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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此处,秦扬还装模作样地哽咽了一下,“我与钟知府守晋城三月不破,偏偏洛蔚宁来了以后,不到半月就被顺军攻陷了。”
杨晞听罢,渐渐将目光转回李超广身上。对方依然僵立,面无表情地对着公堂之上。
“阿广,你看着我。”
她轻声命令,李超广不为所动,又加重了语气,“你敢不敢转过头看着我,亲口告诉我阿宁她真的勾结顺国了?”
李超广仍然一动不动,霎时间,委屈、担忧、绝望和愤怒都交织在杨晞心头上,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决堤一般流了出来,拽着李超广的双臂,用力扳他的身体面向自己。
“你告诉我呀,阿宁她现在在哪里,她究竟是生还是死?”
“那么多人出征,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你是不是受人胁迫了?”
“阿宁把你视为兄弟,你怎么可以污蔑她叛国。李超广,你的忠义你的良心去哪了?”
杨晞像是疯了一样,狠狠地抓着李超广双臂,发出一连串质问。公堂上所有人无不心疼,很快樱雪就上前拉回了杨晞,心疼地把她圈在怀中。
只见李超广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睑看着杨晞,容色依旧的冷酷无情。
“洛夫人,哦,不是,现在该叫回你杨医官了。”
杨晞不解。
李超广继续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洛蔚宁她的确叛国了,离开晋城后就被秦帅绞杀而死。而我那可怜的弟弟还有柳军师受她蒙蔽,都在绞杀中死于非命。我从她营帐里拿到这些文书送去给秦帅,所以才免了一死。还有,你不是想要她的字迹吗?我这儿还有一封信,是她为了取信于顺国特地写给你的。”
杨晞怔住了。
李超广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杨晞,她迫不及待接过拆封,紧张得手也颤抖了。然而展信一看,信中内容令她眼前一黑。
“吾洛蔚宁,周国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因周国朋党相斗,赏罚不明,无故为朝廷褫夺兵权,遂决意明珠暗投。然妻杨氏出身周国外戚望族,其父乃汉东郡王,为避嫌疑,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立此文约为照。”
李超广看着大理寺卿道:“这是洛蔚宁为了取信顺国,给她的妻子写的休书,同样是从她帐里找到的。想来此书有两份,一份送到了顺国军营表忠心,另一份则留给妻子。”
接下来,公堂上的话音杨晞再也听不进去,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休书上。她慢慢抬起食指指尖,细细地触摸过每一个字,那是洛蔚宁在世间上最后的痕迹呀,她眷恋而悲痛,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一封休书?
眼泪扑簌地掉落在纸上,晕开了文字上的墨迹。
她痛得心如刀绞,浑身发颤。没想到她日盼夜盼,连做梦都盼着回来的洛蔚宁竟成了叛国贼被杀,她死之前,竟还给了她一纸休书!
难受的感觉让她呼吸不上,气息积聚在胸中,耳边如有蜂鸣,杨晞眼前一黑,骤然间就晕过去了!
第166章 矢志不渝
◎天下人都认为她是叛国贼,我也不相信!◎
“玉在人在,玉在人在……”
昏迷中的杨晞,耳际循环不断地回响着洛蔚宁的声音,她温柔地说着“玉在人在”,仿佛附在她耳边,还能感觉到对方吐出的热气。
“阿宁……阿宁……”
杨晞喃喃自语,睫毛颤了颤,不消一会迷糊地睁开了双眼。
周围传来许多熟悉的关切声,最先看到的是杨敏俯视下来的脸。
她温柔道:“巺子,你总算醒了。”
“这是哪儿?”杨晞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敏道:“这里还是大理寺,你在公堂上晕倒了,我们就把你送到这里,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杨晞听后再也没问什么,撑着床要坐起来,杨敏和杨仲清赶紧扶了一把。
“夫人,小姐先喝口水吧?”
樱雪端着一杯茶到杨晞身边,由于习惯喊了一声夫人,但很快想起那封休书以及在场的向从天,吓得立即改了口。
杨晞完全没心思去管自个是否口渴,左右环顾,紧张道:“休书呢,那封休书呢?”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看了看向从天。
只见向从天端坐在离床半丈远的交椅上,严肃地板着脸。
他道:“既然看过了,又何必再看,难不成还要把伤口再撕开一次?”
“我不信是阿宁写的,我要再看一遍!”
杨晞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涌上了泪水,湿漉漉的,眼神却倔强得很。她直盯着向从天,让对方既心疼又没辙,于是从阔袖里掏出信封。
樱雪立即上前拿给杨晞。
杨晞展信,犹如第一次看时那样,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上面是洛蔚宁的笔迹没错,但笔迹也不是不能模仿。
她从腰间掏出玉璜,大拇指轻轻地按在玉面上雕刻着的那个宁字。想到方才在梦中,洛蔚宁不断地重复她出征前对她说的那句“玉在人在”,仿佛在告诉她答案。
众人看着她那副难以接受的样子,心疼着,又沉默着。
“李超广呢?”杨晞突然问。
秦扬道:“案件审理结束后他就走了。”
“走了……审理结束了?那结果……”
“洛蔚宁叛国证据确凿,已下了定罪书。”秦扬道。
杨晞听罢,悲痛又无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我不相信,阿宁没有叛国,更不会给我写休书!既已负心,为何她不将这玉还给我?”
