苦,他也活得痛苦。不如将这一世的业障在这一世偿还清楚,下一世他们重新开始,那时陈书玉不会整夜做着噩梦,他也不用因此担惊受怕……或许那时候他们会爱了也不一定。
他的手不自觉的勒紧陈书玉,也不给他揉什么肚子了,将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低头便开始吻他,嘴上吻得凶猛,眼里却止不住地流泪,这是他第三次在陈书玉面前流眼泪,他管不了。
亲得陈书玉喘不过气,他松开,又掀起他的衣服,急乱地摸着,从大腿摸到背脊,摸到胸前,双手搂着他的腰,开始毫无章法地乱亲,眼睛、耳垂,亲他的脖颈和锁骨,将眼泪糊得到处都是,后来亲也不够了,便没轻没重咬了起来。
陈书玉吃痛皱起眉头,下意识抬起手要推开他,抬到一半又作罢了,难耐地仰着脖子生生受着了。
龙阔没完没了地摸他,折腾好一会儿,又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便一动也不动了。
砰砰砰——是龙阔的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震动从龙阔的胸膛传到陈书玉的胸膛,陈书玉闭上眼,一下一下听着。
这颗听起来囧劲有力的心脏,外强中干,内里其实只是住着一个敏感、脆弱、渴望被爱的残缺灵魂,和他主人一样,惯会虚张声势……可恨也可怜,算了,就不和你计较了吧,谁让偏偏你也没人爱,你也不懂爱呢,自傲又自卑。
陈书玉叹了一口气,双手环住龙阔的脖子,将脸埋在龙阔的脖颈处,轻声道:“龙阔,我阿母说给我做了一架新的秋千,我很想去看看。”
龙阔痉挛似的抖了起来,却没有作声,许久后,陈书玉又道:“我困了,我睡一会儿,时候到了叫醒我。好吗?”
“……好。”
第37章 斩首
八月七日是一个晴天,天气并不热,微微吹着一些风,院子里的桂花散发着清香,让人心情愉悦。
“快点儿!听说那边已经人山人海了,你磨蹭个什么劲儿,到时候咱们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看不到!还去个屁!”
“嘘,别急……”
“李四,做什么去?!”一个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房门的转角两步走了出来,她看了眼房门外踮着脚欲走的李四,又抬眉撇了眼急忙躲在菜园子围栏处的王五,厉声起来,“你要去洛绍街心看杀人,是不是?小崽子,你敢去,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给我死回来!”
李四回过头,见他母亲怒火冲天看着他,他哭丧着脸央求道:“娘,赵六他们都去了,你让我去吧,就一次,那可是山青会的贼头!”
他母亲显然没有被他说服,撂下菜篮子扑过来要抓他,他怪叫了一声,青蛙一样弹跳了起来,豁出去了般,迈开腿朝门外疯跑了起来,嘴里高嚷着,“王五,快走!”
他跑远了,远远见他母亲追他掉了一只鞋,正一颠一颠折回去捡,王五也回头看见了,他们哈哈笑了起来。
王五嘿嘿笑道:“你小子,胆儿肥了,回去你娘不会打死你吧!”
李四也嘿嘿笑了起来,笑骂道:“还不是你这杂种,让你小声点小声点,不听,急得三慌子火燎腿样,叫的一头驴似的,生怕她听不见。”
“不急咱们就只能看他老爷子的人头了!”
“咱们本来就是去看人头的不是。”
“哈哈哈哈!”
他们笑了一会儿,李四又大咧着嘴,亮着眼睛,脸上十分期待的模样。
他边跑边大声朝落后了一点儿的王五喊道:“快点儿跑,真想瞧瞧他长什么样!敢打劫朝廷军队,不知道有多威风呢!快点儿,我一定要见识见识!”
“现在知道急了!”王五几步跟上来,像小牛犊一样,呼呼喘着粗气,接上李四的话道,“威风可不一定嘞!江北的老李说那陈总主长得歪瓜裂枣,头上没几根毛,难看得要命,街上的卯二叔又说他嫩黄瓜扭儿似的,像个女人,城南的歪嘴巴又说他力大神武,一拳头就能将人的脑花子抡出来!乖乖,你敢信?”
李四笑道:“信他个娘!老子要拿眼睛自个儿瞅瞅去!”
他们嬉笑着一路从黄泥小路疯跑到青石板街,又如鱼儿划水般在街上的人群里轻快地穿梭着,穿过一条街,有一条街,拐弯跑着,终于是到了洛绍街心,一看,果然已经人山人海,在洛绍街的菜市场,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
李四点起了脚尖,极力望过去,想看看里面的情景,人实在是太多了,光是人头攒动,一点看不见。
“见鬼!”他骂了一声,不由分说就开始挤,用手一个个掰开前面挡着的人的肩膀,王五则在后面推着他,嘴里嚷着,“大哥大姐,大爷大婶,让让!让让!有劳有劳!”
