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站起来,顺手搁下几枚铜板,然后拔腿追向洛蔚宁。
洛蔚宁脚步匆匆,柳澈比她矮上一截,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了她。她们很快来到北门外,果然,除了等候进城的两条队伍,还多了几条队,男女老幼皆有,许多人头发散乱,衣衫肮脏,无一不拿着一个空碗。
洛蔚宁并没失了理智,警惕地环视四面,瞧不出有埋伏的痕迹才挤出难民队伍,柳澈艰难地紧随其后。
“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话音刚落,柳澈就撞在一堵人墙上,吃痛地啊了一声,抬起头,发现洛蔚宁僵立原地,目光盯着前方。她摸着被撞疼了的鼻子,走到洛蔚宁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很快就出现一抹淡蓝色的倩影。
施粥棚下,队伍共有六条,杨晞和另外几名杨府族人亲自掌勺给难民施粥,旁边有樱雪帮她打下手。
无论周遭多少人,多少声音,洛蔚宁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目光只剩下杨晞忙碌的身影。她的巺子和从前一样,喜爱穿一袭蓝色常服,只是身形变消瘦了。虽然她对面前的每个难民都露出柔和的笑容,可不难看出,一张像幽兰般漂亮清雅的面容添了许多憔悴。在她昏迷在床,或是在山上养伤的那段漫长日子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想到此处,洛蔚宁心若刀绞,眼中漫上了泪水,眷恋和思念穿过泪水,紧紧地附在杨晞身上。
只见每个难民走到杨晞面前,杨晞的动作都会顿一下,认真地把目光停留在难民脸上。然后每过一会,她就会抬头远眺,在人群中寻觅着。
洛蔚宁和柳澈知道,这些动作全是为了洛蔚宁。
很快,两人来到杨晞掌勺的那条队伍后排队,身后陆续添了许多人,脚步也随着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
每前行一步,洛蔚宁显然感觉自个的心多跳一下,仿佛很快就要冲出身体。
她满脑子都在思考一会要跟杨晞说点什么,很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按捺不住思念而当众相认。
而柳澈也有此担忧,一路提醒了她两次。
队伍最前方,杨晞从开始施粥到如今接近晌午,已有一个时辰,手臂酸疼她强忍着,额角渗出汗珠只能抬袖轻轻揩一下。
樱雪好几次提出顶替她,让她坐下休憩休憩,她却听不进去,生怕休憩一会就失去和洛蔚宁见面的机会。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一个难民离开,另一名难民上前,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半晌,眼前的人面容黝黑,眼睛麻木,很快就确定不是洛蔚宁,于是她微笑着舀起一勺粥倒进难民的碗里。
难民一边感激地连声道谢,一边捧着粥离开队伍。
杨晞又抬头在队伍中搜寻了半圈,有点失望,累得长舒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继续施粥。
就在这时候,粥棚里响起厚重而杂沓的脚步声,未来得及回头就听闻身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表妹,我来帮你吧!”
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打碎了杨晞的所有希望,心情一下子沉入了深渊。
她的动作僵住,神色仿佛凝固了。
面前的年轻女难民把碗递将上前好一会了,等待着杨晞。这时候,秦扬拿起桌上空置的木勺舀了一大勺倒进难民的碗里。
杨晞偏头看了秦扬一眼,又环视粥棚,另外的队伍也多了一名禁军将领帮忙施粥。
盯着秦扬虚情假意的笑脸上,她的眼睛充满恨意,胸腔起伏着,如果可以,她恨不能将秦扬碎尸万段。
可最终她什么话也没说,搁下勺子退到一边去,目光开始往人群里搜寻。
秦扬轻笑一下,毫不在意她的冷漠和憎恨,毕竟这件事的确是他故意为之。李超广与她刚见过面,隔了一日她便到城外施粥赈灾,他怎么能不起疑心?若杨晞施粥是有目的的,十之八九与洛蔚宁有关。洛蔚宁当真命大还活着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抓住,绝不放过一丝机会。
施粥队伍后面,原本洛蔚宁前面不足二十人,很快就能和杨晞重逢了。当她瞧见秦扬突然出现的时候,心情何尝不与杨晞一样?怦然的一颗心仿佛停止了跳腾,彻底坠入了深渊。
她的目光始终附在杨晞身上,无论柳澈提醒了几次,仍然不肯从队伍中离去。再上前就要被秦扬发现,柳澈只能硬拽着她离开人群,她一路回头,眼睛含着泪水,既不舍又不甘心。
嘴里低声喃道:“巺子,巺子。”
她么希望杨晞能看到她,哪怕与她对视一眼就足够了。
杨晞寻觅着,忽然瞧见一双黑漆明亮的眼眸,灼灼水光,露出一道眷恋不舍的目光,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她最柔软的心坎,然后又消失在人流中。
她慌张地从施粥棚跑出去,穿过队伍进入人群,看到身形与洛蔚宁相仿的人便拉着对方看一眼,不断地走,不止地寻,终究找不回那双熟悉的眼眸。
第180章 锦囊之言
◎大业未竟,莫回头。(修改)◎
洛蔚宁被柳澈从汴京城外生拉硬拽回到客栈,满肚子的不甘积压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她握着佩剑就开门而出,孰知刚到门口就听到对面传来柳澈的声音。
“你要去哪?”