看着杨晞紧紧攥在手里的玉璜,众人也都明白她的心情。他们知道杨晞之母生前有一块名贵珍稀的玉环,后来一分为二,打造成两块玉璜,用作将来杨晞出嫁时赠与夫婿。若洛蔚宁写了休书,于情于理都应归还玉璜。如今另一块玉璜不知所踪,难免杨晞会抱有执念。
秦扬心里不甘,忍不住道:“表妹,洛蔚宁对你无情,你为何还要捍卫她?难道我们这么多人都不值得你相信吗?”
杨晞含泪的眼睛变得更加倔强,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生,我要见人;死,起码得让我见到那块玉!不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即便天下人都认为她是叛国贼,我也不会相信!”
众人见她固执如此,便放弃了说服。毕竟此案大理寺已审理完成,洛蔚宁被定了罪,并非她不相信就能改变的。而杨晞也隐约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侵蚀汴京,大变在即,朝廷固然没有法理可言。她要面对的并非某个人或几个人,而是一股能搅动天地的庞大的力量,于是她也不再执着在今日为洛蔚宁翻案。
因为那封休书,杨晞免受连坐,脱离了牢狱。而洛宝宝暂且关押在狱中,等顺军从汴京城外撤退,清算完所有降将后,再和那些降将家眷一并处斩,杨晞得知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再次回到天牢看望洛宝宝,面对洛宝宝追问洛蔚宁的下落,她不敢告诉她洛蔚宁已死的消息,毕竟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只好说洛蔚宁还没回到汴京,案件需等洛蔚宁回来后方能定夺。洛宝宝听后,遂安心地留在狱中,而杨晞打点好狱卒后才放心离开了。
她和樱雪刚走出大理寺,就看到向府、杨府的马车都停在路边。她的眼圈通红,犹有泪痕,看着两驾高大宽阔的马车,不仅配备了车夫,还有管家与侍女小厮,可谓做足了排场。
忍不住苦涩地笑了,这是因为她被洛蔚宁“休”了,父亲和爹派人来接她归宗吗?她想了会,忽然豁然开朗了。既然洛府已被查封,她无处可去,城外顺军包围,城内乱成一团,她和樱雪两个女子在外不安全,思来想去,她选择了回杨府,并以出嫁前在杨府生活为由谢绝了汉东王府。
之所以拒绝去汉东王府,固然不止这个原因。杨晞更大的考量是向从天已经朝她下手,砍掉了她的手下,这时候她更不能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任他控制。
杨府里,杨仲清早已命人收拾好杨晞出嫁前住的院子,杨晞刚回到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不愿意接受洛蔚宁已死的消息,但又忍不住恐惧和难过。
到了傍晚,樱雪把饭菜送进屋里才发现她倒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杨仲清快地为她诊脉开方,喝了药后仍昏昏沉沉的,樱雪几乎彻夜没睡,不断地浸湿巾帕,然后敷在她额上,下半夜以后才渐渐退了热。
第二日,暗香和疏影来看望之际,杨晞仍不忘洛蔚宁的事,令她们给枕流漱石传口信,秘密监视李超广,找机会让她和李超广单独见上一面。
过了两日,暗香再次来看望她,告诉她李超广已经入了郑铭麾下,无法找到机会和他说话。他没参与守城,而是奉命抓捕犯了“叛国罪”的文官武将的家眷,其中有追随洛蔚宁而被绞死的两个营长,李超广与他们是多年的同袍,如今竟亲自逮捕了他们的眷属,对于逃跑者,更是痛下杀手,手段之狠厉,再无往日敦厚正直的模样。
杨晞听罢,心里像结了冰,蔓延起浓浓的寒意,仅剩的希望都破碎了。原来当真是她过于侥幸,想得太过美好了。曾经的李超广早已追随洛蔚宁死在了沙场,回来的李超广背叛了洛蔚宁,变成了心狠手辣的敌人,在他身上,她再也找不到洛蔚宁活着的证据了。
第167章 向从天图废太子
◎不肩负储君使命,则丧失储君权力!◎
汴京城外依然被顺军死死地围困,而城内人心惶惶,官府还没下禁行令,百姓就鲜少出门了。物资无法送入城内,开门做生意的商铺一日比一日少,正是新岁时节,街上冷清死寂,找不回往昔繁华热闹的痕迹。
这些日子里,杨晞的风寒也总是反反复复,终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更是迟迟不能痊愈。就连赵淑瑞和向恒前来探望也不愿接见,于是两人只好直接进入院子。
向恒心疼自己的妹妹,特地带来了许多滋补之物,反复安慰,叮咛杨晞保重身体,然后才退出寝房,让她和赵淑瑞单独谈谈话。