二人一路挤到人群最前面,视线豁然开朗起来,腰间横着铁栏杆挡住了去路,再不能前,他们顿了脚。
李四看见在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一个大大圆圆的木桩,莫约一尺半高,是斩首台,边上有一个旗桩,上面插着一面酒越国的国旗,周围便空空旷旷,什么也没有了。
南边的街道没有人,有一些官兵把守着,李四想着囚车会从那儿来,他于是站着等。
此是正是正午时分,太阳高照,李四一路跑过来,早出了一身汗,现在在太阳底下,又心里激动,更是汗流浃背了,哗哗流着,他也顾不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南街。
太阳不断向西落下,正午过去了,囚车没有来。
人群躁动起来,有的懒得等,低声骂几句,回家去了,有的则跑到了不远处的茶点铺子喝茶,有的则大张着腿,一屁股坐在了街边的槐树下,一胆大性急地人朝里头的官兵喊了起来:“喂!怎么搞的?砍头的呢,咋个连鬼影子都没瞥见?!”
没人应,众人盯着他,他有些不好下台,只好又高声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他于是咕哝着道:“散了散了,恐是出他爹的假告示了!”说着自顾走了。
李四皱起了眉头,边上的人陆续走了不少,他没有动,王五抬头看着偏西的日头,不耐烦道:“娘的,砍不砍啊,这是?”
李四没好气道:“我哪知道?”
王五想要去喝碗水,看李四聚精会神,显然不想走,也怕囚车等他一走就来,正纠结着,突然听到有人高声叫他们:“李四!王五!”
是赵六的声音!王五回头看,从众多的脑袋缝中,看见了赵六,他高高扬起了手,叫道:“这儿!”
“出来!咱们别看杀头了,三哥在东边的麦子场里搞到好东西了!”
王五:“什么?!”
赵六:“出来再说!”
赵六的话显然对王五很有吸引力,他于是撺掇李四道:“走,别再这儿干晒着了,同三哥儿玩去。”
见李四不为所动,他又道:“也没什么好看的,手起刀落的事。”
李四也纠结起来,脸晒得脸也有些发疼了,嘴里也干,可是他想再等一会儿。
他一定要看看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陈总主到底长什么样儿,于是他朝王五笑道:“张三这小子一定又干“好”事了,你先去吧,我待会儿再来。”
又贼笑道:“好东西记得给哥们留点儿。”
王五见李四执着,也不勉强了,跟着嘿嘿贼笑两声,点头道:“行,那我走了。”
他说着拨开人群,嘴里乱叫着:“来,让让,让让,诶!大伙儿都各回各家去吧!看这样子是没得看喽!让让!”
人群被他推搡开,发出不满的啧啧声,他熟视无睹,一路撞了出去。
远远看见了蹲坐在一家油铺子屋檐下啃黄瓜的小白脸赵六。
他笑着一个箭步过去,勾住他的肩膀,眼疾手快地将他手里的黄瓜劈手夺了过来,掰成两截,将他咬的那一截仍然扔给了他,拿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咔咔就开始咬着吃,边吃边含糊道:“娘!喝死我了!”
赵六叫了起来:“老王贼子!岂有此理!”说着作势跳上来打他。
王五边笑边怪叫着跑了起来,赵六拿着手里的黄瓜往他背上狠狠一掷,被他一扭身躲了,没打着。
他两个飞腿赶上王五,扑住他的背,俩人摔在了地上,赵六一伸手便往他腿间捏,笑道:“叫爷爷,不然捏爆你的子子孙孙!”
王五配合着叫了起来:“六大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王五说着要动。
赵六又使劲,语气佯装恶狠道:“老实交代!你是哪个派门的小贼?江云派还是风啸派?”
王五呜呜叫起来,道:“大爷饶命!小的不是贼子……”
“还敢狡辩!一定是那山青派的漏网之鱼,狡猾!”
赵六说完从腰间拔出一把花剑,挥舞了起来,高叫道:“陛下亲赐的斩妖除魔剑,特派我赵爷爷来斩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
他刚要那剑往王五背上戳,不料王五趁着他撇身让人的当口,一个翻身推开了他,顺手抢了他的剑!往他肚子上轻轻一刺,又一刺,笑着呼呼跑了起来,叫道:“让让!山青会的贼子卷土重来啦!小贼们、拐子们、富商们快快躲好了,杀你们来啦!”
赵六一骨碌爬起来,拿出腰间另一把花灯剑,跟在王五后面,追着叫道:“贼子!哪里逃,看剑!”
他们在街上乱蹿着,众人皱着眉头闪开,街边卖菜的老太太听见他们高叫打闹,一阵风似的飞将过来,急忙护住她的菜篮子,斜着眼嘟哝着:“这些野小子!”
太阳不断偏西,有的卖菜的已经收拾收拾推着车回家了,仍然有一群人围在洛绍街心的铁栏杆外围,不死心。
李四有些心灰意冷,心里又惦记着王五赵六他们,踌躇不定起来,神情苦恼,一张脸晒得红红的。
他仰面看了看西边即将落水的太阳,咬咬牙,还是没走,来都来了,回去也逃不了他娘的一顿打,多等一刻说不定就来了……若是他走了,人又来了,那他白挨了打不说,肠子都要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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