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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有消息了吗?”赵建的语气既急切又恼怒。
朝班里几名太子党官员个个面露尴尬之色,最后还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臣站出来道:“禀官家,臣等还没收到太子的消息。”
赵建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在龙座前踱来踱去,同时道:“顺军都围困汴京五六天了,太子和秦渡既然不在北境,为何还没赶过来勤王?”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却又不敢直言。
如今能及时赶到汴京解围的重兵就只有太子率领的五万大军,其他军队相距遥远,待消息传到再赶过来,汴京恐怕早已陷落。
赵建越想越气,想当初太子主张武力对抗顺军,展现得有魄力有担当,他还以为大周未来有望,没想到大难临头的时候,他身为大周储君,手握重兵却丢下汴京不管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听向从天的,想方设法议和。
“议和!”他忽然想起还有这个办法,呢喃了一声,然后停下慌乱的脚步,望着向从天,“汉东郡王,可有派人出使过顺军军营?”
两国战争素来且战且和,大周与顺国交战也不例外,两军在汴京城外拼得你死我活,但背后时常有使者往来谈判。
向从天遂禀告赵建,这几日派去和顺军谈判的是秦扬和枢密副使。
赵建慌忙问谈判结果以及顺军的议和条件。
秦扬和向从天交换了眼色后,举着芴板站出来道:“禀官家,臣已尽力在顺军营里据理力争,但慕容清仗着围困汴京,顺军处于上风,必须要我朝赔偿开战以来顺军的所有军费与损失,并每年进贡岁币。还有……”
“金银岁币都可以满足他们。还有什么,赶紧说!”赵建的语气火急火燎的。
秦扬垂首道:“还有顺军担心撤退之后遭遇太子领兵伏击,要求官家您下令收回太子兵权,并废黜……太子!”
“啊?”
赵建和诸多大臣都惊恐不已,没想到顺国已经开始干预大周内政,妄图决定国本的废立,俨然把自己当作大周的宗主国。
“岂有此理,朕的太子何时轮到他们作主?”赵建想也不想就怒斥。
“是呀,太子不可轻易废黜。”
群臣也纷纷附和。
向从天静静立着,刹那间弯了一下唇角,心中暗嘲,“别说太子了,不过多久,就连皇帝都由不得你赵建作主了!”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秦扬,秦扬接到眼神示意,重新举起芴板道:“官家,臣与顺国交战多时,深知慕容清的性格,请容臣斗胆一句。”
赵建气呼呼地坐回了龙椅,直勾勾地望着秦扬,等他说下去。
秦扬继续道,“如今顺军围困汴京多日,臣身为守城主帅,很清楚两军的局势。城外顺军与降军十数万,城内禁军不足五万,且物资无法送进来,再过十日城内恐怕大乱,臣担心顺军趁机攻破汴京,到时候无论是汴京的老百姓还是官家您都会有危险。太子拥兵在外却不勤王,不肩负储君使命,则丧失储君权力!”
“大胆!”
这时候,太子党中最为年迈的官员首先指着秦扬怒斥,“太子废立关乎国家前途,岂容你一介武夫妄言?”
随后,有四五名官员也义愤填膺地跟着骂秦扬。
“你如何对得起秦帅,对得起秦氏门庭?”
“若秦帅在此,你还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秦扬头也没抬,毫不在意,然后双腿跪了下来,犹如死谏一般,满脸的视死如归。
“还望官家为了汴京百姓,为了大周江山着想,早做决定,顺军则早日撤军!”