洛蔚宁顿住脚步,抬头就看到柳澈在和她隔空相对的走廊上,坐在小茶台前嗑瓜子,犀利的目光朝她这边看着。
想出门被抓包,洛蔚宁脸上显得有些不服。柳澈放下刚磕出的瓜子壳,淡定地拿起桌上的巾帕擦了擦手,然后绕着走廊走了半圈,来到洛蔚宁面前。
“我就知道你还不死心,所以整个下午都在对面坐着,果然被我逮到你。”
洛蔚宁平静道:“现在天黑了,我得趁机想办法进城。”
“回去!”
柳澈一声命令,突然拽着她的臂,用力将她往客房里拖,然后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洛蔚宁将剑搁在台上,不耐烦地对柳澈道:“柳澈,我们时间不多了。既然白天的计划被秦扬破坏,那只好晚上想办法了。如今确定阿广并没背叛我们,我就可以找他带我入城见巺子。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为何还要阻止我?”
柳澈语气坚决地道:“不行,你当秦扬是傻的。今日他突然出现在施粥棚就表明他起了疑心,他还没完全信任阿广。你今晚若看见阿广在城楼上值守,待你上前相认,信不信周围就立马涌出一帮禁军,把你和阿广都乱箭射死?”
听了柳澈的分析,洛蔚宁眉头紧蹙,脸上现出无力的痛苦。
横也不行,竖也不行,“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柳澈平静道:“一切都晚了,如今整个汴京,从朝廷官员到禁军,都是向从天的势力,那天在城门外砍杀了几个人你也瞧见了,可见这城里面,但凡有异心的人都在向从天的严密监视之下。我相信……杨晞也不例外。”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我看,我们还是先南下吧!”
“什么?”洛蔚宁惊讶而恼怒,眼眶也涌上了泪水,“都到汴京城外了,我怎么能就这样把她留在里面?我不能接受,连试都没试过,怎么就能放弃了?”
说罢,她重新抓起剑往外走,柳澈一个箭步走到门口,用后背堵住了门栓。
“让开!”洛蔚宁怒瞪着柳澈。
柳澈直视着她,目光不屈不挠。
洛蔚宁一时气急,“咻”的一声,她竟对着柳澈抽剑出鞘,但只抽出半截就克制下来了。她的手用力握着剑柄,手背青筋暴突,委屈的双眼盯着柳澈,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一张白皙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柳澈看到洛蔚宁竟然抽出剑想伤害她,一时难以置信,不止愤怒,更有失望。一股难受的气流自胸腹涌上喉咙,眼睛也同时漫上了水雾。
“你总是这样!”柳澈刚开口,声音还是嘶哑的,“每次面对杨晞的事情就毫无理智,导致最后什么事都做不好。你好好想想,在北境最后一场仗,你被秦扬围剿,可有想尽办法、用尽全力、全身心地投入战场?如果有,你何至于败得这样惨烈,何至于全军覆没?”
这是洛蔚宁第一次听见亲近的人质疑她作战不力,而且还是自己最信任,陪着她出生入死的柳澈。以前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今听闻柳澈的质问,首先反应竟是心虚,接着又为自己的心虚而震惊。
过了好一会,她害怕地矢口否认,“我没有,秦扬兵力众多,还设下埋伏,就算拼尽全力我们也根本不是对手!”
“你看,你就是有,你从一开始就想着不是他的对手,你的脑子从头到尾都只想着回汴京和你的妻子团聚,你的心根本就不在战场!”
柳澈盯着洛蔚宁的眼神,流露出不可质疑的肯定。
洛蔚宁怔住了,这时才恍然明白,原来柳澈是这个意思。而当时的她,的确没有做到全身心投入战场。原来……那一场败仗主要还是她造成的,原来她也是害死李超靖还有那两个营的弟兄的凶手。靠着别人的牺牲,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她,非但不吸取教训,如今还在感情用事。
霎时间,她的内心充满了愧疚。
“你若再这么下去,一辈子也别想赢,一辈子也别想回汴京了。不信你就去试试!”