杨晞倚靠床栏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白色睡袍,外面只披了一件厚厚的狐裘鹤氅,虚弱得苍白的脸和那失去颜色的眼睛让赵淑瑞看得心疼。她牵着杨晞冰冷的手,一直沉默着,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起来。
或许杨晞不知道,赵淑瑞的心里并不比她好受。听闻洛蔚宁的死讯后,她也几乎昏厥过去,难过得把自己关在公主府。明知杨晞下狱,却提不起心情前去看望;明知大理寺在审理洛蔚宁的案件,却没有勇气亲自到场,她怕听到有人一次一次地重复洛蔚宁已死的消息,更怕他们证实洛蔚宁是叛国贼。
她不敢承受的这些,杨晞全都一个人承受了,她知道那天大理寺发生的所有事,身为自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却时至今日才来看望杨晞,心里内疚不已。
“我去宫里找父皇,让他重审阿宁的案件,可是……我已经尽力了。”说着,赵淑瑞低下头,委屈又难过地落下了泪水。
得知大理寺审判结果后,赵淑瑞当日就连忙进宫见赵建,可赵建面对顺军围城,社稷将破,变得悲观又暴躁。当她再三恳求重审洛蔚宁的案件,赵建却不像昔日那般,即便不答应也耐心地哄她,这一次直接将她呵斥出福宁宫,砸碎在地的酒壶把她吓得不轻。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周已经到了如此境地,别说洛蔚宁,就连她父皇也自身难保了。
杨晞看着赵淑瑞拿巾帕拭泪,连日来神色如木偶一般的她终于动容,被赵淑瑞牵着的手使了些力度,掌心紧紧贴合在对方的掌心。
“谢谢你,淑瑞。”杨晞多日来未曾说话,刚开口声音是嘶哑的,“谢谢你还相信阿宁。”
赵淑瑞拭干泪水,看着杨晞道:“我相信就算所有人都叛国,阿宁也不会。更何况你还留在汴京,她怎么可能不顾你的安危做这种事?巺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坚持下去,等有一天我们为她洗清冤屈,不然她就走得太冤了!”
说到最后,赵淑瑞再次哽咽落泪,杨晞想到洛蔚宁蒙冤而死,眼泪又如溃堤那般流了下来,紧紧地抱着赵淑瑞。
“淑瑞,幸好还有你。阿宁她走了,我只剩下你了!”
赵淑瑞拍着她的背安慰,却在心里默默地道,她又何尝不是只剩下杨晞?
夜晚,一辆窄小的马车停在汉东王府后门外那漆黑的巷子里,身着便装的男子从马车下来,小厮引着他从后门而入。
向从天的书房内,烛台上燃着昏黄的油灯。只见他负手立在书案前,而秦扬为避免被人发现跟踪,特地着了便装,出现在他面前。
“你确定洛蔚宁当真死了?”
秦扬道:“那日末将领兵把她逼到绝境,她身受重伤坠下了悬崖,随后末将领人找了一天一夜,虽然没寻到尸骨,可周边的人家都逃难去了,不可能有人将她救起,她必死无疑!”
向从天将信将疑,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秦扬的话了,遂松了口气。
“可是……太子和我爹还领兵在外,王爷打算如何处理?”
提及此,向从天忍不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本打算趁着赵珙和秦渡领兵北上,让秦扬联合顺军将赵珙铲除。没想到兵部与枢密院三次向赵珙发出军令,他们始终按兵不动,如今两人领着五万大军不知到达何地,成了他除掉赵氏的一个大患!
沉思过后,向从天道:“如今顺军已兵临城下,事情都进行到这一步了,该做的还是得做。”
“那赵珙和我爹……”
“放心吧,皇帝还在汴京,本王有办法让他们掀不起风浪!”向从天一如往常地用拇指滑动挂在手上的一串珠子,显得颇有信心。
秦扬愤怒又嘲讽地道:“我爹这个老古板,明知赵珙大势已去,竟还跟着他负隅顽抗,真是愚蠢!”
“唉,若你爹有你一半聪明灵敏,本王又何须与他为敌?”
向从天想起当年拉拢秦渡对付高张两党,两人滴血为盟,同饮血酒,好不慷慨。但他一早就看穿了,秦渡过于忠直,最后必然和他分道扬镳,想到日后与他兵戎相见,有些可惜罢了!
翌日,垂拱殿内的早朝上,赵建看起来焦头烂额,顺军围城后,他连睡觉都产生了两军厮杀的幻听,夜夜担心命不久矣,心房颤抖得难以入眠,昔日温润柔和的脸变得黑沉沉的,镶满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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