赵建顿时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太子党官员见皇帝动摇,纷纷跟随最年迈的那位跪下来请求皇帝保留太子,字字泣泪,句句带血,更加让赵建无法抉择。不废太子,怕顺军攻入汴京;废黜太子,又怕顺军暗中使诈。
跪地为太子求情的只有六人,其余数十名朝官纷纷瞥了一眼向从天,见向从天无动于衷,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有些官员瞧出坏的苗头,即使想保住太子,也不敢跪下求情。
向从天扫视了一眼所有官员,表面平静无波,心里却满意极了,看来大多数人起码不反对废黜太子。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官员,把他们每一张脸,每一个姓名都记在了心中。
最后他才站出来说了一句,“兹事体大,官家不如容后再议。”
第168章 王公百姓无幸免
◎天地晦暗,大道已死!◎
紧接而来的日子,将士于城外舍生忘死保卫汴京,而朝堂上的官员却在内部掀起一场前所未有之残酷斗争。在向从天的暗中操作下,以枢密使吴焕为首的向党官员对太子党官员发起了弹劾,接着,大理寺与禁军联合闯入太子党官员府中搜集证据,将太子党官员及其家眷全部下狱。
在天牢里对他们刑讯逼供,好几个官员宁死不屈,被整死在狱中。而大部分难以承受酷刑,不仅承认了政敌扣下来的莫须有罪名,还供出了同党。向党人顺着线索,揪出了越来越多有二心的人,汴京官场上血雨腥风,人人战战兢兢。
与此同时,民间老百姓也不好过。本来汴京被围困,物资大部分为朝廷征收,他们分得的粮食和生活物资就极少。现在又因为求着顺军议和,朝廷答应赔偿巨额金银。国库不足,只好借着捐纳的名义向老百姓征收。
先是对富商、牙人、艺伎这些高收入的三教九流人分配了额度,结果收上来后还不足赔款的十分二,又接着向收入中等的匠人、账房先生等有糊口技能的平民征收,直到最后把手伸向了贫民。最贫穷的人家都需要承担一两金、五两银的额度,许多人家交不出,禁军搜刮干净他们的家底后,直接把男丁抓去守城门,三十以下的女丁抓去顶替金银。
家家户户被刮了个干净,妻离子散,可谓惨绝人寰。
汴京街道再也没有往昔的车水马龙,只有到处抓人和搜刮财物的禁军,以及偶尔经过的官宦人家。
一辆简朴的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如今这混乱时候马车周围也并没配备护卫,只有一名中年车夫。
车内坐着的是久病多日,才刚恢复的杨晞。她在府里待得烦闷,借口出门散散心,其实想回洛府外瞧一瞧。
一路上,她听到的不是官府与百姓的争吵声,就是禁军的厉喝,百姓的哀嚎。一开始还于心不忍地掀开车帘看,她看到百姓为了反抗朝廷的掠夺,有人被掀翻在地,几名禁军冲他一顿猛踢,最后口吐鲜血而死;还有豆蔻少女被禁军当成金银抓走,吓得尖声大哭,头发和衣衫在挣扎中变得凌乱不堪。
所有的惨剧令她痛心疾首,但她却没能力拯救他们,如今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天子也无能力拯救他们。
太平时代路上一具尸体让人惊恐,权贵欺压良民让人义愤。当王朝陷入乱世,百姓被裹挟其中,如今满地的尸体,到处都是朝廷欺压百姓的惨剧,人们也都习以为常了,人人自顾不暇,太平年代的惊恐和义愤全都变成了麻木冷淡。
此所谓天地晦暗,大道已死!
杨晞最终也麻木地放下了车帘,一路上的哀嚎再也很难让她内心卷起波浪。
马车不知又走了多久,忽然她听闻年轻女子的哭喊声,夹杂着一把哀求的声音。
“军爷军爷,求您放了她们吧,她们都还小!”
明显听出说话者是一名老妪,声音苍老而可怜,正是杨晞再熟悉不过的林姥姥。
她赶忙掀开车帘,看见上百名禁军从樊楼走出来,抬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最后还押着十几名女伎人,她们年轻美丽,看起来都不超过双十年华,此时都低头哭泣,衣着一改往常明艳妩媚的绸缎装,而是朴素灰暗的布衣。饶是如此,仍被军头选中抓走。
林姥姥紧追不舍,扑在地上拽着禁军头子的手臂,几乎哭得呼天抢地。
禁军头子狠狠地甩掉她,怒骂:“一个臭老鸨,别脏了本将的手!”
“军爷,樊楼的金银财宝都给你们了,放姑娘们一条活路吧!”林姥姥哀嚎着重新拽上军头的臂。
“嫌命长了!”
军头忍无可忍,回身就狠狠地踹了一脚林姥姥,林姥姥重重地往后一翻,痛得哎呦大叫,军头火气正盛,上前不断地踢,嘴里咒骂不断。
杨晞念及林姥姥耄耋之年的身躯,骨头脆弱,再这么踢下去迟早出事。她赶紧大喝一声,“快住手!”
同时下了马车。
“你算老几呀!”军头停下动作,然后回过头,当看到杨晞的时候,脸上的怒火明显收敛了些许。
杨晞认得这张面孔,此人属殿前司,乃郑铭手下的一名裨将。昔日樊楼是汴京甚至整个大周最著名的销金窟,里面藏着的无数的金银财宝,传言堪比国库,故而郑铭把搜刮樊楼这个重要任务交给手下的裨将。
而郑铭的裨将不可能不清楚杨晞是汉东郡王之女。
“原来是杨医官。”军头客气地问候。
杨晞扫视了一眼禁军抬着的几十箱宝物,同样客气地道:“都这么多了,还要把姑娘带走吗?”