柳澈继续道,她的语气十分失望,声音显得苍凉无力,说完就退到一旁,不再拦住洛蔚宁的去路。
洛蔚宁显然被柳澈的训斥打击到,握剑的手无力垂下,“砰”的一声,剑脱手而落,砸在了木地板上。
她缓缓转过身来,拖着无力的躯干走了两步,跌坐在鼓凳上。然后从衣襟掏出一只锦囊,捧在掌中盯着,心中充满了纠结、担忧。
柳澈的目光亦落在她手中的锦囊,心中了然,不过也着实好奇里面究竟有何良言。
“这就是出征那天,至清真人托人给我的锦囊。她跟我说,只有我最想回家的时候才能打开,我且打开看看。”
说完,洛蔚宁拉开锦囊绳子,从里面捻出一张字条。缓缓拆开,当她看到字条上内容的那一瞬间,无力地阖上双眼,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蜿蜒的山路上,一辆浅棕色的简朴马车不快不慢地行驶着,穿过山腰,转过山坳,一路往南而去。
厚重急促的马蹄声在大地震荡,车厢不断摇晃颠簸。
只见坐在车前梁,手持马鞭,牵着缰绳操纵马匹的人是穿着一袭朴素布衣,作男儿装扮的黄月。身后隔着车帘的车厢里,洛蔚宁盘腿而坐,双手置于两膝盖上,正在闭目打坐。她呼吸沉重,眉目紧锁,脑海里全是那日在汴京城北门外所看到的杨晞为难民施粥的身影,她的身子瘦弱而单薄了,挂着笑容的脸一半是憔悴,一半是悲伤。
她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她们能互相瞧上一眼,对杨晞来说或许好很多,就不至于使她如此揪心了。她悔恨无比,恨自己愚蠢不早点把握时机,要是她看到杨晞那一刻就冲到队伍前头,赶在秦扬到来之前见上一面那该多好,她怎么偏偏死脑筋非要从后面排队。她以为迟早能见到,她以为……
“咳!”
洛蔚宁想得脑子快要炸开,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同时睁开双眸,面露痛苦之色。
坐在她面前的柳澈平静地看着她,“心神又飘到杨晞身上了吧?”
那晚她在客栈对洛蔚宁一番训斥,洛蔚宁冷静了下来,又看到至清真人的锦囊良言,终于打消了进城见杨晞的执念。第二天还承认了自己当日与秦扬交战,确实畏战,内心一味在逼自己打赢,这样就可以回汴京与杨晞团聚,心思根本就不在战场上。
她还想起她在晋城被褫夺兵权后就出现了这种情况,脑子里总是闯入许多念头,常常导致手头上的事情处理不好。她问柳澈要怎么克服这种情况,恢复以前的状态。
于是柳澈就让她试试自己每日都在坚持的打坐,佛家唤作坐禅。
现在是洛蔚宁第二次练习打坐,还不到半刻钟她就烦躁起来了。柳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慢慢来吧!”
柳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物件,一只口袋敞开的锦囊、一张白色字条,瞥了眼纸条上的文字,脸上浮现一抹无奈的神色。
“我们已经离开开封三日了,你再纠结此事,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既然天意如此,你务必耐着性子等。”
洛蔚宁看了看她,伸手夺过那张纸条,纸条上下对折,捏在两指间,然后打开,上面赫然显现几个墨色大字:大业未竟,莫回头。
“大业,何以为大业?”她呢喃道。
柳澈反问:“你认为呢,反正不是这个时候,是吧?”
“只要不回汴京,我就能改变巺子的宿命吗?”
至清真人明明说锦囊里装着的是改变杨晞宿命的法子,为何只有寥寥一句话,还劝她莫要回头,她有些失望,究竟是何用意?
柳澈猜测道:“我想……不是不回,只是还不到时候。其实至清真人早就把一切看穿了,她知道如今的你势单力薄,贸然进入汴京无异于羊入虎口,人没救出来,倒赔了性命。而等到大业已定之日,你手握重兵打回汴京,方是最佳的救人时机。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稳住心态,把心思放回当下的处境。助太子夺回江山,便是助你与巺子重逢。”
洛蔚宁重重地舒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字条,重新对折好,然后望着柳澈道:“我明白了,这几日辛苦你了,柳澈。”
柳澈微微弯唇,淡然地摇了摇头。
而汴京之内的杨府,后院长廊上每日添了一道落寞的身影。
杨晞本来决定在北门外连续施粥三日,头一天被秦扬派人守在左右,她错过了洛蔚宁,第二日她继续去,没想到不仅北门外布下重重禁军,粥棚里每隔三步就立着一名营长以上的将官,想来也是出自当初洛蔚宁带领出征的荡寇军,那些人熟悉洛蔚宁的面孔,故而洛蔚宁是不可能从难民队伍来见她的了。
到了第三日她几乎失去了兴致,只是还抱着一线希望而亲临粥棚。秦扬的卑劣手段一如前两日,那日黄昏后,她便彻底的绝望了。尽管难受得心如刀绞,但还能勉强安慰自己,至少洛蔚宁是安全的,比起见一面,固然是她的性命重要。
她斜靠在朱色的廊柱,想得怔怔出神。
没有焦点的眼睛对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夕阳下了山。有傍晚的风微微拂过,竟也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巺子。”
杨仲清柔和夹杂着心疼的声音传来,杨晞的思绪终于从游离中回到现实,她站正身子,偏头看向身边的杨仲清。
“爹,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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