军头道:“樊楼捐纳的金银离朝廷下发的额度还差上百两金银,按照规定,不足的抓工匠和女人充数,都是顺国需要的。”
林姥姥看见堂主,恍若见到救星,十分激动却没失去理智而喊她“堂主”。
趁机道:“杨医官,里面已经有好多珠宝古董了。”
杨晞听后明白过来,原来樊楼里虽然金银不足,可军头搜刮了很多珠宝古董却不用来充数,仍要抓捕姑娘。换作以前,她会怒斥军头贪心无耻,可如今天下变了,所有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平日藏在心底的恶释放出来。
军头不过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礼让三分,她为了救人,便不得不收起平日的原则。于是她微笑着上前对军头说了几句好话,军头犹豫片刻,然后向押着姑娘们的手下挥手,示意他们放人离开。
看着这帮禁军远去的背影,林姥姥和樊楼的姑娘们都像死里逃生一样松了口气。林姥姥赶紧喊姑娘们谢过杨医官,杨晞只淡然一笑。安抚好姑娘们后,她又邀请林姥姥上马车陪她走走。
马车沿街而行,杨晞也从林姥姥口中了解了樊楼的情况,樊楼的几位老板有的因为私藏黄金被下狱,有的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剩下二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姑娘,林姥姥实属可怜她们,方回到樊楼主持捐纳。
“堂主,别说是樊楼了,就连老身的家宅也快被搜刮一空。”
林姥姥想起这个就心疼又无奈,自己在汴京辛辛苦苦打拼三十载,本以为购置了大宅子,存足了金银就能在汴京安享晚年,没想到遇上了这一遭。
杨晞也深知林姥姥虽然是向从天亲自招募入暗府的,但一直都为她所用。如今他们父女不合,向从天自然不放心再用林姥姥。更何况,随着他父亲在朝廷上逐渐大权在握,他可以调动禁军、皇城司为他监视官员,打听情报,再也不需要暗府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牵过林姥姥枯瘦而堆满皱褶的手,望着对方的眼睛道:“相信以姥姥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还藏有私己对么?现在暗府也用不上了,你记住我的话,一旦顺军撤走,汴京城门开了,你就立刻收拾好离开汴京。”
林姥姥听罢,神色苦涩,既不甘又不舍。她把毕生心血都投注了在汴京,如何能说离开就离开?
杨晞眼眶含泪,又补充道:“我大概……保护不了你们了。”
狡兔死走狗烹,古来有之。她已经隐约察觉到事情的走向,当向从天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暗府是没有好下场的。
林姥姥点了点头,老泪停在眼眶,“好!”
不多久,马车徐徐停了下来,即使落着车帘,杨晞也能凭路感知道是回到了洛府对面,她今日出门的目的地。
只是,周围貌似闹哄哄的。
“叛国贼,就是他把汴京害成这样的!”
“叛国贼,把大伙们都害惨了!”
都是人们愤怒的呼喝声。
杨晞心房一颤,林姥姥看着她的样子,思虑过后还是掀起了车帘。杨晞抬起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头上倒下一边的“洛府”的门额,匾额上沾着一坨又一坨的污物,远远飘来的臭气,很快让人猜到是何物。
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看起来足足上百人,男女老幼,他们一边咒骂洛蔚宁是叛国贼,一边朝洛府的大门投掷石头、泥巴、牛粪。
杨晞只想回来看上几眼,没想到就目睹这一幕,并非偶然,想来是每天都有大量的百姓来泄愤吧!
她凝望着洛府的大门口,想起昔日它的干净雅致;想起两边挂满大红灯笼,洛蔚宁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踏进去,把她迎娶进门;想起每逢佳节她和洛蔚宁逛完汴京的夜市,手牵手踏进家门;想起洛蔚宁军务繁忙,她夜里提着灯等候在外,洛蔚宁策马回到,立即下马跑向她,把她紧紧拥进怀中,温柔地说,“巺子你真傻,不是让你别等我了吗?”
昔日的美好仿佛梦幻泡影,如今洛府被封,成了百姓泄愤的地方。而她的阿宁再也回不来,还背负着叛国贼的骂名。
她无能为力,却痛心又不甘!
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却在看到此情此景下再次心酸地哭了出来。
“阿宁,对不起!”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
林姥姥凝望着眼前的景象,想起洛蔚宁,这个命苦却纯良的孩子,她曾来过人间,曾风光一时,却落得这般下场。或许当初洛奶奶说得对,荣华富贵都不过是身外物,平淡安稳过日子才是人生乐事。
一时感慨万千,林姥姥抹掉脸上的老泪,放下车帘,然后轻轻地把杨晞拥入怀中,就像慈爱的奶奶一样唤她孩子,让她在怀里踏实地哭出来!
第169章 杨巺子信念崩塌
◎甚至对一直深爱的母亲也产生了恨意◎
汴京城外战火如故,炮轰声和厮杀声传入城内,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百姓商户几乎都闭门不出,官府机构虽然还正常运作,但无论高官还是小吏,脸上再也不复春风得意,不再聚在一块谈笑风生,而是人人自危,缄口不言,故而大内里也是一片死寂,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自从听到洛蔚宁的死讯,杨晞每日形同行尸走肉,不过强撑身体回宫里尚药局。这日上午正好为五皇子生母,曾经的李贵人诊脉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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